賀忠遠、賀小川在流轉的一百畝土地上,搭建了十多個屋脊式的竹架大棚。大棚長40米,寬8米,頂高25米,肩高15米。大棚裏麵中柱一排,側柱兩排,邊柱兩排,頂上覆蓋著透明的聚乙烯薄膜。在偌大一片平整的土地上,這十多個塑料大棚就仿佛散布在藍天上的幾朵毫不起眼的雲彩,顯得有些孤單。本來,他們完全有能力多建一些,反正賀家灣有的是毛竹,建築成本又不高,多建一些大棚,就可以像別的蔬菜種植戶一樣栽種反季節蔬菜。賀忠遠卻堅決反對,說他活了幾十歲,過去也種過蔬菜,說菜這種東西,本就該在露天裏順天順地順時節長成,現在倒好,本該在三伏天才長出來的菜,卻把它罩在塑料棚裏,讓它在寒冬臘月給長出來,那還叫菜嗎?比方說一個人,要吃二十年的飯才能長成一個大小夥子,可現在把他關在玻璃罩子裏,給他喂些烏七八糟的東西,讓他兩年就長到二十歲這麼高,那已經不是人,而是妖了!但話既然說出去了,要種綠色生態蔬菜,就絕不能掛羊頭賣狗肉。在賀忠遠的意識裏,隻有那些順時順季在露天裏種出來的蔬菜,才配稱綠色生態蔬菜,那些從大棚裏長的反季節蔬菜,不是蔬菜而是“妖菜”,所以,既然要種,就該在大田裏種!賀小琴在城郊袁家壩蘇伯伯的菜場裏學技術時,看見蘇伯伯也全種的大田露天蔬菜,非常讚同父親的意見。唯有賀小川擔心賺不到錢,還來請教過喬燕。喬燕覺得賀忠遠說得有些道理,但她又拿不準,於是專門回城請教縣農科所的專家。專家對她說:“大棚蔬菜雖然經濟效益高,可投資大,栽培技術複雜,生產成本高,管理稍微跟不上,就可能雞飛蛋打!大田蔬菜雖然經濟效益低一點,但風險也低得多,等他們把大田蔬菜種好賺了錢,又積累了經驗後,再逐步發展大棚蔬菜也不遲!”喬燕一聽這話,正符合家庭農場的實際,回來給賀小川一說,打消了他的疑慮,於是隻建了十多個屋脊式的竹架大棚為大田培育菜苗。

這天是他們從大棚將菜苗移栽到大田的第一天,喬燕覺得這個日子對賀家灣和她自己來說都值得紀念。如果說賀興林流轉的二百畝土地幾天以前就破犁下了種,標誌著賀家灣曆史上第一個糧食種植大戶的誕生,那麼賀忠遠、賀小川今天從大棚往大田移栽蔬菜,則標誌著賀家灣第一個蔬菜種植專業戶的誕生,這兩個家庭農場在賀家灣都同樣具有劃時代的意義,喬燕當然要去見證一下這個不同凡響的時刻。更重要的,喬燕也想去開開眼界——前不久賀興林的二百畝地開始起壟播種時,他從縣城開回一台叫“起壟機”的新機器。賀家灣人見過耕地的拖拉機、耙田的旋耕機、插秧的插秧機、收割的收割機、脫粒的脫粒機……卻沒見過也沒聽說過什麼“起壟機”,跑去看時,原來那起壟機是由一輛拖拉機牽引的鐵機器,前後有好幾個輪子和像鐵鍬一樣的鐵片,上麵還背著一隻大水箱,往前一開,田壟便自然形成了。不但田壟會自然形成,壟上的塑料薄膜也鋪得平平整整。賀家灣人過去把起壟叫作“打行子”,種玉米時要打“苞穀行子”,栽種紅苕要打“紅苕行子”,種菜要打“菜行子”,甚至連栽點煙葉也還要打“煙行子”……這些名目繁多的“行子”都要靠手裏那把鋤頭來做,費工費時不說,常常累得人腰酸背疼。現在一見那機器打的“行子”不但壟形標準,如筆杆一樣端端正正,而且塑料薄膜給鋪得巴巴適適,不覺都叫了起來:“哎呀呀,沒想到世界上還有這樣的機器,你看這行子打得又快又好,別說兩百畝土地,就是兩千畝也種得下來嘛!”賀興林聽了,跳下機器,炫耀地說:“這有啥子?它不光會打行子、鋪薄膜,還可以打孔、滴灌呢!”說完又跳上機器,將一個鍵一按,拖拉機再往前開時,果然那壟上又打出了一個個十分標致的孔。所謂孔,就是賀家灣人常說的“坑”,就是往裏麵丟種子用的。眾人正要驚呼時,卻又見從機器底下一根塑料管子裏噴出一股水,端端正正地滴在坑裏,就等於給種子澆了水。眾人算是見識了什麼是“起壟機”,離開時一邊搖頭,一邊“嘖嘖”驚歎,好似在夢中一般。

那邊廂還沒完畢,這邊廂幾天以前賀小川又跑到城裏開回一輛什麼全自動蔬菜移栽機。賀家灣人又驚動了,“起壟機”算是見識了,可那栽蔬菜的機器又長得什麼模樣?於是跑到賀忠遠那老房子來,爭看西洋鏡一般,把那機器裏三層外三層地圍了起來。隻見那機器比一輛手扶拖拉機大,也比手扶拖拉機壯實,看來看去,也沒看見手,怎麼能栽菜?便七嘴八舌地問賀小川,賀小川隻是賣關子,笑而不答,問急了,便說:“急啥子?等栽菜那天,我自然會表演起給你們看嘛!”眾人隻好悻悻而去了。那天喬燕也在那裏,和大家一樣,她也急於知道這機器怎麼移栽蔬菜,見賀小川一副怕泄露了“機關”的樣子,也不好再問,隻好和眾人一樣“且待下回分解”!因此這天喬燕早早就起了床,吃過早飯,特地換了一件短款牛仔外套,搭配一條緊身牛仔褲,內搭一件黃色的針織衫,把自己打扮得既率性灑脫,又靚麗優雅,又往臉上施了一點薄妝,這才挎起包出了門。

又是一個晴好的天氣,前段時間因為忙,也因為心緒很亂,她沒注意到身邊景物的變化。那天晚上在賓館和李亞琳長談後,李亞琳第二天便到縣上來了。李亞琳為了保護她,不讓她和自己一起回來,更不讓她陪自己到賀家灣采訪。李亞琳到了縣上,先去縣委宣傳部報了到,但她不敢說自己是到黃石鎮調查兩萬畝土地流轉的事,隻說是來采訪脫貧攻堅的。縣委宣傳部新聞科要派一個幹部陪她,被李亞琳婉言拒絕了,說自己不習慣有人陪著采訪。可縣委宣傳部等她前腳走,後麵還是派了一個人跟了去。李亞琳沒辦法,隻得罷了。但她有她的辦法,回到縣城,甩開了跟她的人後,就給喬燕打了一個電話,如此如此,做了一番安排。果然沒多久,賀端陽、賀忠遠、賀興林、賀小川、賀興海、賀世慶、鄭全興等十多個漢子,就騎著幾輛摩托車到了李亞琳父母住的那個小區裏。賀端陽又打電話,把和自己相好的鄭家溝村的鄭支書、雷家扁村的雷支書和周家灣村的村主任周發太,也連夜請了來。一行人便在李亞琳的家裏接受了秘密采訪。采訪完畢,李亞琳才約了喬燕見麵。兩人見麵的地點,還是石子崗隧道外麵那個小園子的黃葛樹下。兩人剛在冰涼的石凳子坐下來,李亞琳便神色凝重地對喬燕說:“燕兒姐姐,這可能是我寫的最後一篇稿子了……”

喬燕立即驚得瞪大了眼睛,看著李亞琳問:“怎麼是最後一篇?”李亞琳過了一會兒才道:“我想離開報社……”喬燕不等她說完,便又急忙道:“難道當記者還不好嗎?”李亞琳突然冷笑了一下,才說:“老百姓都以為做記者好,無冕之王,有些老百姓還把記者稱為‘青天’,有了委屈的事,連法院都不找,卻專門找記者。可他們哪裏知道記者的難處……”說到這裏,李亞琳突然不說了。喬燕有些明白了,便道:“亞琳妹妹,我知道了,可這個世界上,做什麼事情沒有難處呢?”李亞琳道:“我指的不是一般的困難,一般的困難我能克服,可我現在遇到的困難,是無法克服的……”喬燕不明白地問:“什麼困難不能克服?”李亞琳道:“你難道還沒看出來嗎?我一個堂堂的黨報記者采訪,弄得像一個地下黨秘密接頭一樣,你覺得這正常嗎?”

喬燕一聽這話,立即低頭不語了。李亞琳道:“如果僅是這樣我也能克服,關鍵的問題是你辛辛苦苦冒著風險采訪來的東西寫成文章後,不能和讀者見麵,這才是最無奈、最痛苦的……”李亞琳停下話來,迷茫地看了遠處一陣,這才又看著喬燕說,“你還記得在市上賓館裏,我給你講的那個故事嗎?”喬燕馬上道:“就是那個農機經銷店老板回鄉包土地的事……”李亞琳沒等她說下去,便道:“對!這件事我花了好幾個晚上的時間寫成了深度報道,可拿給領導一看,領導說像這樣的東西以後就不要寫了!”說到這兒,李亞琳見喬燕要插話,便揮了揮手,繼續說了下去,“我還給燕兒姐姐講一個故事。不久前我到一個縣上采訪,那個縣要打造一個文化公園,那個地方本身就有很多文化遺址,比如有兩座古院落、一座古寺廟、一座古塔,曆史文化底蘊很厚重。可縣上領導嫌那些文化遺址破舊了、落後了,要把古院落推倒建成具有羅馬風格的水泥建築,要把古寺廟推倒建一座天主教堂,把古塔推倒重建一座高六十米、占地一千平方米的假古董,整個公園耗資將近十個億,而這個縣還是一個國家級貧困縣,群眾意見很大。我采訪到這些以後,便寫了一篇文章。這次我們領導同意發排這篇報道。可不知縣上怎麼知道了這個消息,急忙安排人來到我們報社,要求將這篇報道撤下來,說這篇文章如果發表了,將嚴重影響他們縣的穩定,影響全縣經濟文化事業發展。領導怕惹麻煩,大手一揮,就將那篇報道輕而易舉地撤了下來。我更沒有想到的是,第二天那個縣的縣委書記親自給我打電話,說:‘李亞琳,你是我們縣最不受歡迎的人!’言下之意就是你今後甭想再來我們縣采訪了!我聽了這話,躲在寢室裏傷傷心心哭了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