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小河,喬燕才看見,原來這橋不但是賀家灣和鄭家塝連接的紐帶,而且還連著兩條大路。喬燕到賀家灣時間不長,還不知道這兩條大路連著哪裏,但卻看出這座小石橋十分重要,怪不得古人把它修得這麼漂亮!過了小石橋,從一條緩坡似的土路走上去,便看見一塊壩子,壩子中央散落著零零星星的房屋,如隨便擺放在棋盤上的棋子,喬燕便知道這就是鄭家塝了!
正抬頭觀望時,忽然看見前麵小路上顫顫巍巍地走著一位老太婆,手拄一根拐杖,背上背一隻背篼,那腰幾乎彎到地上去了。喬燕見她銀發如雪,急忙跑了幾步趕上她,才看見她背篼裏裝的是半背篼才挖出的新鮮土豆。再從側麵看那老太婆有七十多歲,滿臉盡是褶子,眼睛也深深地陷進了眼窩裏。喬燕馬上道:“婆婆,你快歇下來,讓我給你背!”那老太婆吃力地抬起頭看了喬燕一眼,問:“你是哪個?”喬燕道:“婆婆,我是村裏的第一書記,你不認識我沒關係,你這麼大的年紀了,還背這麼重的土豆,讓我來!”一邊說,一邊就要去接老太婆的背篼。老太婆又忙說:“那可不行,姑娘!我一看你就是城裏人,別把你衣服給弄髒了……”喬燕沒等她說完,又道:“衣服髒了可以洗,你這麼大年齡,要是摔倒了怎麼辦?”說著,又去拉老太婆的背篼。老太婆隻好把背篼靠在路邊一塊石頭上,歇下了,嘴裏感恩不盡,說:“好人啦,姑娘,菩薩會保佑你的!”喬燕等老太婆歇好以後,才將肩上的挎包取下來,遞給老太婆,將兩隻胳膊伸進背帶裏。喬燕見土豆隻有半背篼,以為不太重,可使了一下勁,背篼隻是動了動,卻沒將它背起來。老太婆又說:“姑娘,你們城裏人,沒幹過這樣的粗活,背不動,還是我來!”說著又要去背,喬燕又把老太婆擋開了,道:“婆婆,你這麼大的年齡都背得動,我怎麼背不動?你看——”說著將雙腿張成八字形,腳趾抓著地,咬緊牙關,一用力,終於將背篼背了起來。
背篼雖然背起來了,但那用竹篾編成的背帶卻像長了牙齒一般,透過她薄薄的裙布,無情地咬噬著她肩膀的肉。盡管痛得齜牙咧嘴,她卻沒打算放下來。為了減輕肩膀上的疼痛,喬燕一邊走,一邊和老太太拉起話來:“婆婆,你今年多大年齡?”老太婆朝喬燕比畫了一下,道:“再過三年,就滿八十了!”喬燕吃了一驚:“婆婆,你都快八十了,這麼早就挖了一背篼土豆?”老太婆道:“三早當一工,我們莊稼人,不就是趁早晨涼快才好幹活嗎?長工活,慢慢磨,自己地裏的活兒,自己不幹,也沒別人幫你幹。”喬燕又問:“婆婆,你家裏還有什麼人?”老太婆道:“兒子媳婦在外麵打工,屋裏還有三個孫子,我一大早起來把飯給他們煮好了,叫他們吃了去上學,還不知走沒走?”喬燕又問:“婆婆,你叫什麼名字?”老太婆道:“姑娘,我叫羅桂珍……”喬燕馬上想起了,便道:“我知道了,婆婆,你兒子叫劉勇,是賀家灣村唯一姓劉的人家!”羅老太婆一聽這話,就像賀世銀當初一樣,又驚又喜,立即對喬燕道:“是的,姑娘,我兒子可不就是叫劉勇!”
說著話,到了老人家裏,喬燕看見鄭家塝的房子,除少數幾幢樓房外,其餘的都還是過去的穿鬥老房子,有三開間的,有五開間的,還有七開間加兩邊廂房,形成一個小三合院的。院子都是用青石板鋪成,人字形屋頂,小青瓦,屋簷有一挑,也有兩挑,說不上大出簷,但屋簷下還是足夠寬敞。階沿也都是用條石砌成的高勒腳,也算不上有多漂亮,但喬燕卻感到了一種樸實自然的美。大約因為才開展了環境大整治活動,院子都掃得非常幹淨,房前屋後也不見一點垃圾。
喬燕和羅老太婆剛進院子,立即從屋子裏跑出了高高低低的三個孩子來,一齊好奇地看著喬燕。喬燕隨著羅老太婆把土豆背到堂屋,這才發現屋子裏已經堆了一堆黃燦燦的、小山似的土豆。喬燕便問羅老太婆:“婆婆,這些土豆都是你背回來的?”羅老太婆道:“姑娘,不是我背回來的,還有哪個給我搭把手?”喬燕不吭聲了。羅老太婆把喬燕肩上的背篼接下來,將土豆倒在了土豆堆上。背帶剛離開喬燕肩膀的時候,喬燕仿佛覺得是從她肉裏取出來的一樣,疼得比壓在肩上還厲害。她用手摸了摸肩膀,發現裙子的布都緊緊陷在肩上的肉裏,便用手扯了出來,然後又揉了揉肩膀,雖然肩膀還有些發燒,但慢慢地不那麼疼了。
羅老太婆見三個小子還遠遠看著喬燕,便道:“叫你們吃了飯快去上學,你們還站起看什麼?”其中一個道:“我們吃了!”羅老太婆道:“吃了還不去上學,挨殺場呀?”另一個道:“我們一哈兒就跑攏了!”說完又盯著喬燕看。喬燕一看三個孩子滿臉的調皮相,便對羅老太婆問:“婆婆,三個孩子都是劉勇叔叔的?”羅老太婆悄聲對喬燕道:“大的那個是他和我原來那個兒媳婦生的,兩個小的是現在這個媳婦帶來的!”喬燕便看著那三個孩子道:“你們叫什麼名字?”孩子們看著她卻不答。老太婆於是幫他們答道:“老大叫劉明,老二叫劉亮,老三叫劉全!”喬燕仔細一看,老二、老三的模樣果然和老大有些不一樣。正看著,羅老太婆又叫苦道:“我這是前世作了孽,帶了虱子帶蟣子,他們又不聽話,慪死我了!我又要給他們帶娃兒,又要種地。我說不種吧,可又莫得喂嘴巴的……”說著便抹起眼淚來。
喬燕一見老太婆傷心抹淚,心裏忽然覺得很難過,好像是自己遇到了不幸的事。她想起老太婆剛才走路顫顫巍巍的樣子,又朝門口三個半大不小的孩子看了看,突然感到義憤填膺:這劉勇夫婦也太不孝順了!你們不在家裏贍養年邁的老母親倒也罷了,卻為什麼還要把三個孩子交給這樣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來照顧?要是老人在家裏出了個意外怎麼辦……越想越氣憤,便對劉明道:“你有沒有你爸爸的電話?”那小子一聽,像是想邀功,立即響亮地答應了一聲:“有!”喬燕便說:“你去把你爸爸的電話拿來!”那小子卻沒有動,斜眼看著奶奶。羅老太婆便看著喬燕問:“姑娘,你要他的電話幹什麼?”喬燕道:“婆婆,我要給劉勇叔叔打個電話,告訴他,我們窮歸窮,可該盡的孝道和責任卻不能不盡,你說是不是?”羅老太婆卻說:“姑娘,你就別給他打這個電話了!”喬燕顯得很堅決:“不,婆婆,今天我一定要打這個電話!”又對劉明說,“快去給姑姑拿來,好孩子就要聽話!”那小子這次不再猶豫,果然“咚咚”跑去拿了一張記著電話號碼的作業本紙來。
喬燕把手機拿出來,當著羅老太婆和幾個孩子的麵,撥通了劉勇的電話,還沒等對方說什麼,便抑製不住怒氣似的對劉勇數落了起來:“你是劉勇叔叔嗎?我是縣上派到賀家灣來的第一書記,我叫喬燕!我現在正在你家裏,你媽都快八十歲了,還在家裏給你帶三個小孩,你說說,你們應不應該這樣做?這是我對你的第一個不滿意!第二個不滿意,你不應該在三個未成年孩子的成長階段,就讓他們缺少父愛母愛。你要知道,你母親雖然能管到他們的吃穿,卻管不到他們的教育,也沒法從精神上關心他們,父母的愛是任何人都不能給予的!缺少父愛母愛的孩子,在性格上多多少少都會有些缺陷!如果哪天孩子在學校或社會上走上了犯罪的道路,哪個來負責?所以,我以第一書記的名義要求你們,你兩口子最起碼應該回來一個,盡你們贍養老人和撫育孩子的責任和義務!你好好想想吧!如果你不按我說的辦,我以後還要給你打電話,直到你們回來一個為止!”說完也不給劉勇解釋的機會,便把電話掛了!
喬燕把想說的話一股腦兒地傾訴完以後,突然覺得心裏一陣清爽,好受多了。回頭一看,羅老太婆卻又開始擦起眼淚來。喬燕忙安慰道:“婆婆,你不要怕,如果劉勇叔叔打電話回來說你什麼,你告訴我,我再批評他……”話沒說完,羅老太婆卻一把將眼角的淚花擦淨,然後對喬燕道:“姑娘,你是好心,說的話也都是真話,可是你不該這樣說他!”喬燕半晌才問:“婆婆,我說錯了?”羅老太婆道:“你們城裏人不知道鄉下人的難處,我那個兒媳婦,也是一身的毛病,在外頭也就是給他們爸爸煮煮飯。一大家人,就靠他們老漢掙錢養家呢,回來了怎麼辦?”喬燕一驚,難道自己好心辦了壞事?可是如果不叫劉勇回來,老太婆在家裏真出了事怎麼辦?想了半天才對羅老太婆說:“婆婆,你別擔心,這次精準扶貧,要把產業發展放到首位,我們村也要發展產業,劉勇叔叔回來了,我給他找項目,他就在近處掙錢,又照顧了家,又能掙錢!”羅老太婆聽了這話,一把抓住了喬燕的手,道:“姑娘,你要是真能在家門口給他找個掙錢的活兒,我老太婆就給你燒高香了!”
喬燕便開始了解羅老太婆家裏的收入及開支情況,沒想到羅老太婆雖然還耳聰目明,卻是什麼也說不清楚,把個喬燕急得手足無措。羅老太婆見喬燕著急,像是自己虧欠了喬燕什麼,越往下越說越糊塗起來!喬燕隻得把話題暫時打住,等張芳一起來和羅老太婆慢慢算賬。
喬燕收了本子,剛想和羅老太婆告別,想起了吳芙蓉鴨子的事,於是又問羅老太婆:“婆婆,你知道吳芙蓉鴨子的事嗎?”羅老太婆想了想才說:“倒是聽說過,可耳聽為虛,又隔了一條溝,是不是真的也不知道,可不敢吊起下巴頦亂說!姑娘,不是我老太婆多管閑事,吳芙蓉可不是省油的燈呢!”喬燕見老太婆說不出什麼,隻得站起來答道:“我知道,婆婆!”說著離開了羅老太婆的家。
晌午時分,張芳頂著太陽到村委會找喬燕來了。一見喬燕,便急匆匆問道:“喬書記,上午到鄭家塝怎麼樣?”喬燕便把上午到羅老太婆家裏的情況對張芳說了。張芳便笑著道:“喬書記,這老太婆七老八十,她可不是存心想糊弄你,這個你也不要怪她!”喬燕道:“我沒有怪她,不過我心裏有些著急,照這樣下去,我們怎麼能把全村每家每戶的情況弄準確?”張芳道:“喬書記你放心,吃了晌午飯我和你一起去,保準能把家家戶戶的情況摸個八九不離十!”喬燕有些狐疑地看著她,張芳看出了喬燕的心思,馬上又道:“這有什麼?俗話說,家中有金銀,隔壁有戥秤。我也是種莊稼的,誰家裏有多少畝地,種的是什麼,一年大概能收多少糧食,出槽了幾頭肥豬,賣了幾隻羊,這些他哄得到你這個城裏人,哄不到我,我一算就給他算出來了!還有,我原來也在外麵打工,我家裏那個人現在也還在外麵打工,什麼樣的工種能掙多少錢,雖不敢說一分不差,卻也大不過一尺的帽子,想拿洋花椒來麻我,那是燈芯草掉到水裏——不成(沉)!”喬燕高興起來,便說:“張姐,果然是三生不如一熟!時間還早,我們不如現在就去!”張芳見喬燕一副迫不及待的樣子,便道:“去就去吧,你都不怕熱,難道我還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