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們談得來,所以他們聊得開,所以他們談戀愛。多麼順理成章,渾然天成。
車子裏麵很熱,悶悶的,他熄了火自然也是不能開空調的。額頭手心都是汗,他受不了了。於是拔出了鑰匙走下了車。可外麵也不涼快,盛夏的夜裏空氣都是溫的,混雜著各種白晝浮世沉澱下來的氣味。他在黑暗中慢慢走得離二人更近了。
“哈哈哈,對啊對啊,其實上次跟你們謝總一起吃麻辣魚鍋的時候我就是突然倒了黴才慌忙逃走的!你可不知道當女人有多慘啊,下輩子我就是變成豬也不要再做女人了!”她的聲音清脆而坦蕩。
“你不能吃辣的就少吃吧,今晚算是最後一次啊,以後我可不敢再帶你吃辣的了,要不將來生了孩子都不健康的!”小周拉著她的手說。
她卻忽然沉默了。他的心裏也是猛地一跳。她是想起了那一日他也曾說過同樣的話嗎?其實那一晚他隻不過是看出她來月事便隨口一說,想要故意逗她尷尬的。可她卻裝腔作勢地頂了回去,明顯是真的生氣了。
那小周呢?他說這話,肯定不是開她玩笑了。
“嗬嗬,怎麼,害羞啦?”小周見楊沫許久未答話問道。
她“啊”了一聲之後,嗬嗬地笑著說:“胡說什麼呢?看我打你!”說著便一巴掌拍在小周手臂上。
小周壞笑著,被打得可開心了。
“好了好了,我錯了。你上去好好休息吧,我回去了,明天一早還得把謝總的車送去保養,他今天這麼好心地借我車真是太夠義氣了。”
她“嗯”了一聲,又緩緩地說:“那你回去早點睡。”
小周笑著答應,拉起她的手,又將她整個人摟住,“你這件紅裙子真好看,以後結婚時穿禮服也穿紅的吧!”
躲在一旁的他立刻想起了結婚那一日她穿的也是紅色。那件土得掉渣的紅色外套,他隻看了一眼就厭惡得不行。原來,那也是她精心準備的呢。
她噗嗤一聲嬌羞地笑了,不再多說什麼,眼巴巴地看著小周上了車,寶馬5兩道明亮的尾燈一閃,消失在了街道上。
轉過身時,臉上的笑意仍未褪去。她邁著輕快的步子走向一樓大門,推開玻璃門的那一刹,卻忽然對著玻璃上映出的影子怔住了。
楊沫一向視力極好,這一點也算得上是她二十幾歲的生命裏為數不多的值得炫耀的事情了。
土生土長的鄉丫頭從小是在藍天白雲下撒歡的,這和城裏那些下了課就被關在鋼筋混凝土的巨大牢籠裏靠電視機度日的孩子們是有本質區別的。
所以她的眼睛雖然不大也沒有小說電視劇女主角的那種所謂的水潤瑩亮的目光,可作為一個身體部件來講基本功能是十分健全的,甚至格外精準。
其實這一點是直到她上了大學才發現的。那時候剛入學,她對著滿校園裏明晃晃的眼鏡著實吃了一驚。
打小對戴眼鏡的人就發自內心的有種莫名其妙的尊重,可能是她在電視上看到的凡是戴了眼鏡的一般都是了不起的讀書人吧。所以一下子擠進了這麼一個全是讀書人的世界,還真就有點不自然的心慌。於是那時候的她還悄悄地因為自己沒有用功讀書而悔恨了一把。
可是她在玻璃大門映出的影子出現的這一刻,卻忽地懷疑起了自己的視力。不可能是他的,她一定是看錯了。
可是又不敢再停下回頭多看一眼。她隻是心慌慌地迅速走進了大門,背部僵硬地邁著大步衝進了電梯。
她在躲什麼連她自己也不知道。迅速地掏出鑰匙進了家門,然後一屁股坐在沙發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聽到防盜門咣當一聲扣緊,那份心中的不安終於被這個小家的溫馨感驅逐出境。現在好了,她到家了,門外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打開電視,嘈雜的聲音立刻打破了寂靜的殼。她呆坐著,雙眼直直地盯著電視機走馬觀花地換著台,耳朵卻完全不接受任何頻道裏的聲波。
多少天過去了?也快要半個月了吧?每晚回到家都是這樣,對著幹坐著,連思考的能力都退化了似的。
隻有耳朵是不聽話的,總是詭異地留意著防盜門外走廊裏的每一個動靜。這一次,楊沫連笑話自己的力氣都沒了。
她知道,清楚地知道,她就是在害怕,害怕他會再來找她。
這種疑神疑鬼草木皆兵的病情有些嚴重,以至於她剛剛看到那個玻璃門上的影子時,明知道那是幻覺還會緊張地逃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