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子一片空白的我理解不了家庭的概念,也理解不了什麼親屬親戚親人的關係,在我的世界裏,親人隻有一個,那就是狗娘,別的一概不知。
懵懂的我隱隱有了這樣的想法——主人不止一個。年幼的我還不知道這個想法有多可怕,隻是單純地以為自己想通了很多問題,自己對這個世界做出了合理的解釋,而事實上,從血統上來說,我是不應該有這種想法的,我的一輩子隻能認一個主人。
夜深了,別問我怎麼知道夜深不深,反正我的主人把燈關了,我伸出舌頭,吸著暖暖的、甜甜的奶水,這奶水不多,但我覺得它無比珍貴、無比溫暖,這是從我的狗娘身體裏流出來,又滑到我食道裏的乳汁。
狗娘醒了,舔了舔我仍在哼哧哼哧吃奶的小腦袋,寵溺道:
“慢點,我的小寶貝,慢點吃。”
其實,現在的我並不餓,剛剛女主人那一盆牛奶已經把我喂飽了,我現在吃奶隻是想感受一下狗娘的溫度與氣息而已,這是一種對母親的依戀,人人都有,狗狗當然也有。
我停下吃奶,拱進狗娘的懷裏,甜甜地叫著,這是我出生以來第一次發出聲音,像我這麼沉得住氣的孩子也是怪少見的。如果是個人類嬰兒出生之後,聲帶連一次振動都沒有,人類父母可能都要懷疑自己生了個啞巴,趕緊把剛出生的孩子帶到醫院裏給醫生檢查了,可是我是狗,無論怎樣我的狗娘都不會嫌棄我,而我的主人更在乎的是我光潔的毛皮,黑溜溜的眼睛,至於我是不是啞巴,對他們來說根本就不重要,反正他們也不會聽我說話。
聽到我稚嫩的聲音,狗娘的爪子撫著我稚嫩的身體,竟是禁不住流下了淚水,嘴裏哽咽著:
“真像,真像,一模一樣……”
真像,像誰?我天真地揚起我的小腦瓜,清亮地叫著:
“娘,我像誰?”
狗娘笑了,笑得很甜蜜,甜蜜之中又帶著一點驕傲:
“寶貝,你像你的父親,一模一樣。”
父親,在我出生以後還是第一次聽到這個詞,不過,我的本能讓我一下子理解了這個詞的意思,是了,有狗娘,又怎麼能沒有爹呢?
“娘,娘,我的爹是誰,它長得是不是跟你一樣?”
狗娘的眼神變得溫柔,它把我摟在懷裏,緩緩地說著:
“寶貝,你的父親是一隻很偉大的狗,它跟娘不一樣,它是一隻藏獒,有著高貴又純正的血統,它的身體很強壯,就像你一樣……寶貝,你知道什麼是藏獒嗎?藏獒就是一種高高大大的狗,是狗中的皇族,藏獒的眼睛能數出天上的星星,藏獒的爪子能劃開堅硬的石頭,藏獒的力量能舉起牛和大象!藏獒不怕狼,不怕老虎,是最最了不起的,寶貝,娘這輩子就這樣了,但是你不一樣,你是藏獒的兒子,你知道嗎?你是一隻藏獒,長得和你的父親一模一樣,你是娘的驕傲……”
藏獒,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也許是血液裏那一半的高貴血統在燃燒,我用我纖細的四肢站起來了,我舔了舔狗娘的鼻子,用跟它一樣驕傲的語調響亮地叫道:
“嗷!嗷!我是藏獒,我是娘的驕傲!”
這時的我,充滿自信,對於剛出生的生命,世界還很小,還很安全,我沒有煩憂,盲目地快樂著,而我的狗娘也很高興,獎勵似的汪汪了兩聲。
許是我們的聲音太大了,驚動了主人,不一會兒,隨著一陣咒罵聲和開門聲,屋子裏的燈開了,亮如白晝,燈刺痛著我的眼睛,難以睜開,隻留一條小縫,在這條小縫裏,我看到我的主人老王麵色不悅地站在那裏,手上拿了半個燒餅,扔到了狗娘的食盒,咒罵著:
“叫!叫!叫什麼叫!老實點!兩條笨狗……”
笨狗?為什麼主人說我和狗娘是笨狗?我不是藏獒嗎?藏獒哪裏會笨?
我滿臉疑惑,問我的狗娘,狗娘哭了,它一邊淌著眼淚一邊告訴我:
“寶貝,娘撒謊了,因為娘的原因,你並不算是純粹的藏獒,我們都是沾了藏獒恩惠的狗,這也是你叫串兒的原因。”
串兒,串兒,串兒居然是這樣的意思,好吧,串兒就串兒吧。
出生的第一天,我見到了什麼叫人情冷暖,什麼叫寄人籬下,什麼又是狗娘的驕傲。雖然懵懂,可我知道了,我是一個串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