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歲除(2)(2 / 3)

“俞老弟,我賴鳴升打了一輩子的仗,勳章倒沒有撈著半個,可是這個玩意兒卻比‘青天白日’還要稀罕呢!憑了這個玩意兒,我就有資格和你講‘台兒莊’。沒有這個東西的人,也想混說嗎?你替我去問問牛仲凱:那一仗我們死了幾個團長,幾個營長?都是些什麼人?王銘章將軍是怎麼死的?他能知道嗎?”

賴鳴升一麵胡亂把衣服塞好,一麵指手畫腳地對俞欣說道:

“日本鬼打棗澤——老子就守在那個地方!那些蘿卜頭的氣焰還了得?戰車論百,步兵兩萬,足足多我們一倍。我們拿什麼去擋?肉身子!老弟。一夜下來,我們一團人不知打剩了幾個。王銘章就是我們的團長。天亮的時候,我騎著馬跟在他後頭巡察,隻看見火光一爆,他的頭便沒了,他身子還直板板坐在馬上,雙手抓住馬韁在跑呢。我眼睛還來不及眨,媽的!自己也挨轟下了馬來,我那匹走馬炸得肚皮開了花,馬腸子裹得我一身。日本鬼以為我翹掉了,我們自己人也以為我翹掉了。躺在死人堆裏,兩天兩夜也沒有人來理。後來我們軍隊打勝了來收屍,才把老子挖了出來。喏,俞老弟,”賴鳴升指了指他右邊的胸膛,“就是那一炮把我半個胸膛轟走了。”

“那一仗真是我們國軍的光榮!”俞欣說道。

“光榮?”賴鳴升哼了一下,“俞老弟,你們沒上過陣仗的人,‘光榮’兩個字容易講。我們國民軍,別的仗不提倒罷了,要提到這一仗,俞老弟,這一仗——”

賴鳴升說到這裏突然變得口吃起來,一隻手指點著,一張臉燒得紫脹,他好像要用幾個轟轟烈烈的字眼形容“台兒莊”一番,可是急切間卻想不起來似的。這時窗外一聲劃空的爆響,窗上閃了兩下強烈的白光。沉默了許久的劉英,陡然驚跳起來,奔向門口,一行嚷道:

“他們在放孔明燈啦。”

劉營長喝罵著伸出手去抓劉英,可是他已經溜出了門外,回頭喊道:

“賴伯伯,等下來和我放爆仗,不要又黃牛噢!”

“小鬼!”劉太太笑罵道,“由他去吧,拘不住他的了——賴大哥,快趁熱嚐嚐我炒的‘螞蟻上樹’。”

劉太太盛了一大碗白米飯擱在賴鳴升麵前。賴鳴升將那碗飯推開,把那碟花生米又拉到跟前,然後篩上一杯金門高粱,往嘴裏又一送,他喝急了,一半酒液淋淋瀝瀝瀉得他一身。

“慢點喝,大哥,莫嗆了。”劉營長趕忙遞了一塊洗臉巾給賴鳴升笑道。

“老弟台!”賴鳴升把隻空杯子往桌上猛一拍,雙手攀到劉營長肩上叫道,“這點子台灣的金門高粱就能醉倒大哥了嗎?你忘了你大哥在大陸上,貴州的茅台喝過幾壇子了?”

“大哥的酒量我們曉得的。”劉營長賠笑道。

“老弟台,”賴鳴升雙手緊緊揪住劉營長的肩帶,一顆偌大的頭顱差不多擂到了劉營長的臉上,“莫說老弟當了營長,就算你掛上了星子,不看在我們哥兒的臉上,今天八人大轎也請不動我來呢。”

“大哥說的什麼話。”劉營長趕忙解說道。

“老弟台,大哥的話,一句沒講差。吳勝彪,那個小子還當過我的副排長呢。來到台北,走過他大門,老子正眼也不瞧他一下。他做得大是他的命,捧大腳的屁眼事,老子就是幹不來,幹得來現在也不當夥夫頭了。上禮拜,我不過拿了我們醫院廚房裏一點鍋巴去喂豬,主管直起眼睛跟我打官腔。老子撈起袖子就指到他臉上說道:‘餘主任,不瞞你說,民國十六年北伐,我賴鳴升就挑起鍋頭跟革命軍打孫傳芳去了。廚房裏的規矩,用不著主任來指導。’你替我算算,老弟——”賴鳴升掐著指頭,頭顱晃蕩著,“今年民國多少年,你大哥就有多少歲。這幾十年,打滾翻身,什麼稀奇古怪的事沒經過?到了現在還稀罕什麼不成?老實說,老弟,就剩下幾根骨頭還沒回老家心裏放不下罷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