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媽歎了一口氣解說道,還不是為了麗兒。就是因為那個小魔星喜歡杜鵑花的緣故。
“我從來也沒見過,”舅媽突然笑得用手掩起了嘴來,“一個四十歲的大漢子,竟讓個女娃娃牽著鼻子走,什麼都依全了她。”
最後舅媽搖著頭讚歎道:難得他們兩個人有緣!
麗兒和王雄確實有緣。每次我到舅媽家去,總看見他們兩人在一塊兒玩耍。每天早上,王雄踏著三輪車送麗兒去上學,下午便去接她回來。王雄把他踏的那輛三輪車經常擦得亮亮的,而且在車頭上插滿了一些五顏六色的絨球兒,花紙鉸的鳳凰兒,小風車輪子,裝飾得像鳳輦宮車一般。每次出去接送麗兒,王雄總把自己收拾得頭幹臉淨的,即使是大熱天,也穿戴得體體麵麵。當麗兒從外頭走進大門來時,揚起臉,甩動著她那一頭短發,高傲得像個小公主一般,王雄跟在她身後,替她提著書包,挺著腰,滿麵嚴肅,像足了麗兒的護駕衛士。一回到家裏,麗兒便拉著王雄到花園中嬉遊去了。王雄總是想出百般的花樣,來討麗兒的歡心。有一次,我看見王雄獨個兒坐在屋簷下,腳旁邊地上擺著一大堆紅紅綠綠的玻璃珠子,他手裏拈著根金線,聚精會神地串著那些珠兒。當他伸出他那雙黑禿禿的巨掌,滿地去捕捉那些滑溜亂滾的玻璃珠子時,顯得十分地笨拙有趣。那天麗兒回家後,王雄在花園裏,便替她戴滿了一身玻璃珠子串成的手釧兒和項鏈子。麗兒頭上戴了兩圈,兩隻膀子上,一邊箍了五六個,她把鞋子也踢掉了,打了一雙赤足,撈起了裙子,露出她雪白的腿子來,她的足踝上,也套了好幾個五彩玻璃腳圈子。麗兒嘴裏咿呀唔呀地唱著笑著,手裏擎著兩球豔紅的杜鵑花,揮動著她那白胖的小膀子,在那片綠茸茸的草地上,跳起她學校裏教的山地舞來。王雄也圍著麗兒,連蹦帶跳,不停地拍著他那雙大手掌。他那張大黑臉脹得鮮紅鮮紅的,嘴巴咧得老大,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來。他們兩個人,一大一小,一黑一白,蹦著跳著,在那片紅紅的花海裏,載歌載舞起來。
在聯勤總司令部服役那段時期,一個禮拜,總有兩三天,我在舅媽家留宿,舅媽要我替麗兒補習功課,因為夏天她就要考中學了。在舅媽家出入慣了,我和王雄也漸漸混熟了,偶爾他也和我聊起他的身世來。他告訴我說,他原是湖南鄉下種田的,打日本人抽壯丁給抽了出來。他說他那時才十八歲,有一天挑了兩擔穀子上城去賣,一出村子,便讓人截走了。
“我以為過幾天仍舊回去的呢,”他笑了一笑說道,“哪曉得出來一混便是這麼些年,總也沒能回過家。”
“表少爺,你在金門島上看得到大陸嗎?”有一次王雄若有所思地問我道。我告訴他,從望遠鏡裏可以看得到那邊的人在走動。
“隔得那樣近嗎?”他吃驚地望著我,不肯置信的樣子。
“怎麼不呢?”我答道,“那邊時常還有餓死的屍首漂過來呢。”
“他們是過來找親人的。”他說道。
“那些人是餓死的。”我說。
“表少爺,你不知道,”王雄搖了搖手止住我道,“我們湖南鄉下有趕屍的,人死在外頭,要是家裏有掛得緊的親人,那些死人跑回去跑得才快呢。”
我在金門的時候,營裏也有幾個老士兵,他們在軍隊裏總有十來年的曆史了,可是我總覺得他們一徑還保持著一種赤子的天真,他們的喜怒哀樂,就好像金門島上的烈日海風一般,那麼原始、那麼直接。有時候,我看見他們一大夥赤著身子在海水裏打水仗的當兒,他們那一張張蒼紋滿布的臉上,突地都綻開了童稚般的笑容來,那種笑容在別的成人臉上是找不到的。有一天晚上巡夜,我在營房外麵海濱的岩石上,發覺有一個老士兵在那兒獨個兒坐著拉二胡。那天晚上,月色清亮,沒有什麼海風,不知是他那垂首深思的姿態,還是那十分幽怨的胡琴聲,突然使我聯想到,他那份懷鄉的哀愁,一定也跟古時候戍邊的那些士卒的那樣深、那樣遠。
“王雄,你家裏還有些什麼人?”有一晚,我和王雄在園子裏乘涼,王雄和我談起他湖南湘陰鄉下的老家時,我問他道。
“有個老娘,不曉得還在不在,”王雄說道,“還有——”
突然間,他變得有點忸怩起來了,結結巴巴地告訴我,原來他沒有出來以前,老早便定下親了。是他老娘從隔壁村莊買來的一個小妹仔。
“那時她才十歲,隻有這麼高——”王雄說著用手比了一下。
他那個小妹仔好吃懶做,他老娘時常拿掃把打她的屁股,一打她,她就躲到他的身後去。
“小妹仔長得白白胖胖,是個很傻氣的丫頭。”王雄說,他咧著嘴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