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思舊賦(2 / 3)

“這次怎麼我都掙紮著上來。我這把年紀,看得到他們一回算一回了。”順恩嫂歎道。

“你早就該來看看他們嘍——”羅伯娘身也沒回便答道。她從碗櫃裏拿出一個餅幹盒來,把那些雞蛋小心翼翼地裝進鐵盒裏去,隨手她又拿起了灶台上那塊堿,繼續彎著身子吃力地磨洗起案台上的油膩來。順恩嫂站在案台邊的水槽旁,替羅伯娘把水槽中浸著的兩塊發了黑的抹布,搓了幾下,取出來扭幹。她一邊扭,兩隻細弱的手臂在發抖。

“二姊——”順恩嫂手裏緊執著那兩塊抹布,若有所思地叫羅伯娘道,“夫人——”

“嗯?”羅伯娘鼓著腮幫子,喘籲籲地,磨得案台上都是灰鹵鹵的油膩水。

“夫人——她臨終留下了什麼話沒有?”順恩嫂悄聲問道。

羅伯娘停了一下,撈起圍裙揩了一揩額上的汗水,閉上眼睛思索良久,才答道:

“我仿佛聽見長官說,夫人進醫院開刀,隻醒過來一次,她喊了一句:‘好冷。’便沒有話了。”

“這就對了——”順恩嫂頻頻地點著頭,臉上頓時充滿了悲戚的神色。羅伯娘卻從她手裏把那兩塊抹布一把截了過去,嘩啦幾下把案上的汙水揩掉。

“二姊,你還記得我們南京清涼山那間公館,花園裏不是有許多牡丹花嗎?”

“有什麼記不得的?”羅伯娘哼了一下,揮了一揮手裏的抹布,“紅的、紫的——開得一園子!從前哪年春天,我們夫人不要在園子裏擺酒請客,賞牡丹花哪?”

“一連三夜了,二姊,”順恩嫂顫抖的聲音突然變得淒楚起來,“我都夢見夫人,她站在那些牡丹花裏頭,直向我招手喊道:‘順恩嫂,順恩嫂,快去拿件披風來給我,起風了。’前年夫人過世,我正病得發昏,連她老人家上山,我也沒能來送,隻燒了兩個紙紮丫頭給她老人家在那邊使用,心裏可是一直過意不去的。這兩年,夫人不在了,公館裏——”順恩嫂說到這裏就噎住了。

羅伯娘把兩塊抹布往水槽裏猛一砸,兩隻手往腰上一叉,肚子挺得高高的,冷笑了一聲,截斷了順恩嫂的話:

“公館裏嗎?還不是靠我這個老不死的在這裏硬撐?連‘初七’還沒做完,桂喜和小王便先勾搭著偷跑了,兩個天殺的還把夫人一箱玉器盜得精光。”

“造孽啊——”順恩嫂閉上了眼睛,咂著幹癟的嘴巴直搖頭。

羅伯娘突然回過手去揪住她那一頭白麻般的發尾子,拈起了案上一把明晃晃的菜刀,在砧板上狠命地砍了幾下哼道:

“我天天在廚房裏剁著砧板咒,咒那兩個狼心狗肺的東西:‘天打雷劈五鬼分屍。’桂喜還是我替夫人買來的呢,那個死丫頭在這個屋裏,綾羅綢緞,穿得還算少嗎?小王是他老子王副官臨死托給長官的,養了他成二十年,就是一隻狗,主人沒了,也懂得叫三聲呀!我要看看,那兩個天殺的心,到底是什麼做的?”

順恩嫂一直閉著眼睛,嘴裏喃喃念念,瘦小的頭顱前後晃蕩著。

羅伯娘放下菜刀,直起身子,反過手去,在腰上紮實地捶了幾下。

“桂喜和小王溜了不打緊,可就坑死了我這個老太婆。這一屋,裏裏外外,什麼芝麻綠豆事不是我一把抓?清得裏麵來,又顧不得了外麵。單收拾這間廚房,險些沒累斷了我的腰。”

羅伯娘說著又在腰上捶了幾下,順恩嫂走過來,捧起了羅伯娘那雙磨起老繭的胖手。

“算你疼惜他們,二姊,日後小姐出嫁,再接你去做老太君吧。”

“我的老太太!”羅伯娘摔開了順恩嫂的手叫道,“你老人家說得好,可惜我沒得那種命,小姐?”羅伯娘冷笑了一聲,雙手又叉到腰上去,肚子挺得高高的。

“我實對你說了吧,老妹。今年年頭,小姐和一個有老婆的男人搞上了,搞大了肚子,和長官吵著就要出去,長官當場打得她賊死,臉都打腫了。那個女孩子好狠,眼淚也沒一滴,她對長官說:‘爸爸,你答應,我也要出去,不答應,我也要出去,你隻當沒有生過我這個女兒就是了。’說完,頭也沒回便走了。上個月我還在東門市場看見她提著菜籃,大起個肚子,蓬頭散發的,見了我,低起頭,紅著眼皮,叫了我一聲:‘嬤嬤。’一個官家小姐,那副模樣,連我的臉都短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