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梁父吟(1)(2 / 2)

“其實,他晚年也是十分孤獨的——”隔了半晌,樸公才喃喃自語地說道。

“嗯,樸公?”

“我說,”樸公轉過頭去提高了聲音,“孟養,他的性子太烈了。做了一輩子的事,卻把世人都得罪了。就是我和仲默兩人還能說說他。”

“恩師對樸公和仲公二位一向推崇備至。”雷委員欠身轉向樸公,臉上充滿了敬意地說道。樸公捋了一捋他胸前那掛銀須,微微地笑了一下。

“我和仲默倒未必真有什麼地方教他折服。不過,我們三人當初結識,卻頗有一段淵源——這個,恐怕連你也不太清楚呢。”

“我記得恩師提過:他和樸公、仲公都是四川武備學堂的同學。”

“那倒是。不過,這裏頭的曲折,說來又是話長了——”樸公輕輕地歎了一下,微微帶笑地合上了目。雷委員看見樸公閉目沉思起來,並不敢驚動他,靜等了一刻工夫,才試探著說道:

“樸公講給我們晚輩聽聽,日後替恩師做傳,也好有個根據。”

“唔——”樸公吟哦了一下,“說起來,那還是辛亥年間的事情呢。仲默和他夫人楊蘊秀,剛從日本回來,他們在那邊參加了同盟會,回來是帶了使命的:在四川召集武備學堂的革命分子,去援助武漢那邊大舉起義。那時四川哥老會的袍哥老大,正是八千歲羅梓舟,他帶頭掩護我們暗運軍火入武昌。其實我們幾個人雖然是先後同學,彼此並不認識,那次碰巧都歸成了一組。我們自稱是‘敢死隊’,耳垂上都貼了紅做暗記的,提出的口號是‘革命倒滿·倒滿革命’。一時各路人馬,揭竿而起,不分晝夜,兼水陸紛紛入鄂。仲默的夫人楊蘊秀到底不愧是個有膽識的女子!”樸公說著不禁讚佩地點了幾下頭。

“仲公的夫人確實是位巾幗英雄。”雷委員也附和著讚道。

“你知道嗎?那天運軍火進武昌,就是由楊蘊秀扮新娘。炸彈都藏在她的花轎裏。孟養和我呢,就打了紅包頭扮抬轎夫,仲默卻是一身長袍馬褂騎在馬上做新郎官。加上幾個袍哥同誌,吹吹打打便混進了正陽門。哪曉得一進城,裏麵早已風聲鶴唳,人心惶惶了。原來文學社的幾個同誌走漏事機,總督下令滿城捕人,製台衙門門前已經懸上了我們革命同誌的頭顱了。我們馬上接到胭脂巷十號的命令:事出倉猝,提前發難,當晚子時,以炮鳴為號。任務是炸製台衙門,搶救獄中同誌。我們幾個人便藏到了楊蘊秀姊姊家,伺機而動。那天夜晚,也真好像天意有知一般,竟是滿城月色,景象十分悲肅。我們幾個人都換上了短打,連楊蘊秀也改了男裝。大家幾杯燒酒一下肚,高談國家興亡,都禁不住萬分慷慨起來。你老師最是激昂,我還記得,他喝得一臉血紅,把馬刀往桌上一拍,拉起我和仲默兩個人,便效那劉關張桃園三結義,在院子裏歃血為盟,對天起誓:‘不殺滿奴,誓不生還。’約定日後大家有福共享,有難同當。那時倒真是都抱了必死之心的,三個人連姓名生辰都留下了。算起來,我是老大,仲默居二,你老師年紀最小,是老幺。他那時才不過二十歲——”

“哦?”雷委員驚訝地插話道,“我倒不曾知道,原來恩師和樸公、仲公,還有這麼一段淵源呢!”

“你哪裏能得知?”樸公又捋了一下他胸前的銀髯,笑道,“那段過往,確實是我們三個人的秘密。那晚我們才等到十時左右,城東工程營那邊便突然間槍聲震響起來了。幾個人正還猶疑,你老師便跳了起來,喊道:‘外麵都動了兵器了,我們還在這裏等死嗎?’說著便搶了幾枚炸彈,拖起馬刀往外麵衝去,我們也紛紛湧了出去。原來外麵人聲洶洶,武昌城內早已火光衝天了。混戰了一夜,黎明的光景,大勢已定,武昌城內,到處都飄滿了我們革命軍的白旗了。於是我們一隊人便走向蛇山楚望台去集合,經過黃鶴樓的時候,你老師突然興致大發,一下子跑到了上麵去,脫下了一件血跡斑斑的白布褂子,用竹竿挑起,插到了樓簷上去,然後他站到黃鶴樓的欄杆上,揮著一柄馬刀,朝了我們呼喊道:‘革命英雄——王孟養在此。’他那時那股豪狂的勁道,我總還記得。”樸公又微微地笑了一下,停下來喝了一口鐵觀音。

“要不是樸公今天提起,恩師那些事跡竟埋沒了,”雷委員說道,“這些都該寫入傳裏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