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人遇蛇不可怕,怕的是遇到美女蛇,她嘴裏的蛇信子是藏起來的;行走世間的人遇到惡人不可怕,怕的是遇到偽裝的善者,他心裏的毒汁是包起來的。
就像《霧都孤兒》裏那個壞老頭子費金,對善良的孤兒奧立弗一麵滿臉堆笑,一麵目露凶光,一邊甜蜜蜜叫著"我的寶貝小心肝",一邊把他推向火坑。不過這樣的偽善粗魯、卑劣,如同一幅畫未完成,隻打了草稿,到處漏洞百出得蹩腳--不過是偽善的最低級狀態罷了。
高級狀態的偽善,像一迭絨布裏藏著一枚大頭釘,軟綿綿的觸感裏,釘尖微利,無情,閃著寒光,直紮入肉,猝不及防的疼痛。就像《雷雨》裏那個叫人愛不起來也恨不起來的周樸園。上學的時候是不懂的:為什麼要說周樸園是一個壞人呢?他不是很懷念侍萍麼?現在懂了:他是懷念歸懷念,陰狠歸陰狠的,就像涇水河和渭水河,輕易混淆不得。朝思暮想的老情人隻能活在過去青枝嫩柳的歲月裏,衝他模糊而傷感地微笑,一旦活生生站在麵前,他馬上翻臉無情:"你來幹什麼?""誰指使你來的?"兒子開除,情人攆走,永不再見,才能安穩。他當初的愛是真的,現在的想是假的,當初的善是真的,現在的偽善,也是真的。
時代越向前,人心越精致,就連偽善也盛妝嚴扮,精致華美、富麗堂皇,比如大張旗鼓地扶貧,請電視台來錄像,記者紛紛舉起話筒。這種善好比徽標,是一種蓄意為之的張揚。就像路上遇到一個流浪狗,給它一根肉骨頭,手遞出骨頭的同時,卻在期待路人的目光。
一個朋友,美女加才女的類型,老被一大群帥男包圍著。按說這些中年男人有家有室,工作不錯,老婆不錯,兒子女兒都不錯,挺胸凸肚,誌得意滿,可是閑得難受,老是眼睛朝外溜啊溜的,一看到一顆飽滿鮮嫩的紅杏,就馬上進入角色,開始扮演風度翩翩的情聖。愛她,想她,沒事圍著她轉,吃吃小醋,使使小性。個個標榜:"如果沒有你,我就不能活"。"我肯為你赴湯蹈火"。
可是是騾子是馬,一遛就遛出來了。
她想了一個損招:"我家裏有急事,想跟你借點錢,可以嗎?"
所有男人如聞號令,"嘭"一下子消失了。那個最情深義重的,呢噥半天,問她:"你為什麼不去貸款呢?"
看,誰說偽愛不是偽善?隻是這種偽善更見不得光,如同水裏蛤蟆,泥裏青蝦,不是大張嘴巴呱呱呱,就是在暗暗的水底摸摸爬爬。
傳說當年神之子一襲白衣,滿心憂傷,行走世間,點化世人的時候,就對假冒為善的法利賽人非常看不順眼。他們侵吞寡婦的財產;把律法寫在長長的羊皮上,然後綁在額前,自己絕不遵照施行,卻要讓人家都看到自己的虔誠,甚至當要為己所用時,他們就聲稱自己享有特權;他們他們在眾人麵前做長長的禱告,宣稱世人平等,卻"把難擔的重擔捆起來,擱在人的肩上,但自己一個指頭也不肯動。";他們喜愛筵席上的首座,會堂裏的高位;又喜愛人在街市上問他安,稱呼他拉比。
所以耶穌譴責起他們來也毫不手軟:"你們這假冒為善的文士和法利賽人有禍了!你們要受更重的刑罰。……你們這瞎眼領路的,蠓蟲你們就濾出來,駱駝你們倒吞下去。……你們這假冒為善的文士和法利賽人有禍了!因為你們好像粉飾的墳墓,外麵好看,裏麵卻裝滿了死人的骨頭和一切的汙穢。"
我們就這樣看著世世代代的法利賽人背著耶穌的咒詛過活,幸災樂禍,卻沒想到自己一不留神,也成了偽善的法利賽人了:心裏哭著,臉卻笑著;心裏惡著,卻標榜自己是善的;心裏明明想得到的,嘴裏卻一個勁地說:"不要,不要";心裏彷徨無助的,卻要向這個世界表白道:我正春風得意呢。偽善像一道繩索,捆綁住手腳,使我們在眾人麵前緊張、造作、說話字斟句酌,還有誰肯像托爾斯泰那樣嚴苛地評價自己呢?"……我是歉疚的,我是敗壞的,我是應當被蔑視的……"
所以現代人的流行病不是饑餓、焦渴,而是孤獨、幽閉、疏離、寂寞。我們把這叫做承擔,卻不知道這是偽善。所以我們的生活和生命都是得不到祝福的,在心裏的大雷雨中,失去一切,被整個世界棄絕。
我的案頭放著一個小小的水晶鵝,單純、清透、美好,被我輕拿輕放,小心翼翼地嗬護著。它是受祝福的。什麼時候,我們能砌出一個水晶世界,自己也變成一隻一隻受祝福的水晶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