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節 冤哉,《蘭亭集序》悲觀論(2 / 3)

接著,序文就明確提出自己“固知一死生為虛誕,齊彭殤為妄說”的觀點,批評十分尖銳明白。

到底應該樂觀地看待人生,還是把人生與人死看的一樣悲觀,應該是儒道兩家重要的區別之一。莊子在《德充符》中說:“以死生為一條”,“可不可為一貫”,“無以好惡內傷其身”,把生與死,可不可,好與惡,看成都是相同的,這些觀點都與儒家“其為人也,發憤忘食,忘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的觀點有針鋒相對的反差,王羲之當然是反對的,絕不會因“人生短暫,終期於頸同樣悲歎起來。

最後,《序》文進一步指出,“後來的人看今天的人,同樣地像我們這些人看古人一樣”(不明白為什麼把生死看做相同)很是痛心啊!所以我要把蘭亭聚會的人物、詩文收錄成集,留下一份表達愉悅心情的記憶。讓後人讀到這些,能有為人生之樂而心情振奮的同感。這樣理解,王羲之編錄《蘭亭集》才真正有了意義。

相反,如果認為《序》文傷老歎逝,抒發“修短隨化,終期於頸的感傷,那就會產生“蘭亭聚會”沒有意義,隻是短暫的一時之快,很快都會老死的認識,那王羲之反而否定了蘭亭聚會之樂的價值。生無所謂樂,死無所謂悲,與老莊的看法一致,“固知一死生為虛誕”就成為悖論,收錄《蘭亭集》也就當然毫無意義了。

這裏,應該特別探討《序》文“興懷”、“興感”等詞中“興”字的含義。文中講到“所之既倦,情隨事遷”時,說“感慨係之矣”;講到“向之所欣”,“已為陳跡”時,“猶不能不以之興懷”。這裏,“感”是老“倦”時的感歎,“興”是追憶“向之所欣”時的興奮。“興”“感”二字一樂一悲,意思相反,絕不可同樣理解為感慨、感歎。《辭海》中,對“興”字含意的解釋,有十幾種之多,有“興盛”“興起”“喜歡”“興致”,都包含高興的情感,而絕沒有“不高興”的解法。所以,作者才說,“每覽昔人興感之由,若會一契”把興奮與感傷混為一談,感到十分不解。“所以興懷,其致一也”中的“興”,與“賞心悅目”中的“賞”和“悅”相同,都是使動用法,意思是“使人心情振奮”之意,而絕非引起感歎之意。許多人正是因為匪夷所思地把“興”解釋為引起“感慨”、“感傷”、“不高興”,使“興”“感”同解,犯了“一死生”“齊彭殤”同樣的錯誤,所以才對“序”文的解釋理解自相矛盾,使作者寫序錄集的目的成為“讓人不高興”,完全曲解了“序”文的原意。

也許我的理解隻是個人的主觀認識。然而一篇文章,反對了此,就一定是肯定與此相反的彼。《序》文反對把生與死等價齊觀的道莊觀點應該是十分明確的。既然如此,它對儒家樂觀人生“不知老之將至”的觀念,就肯定是讚賞的。具體到對蘭亭聚會之事,態度當然是肯定的。這應該是沒有疑義的。這樣的看法,王羲之在自己的《蘭亭詩》中表達得更是十分明顯:“三春啟運品,寄暢在所因”,“大矣造化功,萬殊莫不均”,“悠悠大象運”,“逍遙良辰會”,都是對蘭亭聚會縱情暢快的描繪,宣揚了“君子坦蕩蕩”樂對人生的價值觀。而兩首詩,共二十句,卻沒有一句對人生短暫的感傷,就是明證。

王羲之《序》文中,一正一反,一推崇一反駁的反差成文手法,並非個例。曹操在《龜雖壽》中早有同樣的情懷:“神龜雖壽,猶有競時”,“烈士暮年,壯心不已”,“幸甚至哉,歌以詠誌”。歐陽修的《醉翁亭記》也同樣讚美了群人遊山水之樂和“醉能同其樂,醒能述以文”的太守之樂,都同樣是中國儒家文化積極樂觀對待人生的表現。至於蘇軾的前《赤壁賦》,從文章結構到思想內容,就更是《蘭亭集序》的再現。

我們這樣用一正一反、相反相成的反差目光,把《蘭亭集序》置於儒家道家截然相反的人生哲學之爭的背景下,王羲之通過蘭亭聚會之樂,堅持積極樂觀度過人生的態度是十分明顯的,而對道家因死之悲而否定人生之樂的觀點,則明顯地持否定態度。

因此,我們對《蘭亭集序》總結:

蘭亭相聚,賞景吟詩,飲酒抒懷,實為儒家推崇的人生極樂光景;列敘時人,錄其所述,所以興懷,而斥莊子道家的生死同一妄說。

附1:蘭亭集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