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雨連綿,當太陽破雲而出,人們頓感陽光的可愛亮美;太陽曬久了,田園荒草,細雨灑下,人們感到它溫柔而多情。大自然的美在於它有陰晴圓缺,山高水低;人間之美在於它有男女、愛情、長幼相襲。一位作家曾說:一出戲、一篇文章一定要有自己的扣子,才能讓人看下去。所謂的“扣子”就是由扣門和扣頭兩個相反的東西組成的,這樣才能把衣服的兩片連接成一個整體。這也好比生物的呼吸,一定要有呼與吸兩種相反的功能才能有生命。又好比走路,總是一條腿暫時不動,另一條腿向前邁動,交替反複才能前進。這些本質上都是反差效用。所以我們古人總結說,相反相成。
現代散文題材廣泛,自由靈活,形散而神不散。欣賞現代散文,隻有抓住其中的反差情結,才能有沁人心脾、甘之如飴的感受。
朱自清先生被毛主席稱為“表現了我們民族的英雄氣概”、“有骨氣的”極負盛名的散文作家。其成名作《背影》是“五四”運動以來的散文名篇。半個多世紀以來,各種版本的大學、中學教材,幾乎都被選入,廣為流傳,膾炙人口。一些性情中人,一讀《背影》就會情不自禁地落淚。文章感人至深的秘訣到底是什麼呢?文章行筆的特色又在哪裏呢?我曾看過不少的有關資料,也聽過不少的老師講《背影》,其大多都從細節描寫和對背影的刻畫來分析。這些當然是文章的重要特點。但是難道“背影”真的就比正麵形象更能感動人嗎?細節也確實是文章動人的重要因素,然而許多文章都會寫到細節,卻沒有這樣感人的力量,為什麼呢?這篇文章感動讀者一定還有更深刻的原因。我認為這個原因就是它不僅點點滴滴寫出慈父之愛,而且更為要緊的是寫出了作為兒子的“我”少不更事時對父子情感的淡漠。層層疊疊的反差,將人間真情表現得典型而深刻。
《背影》中的人物隻有父親和我,情感言行都是在這兩個人中間展開的。而文章在敘寫父親和我的言行時運用了截然相反的兩種筆調。雖說是父子卻處處都有褒有貶,父親總是在困境中付出愛的一方,兒子卻總是冷淡隔膜甚至譏笑父親、接受愛而不珍惜愛的一方。
我們將文章分成幾個時段來分析一下:
奔喪。“那年冬天,祖母死了,父親的差使也交卸了,正是禍不單行的日子。”“回家變賣典質,父親還了虧空,又借錢辦了喪事。”這是寫父親的境遇:喪母、失業、舉債。在這種情況下,本應該是父親最為艱難痛苦之時,但當我流淚時,父親還要安慰我:“事已至此,不必難過,好在天無絕人之路。”
送子。當初說定不送時,“他再三囑咐茶房,甚是仔細”。“但他終於不放心,怕茶房不妥帖,頗是躊躇了一會。”“終於決定還是自己送我去。”這時的我已二十歲,北京已來往過兩三次,但隻是再三勸他不必去,並沒有絲毫安慰父親。父親本來事忙,我卻沒有替父親跑腿辦事,還被朋友約去遊逛。
上車。父親步步小心,時時關心兒子,替兒子看行李,和腳夫講價錢;替兒子揀座位,囑兒子小心警醒,不要受涼,囑茶房好好照應我。而我呢,在父親與腳夫講價錢時,總覺他說話不大漂亮,非自己插嘴不可。父親囑茶房時,“我心裏暗笑他的迂,托他們隻是白托,而且我這樣大年紀的人,難道還不能料理自己麼?”這個過程中,有一點交代,許多人往往沒注意。當父親揀好座位時,有一句“我將他給我做的紫毛大衣鋪好座位”的話。這句話漫不經心,一筆帶過,其實非常重要。這句話至少有三個作用,一是父親在萬般困頓中,還給兒子做了紫毛大衣,這與後來寫父親的穿戴,形成反差埋下伏筆;二是說我的穿戴很不錯;三是說我並不珍惜這些,漫不經心地拿它來鋪座位。有人認為這句話隻是寫了我的一個行為,沒什麼深意。那麼請問,作者為什麼要特意交代是“他給我做的紫毛大衣”呢?難道這些都是無用的筆墨嗎?
買橘子。這個過程描寫了父親的困頓、老邁、辛苦,是刻畫背影的重要環節。不少讀者也把這部分作為重點細節來閱讀,但有時卻忽略了不應忽略的反差。一是父親的穿戴:“戴著黑布小帽,穿著黑布大馬褂,深青布棉袍。”這裏並非為了單純地寫背影的肖像,而是寫父親穿戴的簡陋,反映了父親生活的艱困,和自己的皮大衣、紫毛大衣形成鮮明的對照,否則作者沒有必要一會兒寫自己的皮大衣,一會兒寫自己的紫毛大衣、二是父親老邁的行動:“父親是一個胖子,走過去自然要費事些……蹣跚地走到鐵道邊,慢慢探身下去,尚不大難,可是要爬上那邊月台,就不容易了。他用兩手攀著上麵,兩腳再向上縮;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傾,顯出努力的樣子。這時我看見他的背影,我的淚很快流下來了。”為什麼這時的我要流淚呢?並非僅僅因父親愛我,前邊父親愛我的事情太多了,我並未流淚,有時還暗笑他;也並非父親的老邁,老邁的表現我已看過多時,也並沒有時時都哭。關鍵是一個二十歲的年輕力壯小夥子,眼睜睜地看老邁的父親為自己買橘子,卻一動不動。按一般常理,即使是非買橘子不可,也應自己與父親一同下車,既買回了橘子,又順便送送父親。至於行李有茶房看著,並非必須自己看著,這才合情合理。而我卻沒有這樣做,表現了我對父親的寡情,真是一個憨兒子。父親傾心照顧兒子,兒子心裏卻一再責難父親,正是這樣的反差深深地刺激了兒子,才讓兒子愧疚不已,積久終發,才禁不住落淚。還有一個細節,父親臨走時囑咐兒子:“我走了,到那邊來信。”這並非平淡的告別話,而是愛子心切、時刻牽掛兒子的表現,同時還是一個伏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