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適應了黑暗之後,我發現丁舟正倚在他房間靠窗的那張躺椅上,他側臉注視著我,明亮的眼眸如星辰般閃耀。
我緊緊地捏著自己的手,扭捏了一下,走到丁舟的旁邊,“能打擾一下嗎?”
“嗯,有事?”丁舟整理了一下衣服,站了起來。
我盯著丁舟的眼睛說,“我們班有個同學要過生日了,是個女生,想請我和你一起去參加她的生日會。”
以前我從未提出過這樣的請求,也許是因為第一次,丁舟的臉色馬上就變了。
“這是你的想法?”黑暗中,丁舟的雙眸失去了溫柔,變得咄咄逼人。
“我是說如果……”我的聲音越來越小,小到如蚊蠅一般,卻極其鎮定,“如果可以的話,想讓你見見我的朋友。”
丁舟按住我的肩膀,神情嚴肅地注視著我,他說:“蔣艾,你怎麼可以有這樣的想法!”
“自由是屬於你的,但自由不是無邊無際的。你交朋友,我不反對。但是你要記得我對你說過的話,交往不深交。”
他的眼神中充滿了征服欲,他不願我有思想,希望我是那個永遠都聽話的小女孩,不管我在多遠的地方,隻要他喚一聲,就會不顧一切地狂奔向他。
“蔣艾,你和他們不一樣。”
這話我不願相信,究竟有什麼不一樣呢,表麵看上去多讓人羨慕的家庭,實際上可能千瘡百孔。而我,與他們最大的不同,也不過是父母離世,成了孤苦伶仃的未亡人。
“你不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高中生,你的身後藏著很多秘密,這不是一般人能夠接受的現實。你的朋友,再好,再寬容,也無法接受你曾經撒下的謊,騙過的人。”
聽到這句話,我的心狠狠地顫了一下,它說到了我的心坎裏,這是我人生最大的秘密……我太沉醉在正常人的世界,沉醉得忘記了自己的另一個身份,我是一個騙子。
“蔣艾,除了我之外,難道還有別人值得你信任?”
我使勁地搖著頭,眼淚吧嗒吧嗒地順著臉頰往下流,肩膀也跟著發顫了,丁舟輕輕將我擁入懷裏,曾經我試過無數次投懷送抱,找各種理由,鑽進他的懷裏,他總是無奈地安撫我,從未有一次,他在如此清醒的情況下擁抱我,他微微躬下身子,胡渣輕輕地觸到我的臉,他在我的耳邊說:“蔣艾,如果,沒有如果。”
“你要相信,我不會害你,更不會傷害你。”
他輕輕地歎了一口氣,呼出來的氣息撓癢了我的耳朵,我躲了躲,丁舟摁住我的腦袋說:“別動,讓我休息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我仿佛聽到丁舟喃喃地說,蔣艾,不要離開我。
忽略了窗外漸起的冬風,梧桐樹抖落的枯葉,也沒有注意到日曆上扯落的頁碼,冬天已經悄然無聲地來了。我縮在丁舟的懷裏,以為自己擁有了整個世界,我受寵若驚,貪婪這一刻的溫暖,仿佛擁有便是天長地久。
然而,田野說過的話,蠱惑著我的大腦,半晌,我掙脫丁舟的懷抱,輕輕地說出了兩個字,莫涼。
我感到丁舟的身體微微一怔,仿佛隻是刹那,小小的動作,如不留心,便會忽略。可我,還是發現了。田野沒有騙我,丁舟認識莫涼,而莫涼也正是因為丁舟才接近我。
我看著丁舟的眼睛,“那是莫涼的生日。”
“莫涼是誰?”他演得真好,我低聲說:“就是要辦生日會,想邀請我和你的那個朋友。”
丁舟說:“我想你懂得判斷。”說著,按了按我的肩膀說,“早點休息吧,晚安。”
丁舟的表現那麼鎮定,我卻在說出“莫涼”兩個字之後,失去了所有的力氣。
丁舟再次催促我去睡覺,我艱難地移動了步子,離開了他的房間。
理不清的心事,如鯁在喉,在錯綜複雜的世界,真實與虛偽交織成無數個網,一不小心就像是進了套似的,怎麼也找不出頭緒。
沒有證據,就沒有罪魁禍首。或許,我是時候該鼓起勇氣去接受現實了。可是,整整一個晚上,我在大街上遊蕩,我哪兒都敢去,卻又努力避開我和莫涼分手的那個車站。
原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勇敢,現在看來還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膽小鬼。
丁舟,莫涼,田野,我的腦子裏全是這六個字,我該相信誰,我能相信誰……溫度在一窗之隔的世界,幻化成虛晃的光影,溫差導致玻璃窗覆上了一層薄薄的霧氣,我在上麵一筆一劃寫下丁舟的名字,輕輕地嗬出一口氣,玻璃也流淚了……
我沒有忘記,這世上,到菜場買菜覺得缺斤少兩可以補稱,到百貨商店購物買到了質量不過關的產品亦能退還,但唯有愛,掂量沒有標準,相愛沒有對錯,一路摸到黑,正確與否全靠自己的判斷。錯了,就是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