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曆八月十五,也就是中秋節那天,恰巧是清澤二十五歲的生日,她想給他準備一份禮物。畢竟,這是她為他度過的第一個生日。自從招弟的事情之後,清澤待在家裏頭的時間明顯拉長許多,時常陪在幽芷左右。有時候兩個人相擁坐在陽光下,誰都不出聲,卻生出一種“此時無聲勝有聲”的溫馨與默契。幽芷曉得,這是他在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地告知他對這份感情、這場婚姻的忠誠,也是他對她靜靜嗬護的表達。對於招弟的事,她心裏其實並非一絲怨懟都沒有的。但縱有千萬怨懟,也早隨著他近日來的守護而消失殆盡。
想到這裏,幽芷唇角邊溢出淺淺的鶯鶯一笑。待會兒,得好生精挑細選,才配得上清澤這些日子以來的良苦用心。
在百貨公司門口等了約莫一刻鍾左右的光景,肩頭上忽然被人巧力一拍,幽芷回轉頭,正是靜芸,歡喜道:“靜芸!你可終於來了!”
靜芸今天套著一件開襟排扣的罩衫,灰色的褂子灰色的裙子,眼兒一彎笑出聲來:“哎呀,我的三少奶奶,不是我來得遲,實在是你呀,來得太早啦!”幽芷有些疑惑地看了看表,果真,這才兩點二十呢!於是赧然笑言道:“出門的時候忘了看鍾了……”靜芸依舊不留情地拆她的台:“又來找借口了吧!喏,忘了看鍾,那你懷裏掛著的是什麼?難不成還是擺設來著?”忽然又發現了有什麼不同,“咦”了一聲疑惑道:“幽芷,這懷表……”
幽芷接過話來,兩抹霞紅如初蝶飛上臉頰:“這不是母親給我的那隻,從前那隻我妥當收起來了……這個,這是清澤前天剛剛送給我的。”談起沈清澤, 幽芷臉上的霞紅愈加深也愈加動人,“他呀,還非得親手幫我戴上,說是掛在懷裏,讓寶寶也聽聽父親的聲音。你說,這是什麼歪理嘛!”
幽芷眉宇間的幸福與喜悅如同拂曉的晨曦光芒,刺眼了靜芸的灰澀與黯淡。靜芸勉強扯了扯唇角,努力擠出一絲笑容故作尋常道:“說起你們家三少,就如同打開了個話匣子一樣!從前可沒見你這麼健談過。這不,連語氣都嬌起來啦!不過,幽芷呀,你同我撒嬌這算怎麼回事?”
“什麼呀!我哪有……”幽芷低眉垂首,臉上卻依舊是歡天喜地中帶著幾許羞赧。停頓了幾秒,似乎自知理虧,又抬頭道:“好好,橫豎都是我不對,給靜芸大小姐……啊不,應該是林家少奶奶,賠禮啦!”幽芷的臉上端著討好的笑,然而“林家少奶奶”這五個字,無心的一句話,卻像一道悶雷狠狠地劈在了靜芸的心口。
嗬,林家少奶奶。所有人都敬她為林家少奶奶,隻除了那個人,那個本應最承認她名分的人——她的丈夫,林子鈞。
靜芸飛快地低下頭裝作整理衣服的模樣,手指的瑟瑟顫抖泄露出她真實的心情——此刻,她不想讓幽芷看到自己此刻怕是已經蒼白到無血色的臉。在林家二老甚至是林子鈞跟前,她都可以承認她作為一個妻子的失敗。獨獨楚幽芷,不可以。
再抬首,靜芸早已是先前那副笑容可掬的模樣。一邊推開門,一邊問道:“給你家三少買個什麼樣兒的禮物,你可曾想好?”幽芷撇撇嘴皺眉:“這可真把我給難住了!我左右思量著,他幾乎什麼都不缺,卻又似乎什麼都還未曾達到盡善盡美……唉,苦惱著呢!”
幽芷走在了前頭,眉眼舒展地左瞧瞧右看看,右手時不時地撫上自己的小腹。
靜芸走在距離她一步之遠的後頭,眉頭,忽的一蹙。
翌日下午,家裏來了一位客人。幽芷起先還覺得有些眼生,愣了好幾秒後才恍然大悟,驚喜道:“梧、梧桐!是你麼梧桐?”
梧桐是幽芷小時候的閨蜜,大幽芷三歲,從前住在對街,同幽芷要好得很。隻可惜在幽芷十一歲的時候梧桐一家搬去北平了,說好要常寫信常聯絡的,可是也不知哪裏出了什麼差池,竟就這麼杳無音訊了。如今梧桐再次回來,舊友相見自然分外高興。
“梧桐,你怎麼一去就是這麼久,連封信都不寄給我!”幽芷有些抱怨,心裏頭卻是極其歡喜的,笑逐顏開。
梧桐是個活潑開朗的女子,濃眉大眼,圓圓臉,一張**總是說個不停,向上揚起愉快的弧度:“哎呀呀,可別提了,真是件太丟死人的事了!剛到了北平之後,我因為太寶貝你寫給我的那張地址條子一直放在口袋裏不舍得放下來,結果竟讓我母親洗衣服的時候一骨碌全給洗爛了,怎麼都猜不出原來的字了!”幽芷捂嘴笑:“這倒像你,總是這般大頭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