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無聊的時候,以看似無聊的筆法捕捉某類人的形象,那也無意間看出生命的本色。隻有思考者將問題沉澱下來的時候,才能如此瀟灑地處理它們。這就有了玄思的力量。中國的作家要麼隻會憤恨,要麼僅僅能傷感,在與灰暗周旋的時候,一個個都顯得呆傻,或者智商不及惡勢力那麼強大。魯迅的幽默,顯示了他的強大——在知識、慧能、情感上覆蓋了眼前的黑暗,那些可笑的存在幾乎都成了手下的玩偶,任其嬉笑,隨意東西,那背後便有其闊大的背影在。而這樣的時候,我們就想起拉伯雷、吳敬梓那樣的人物。這在《故事新編》裏顯得格外突出。有時候那種黑色幽默的場麵,是可以和西方諸多傑出的作家媲美的。
魯迅的幽默,在於常常從文人不屑寫的話題入手,從反雅的地方看世間的荒謬。那些在我們看來不可以入文的話題,竟在那裏獲得精神的亮度。在審美的層麵,他開創了許多新視角。《馬上日記》幾乎是真實、瑣事的羅列。但題旨一般人怎可小看?從己身的日常起居,寫到廣大的世間,都水到渠成,不必雕飾。那些不正經的詞語有時讓讀者發笑,後來卻引入嚴肅的話題,我們在笑中恍然大悟,原來我們是這樣可笑的一族。《論“他媽的”》這樣寫道:
“下等人”還未暴發之先,自然大抵有許多“他媽的”在嘴上,但一遇機會,偶竊一位,略識幾字,便即文雅起來:雅號也有了;身份也高了;家譜也修了,還要尋一個始祖,不是名儒便是名臣。從此化為“上等人”,也如上等前輩一樣,言行都很溫文爾雅。然而愚民究竟也有聰明的,早已看穿了這鬼把戲,所以又有俗諺,說:“口上仁義禮智,心裏男盜女娼!”他們是很聰明的。
於是,他們反抗了,曰:“他媽的!”
但人們不能蔑棄掃蕩人我的餘澤和舊蔭,而硬要去做別人的祖宗,無論如何,總是卑劣的事。有時,也或加暴力於所謂“他媽的”的生命上,但大概是乘機,而不是造運會,所以無論如何,也還是卑劣的事。
中國人至今還有無數“等”,還是依賴門第,還是倚仗祖宗。倘不改造,即永遠有無聲的或有聲的“國罵”。就是“他媽的”,圍繞在上下和四旁,而且這還須在太平的時候。
但偶爾也有例外的用法:或表驚異,或表感服。我曾在家鄉看見鄉農父子一同午飯,兒子指一碗飯菜向他父親說:“這不壞,媽的你嚐嚐看!”那父親回答道:“我不要吃。媽的你吃去罷!”則簡直已經醇化為現在時行的“我的親愛的”的意思了。
你自然可以說這是笑話,可是沉靜下來,便覺得悲哀,覺得可憐,似乎都被他刺痛了。是嗬,我們何嚐沒有這樣的劣根呢?他在介紹《死魂靈百圖》時,就看到了反諷的力量,並把這些新的審美理念輸進中國。含淚的笑,幽怨的笑,催促出反叛的文學。其間的經驗,後人並沒有很好的總結。
現在,對他眼中的美可以有這樣的基本結論了:魯迅是一個帶著奇妙的美意進入漢語世界的人。他遠采漢唐之韻,近得民間之夢,旁及域外之魂。以寫實而通幽玄,因戰鬥而獲柔情,於喧嚷中有靜謐,在無望中得自由。因為有了魯迅,中國的審美地圖被改寫了。此後,我們才擁有了能與世界真正對話的真人,有了可以炫耀的新文藝的傳統。我私自以為,一卷魯迅書在手,乃天地間最大之快活。與之為伴,方能隨其吟之舞之,便可以入詩意之境。在無趣、無智奚落著大眾的智商的時代,有了這樣的詩意,我們的世界還不至於荒涼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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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