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立東說什麼也不喜歡小莊。
這是一九六六年的深秋,此時的桃立東隻有四周歲。前一段日子,他們一家人從金州市乘小火輪經子牙河來到鄰省,父母和姐姐先期回到家鄉桃李莊收拾房屋,留下爺爺奶奶和他在小莊的一家遠房親戚家暫住。
桃立東看到自己的身上爬滿了跳蚤,像黑芝麻一樣,密密麻麻,這些討厭的小東西緊緊地叮咬著他細嫩的肌膚,讓他奇癢難熬,他用雙手拚命拍打著全身,可是無濟於事,那些跳蚤仿佛在他的身上紮了根,他徒勞地拍打著,他的身邊沒有爺爺奶奶,沒有爸爸媽媽,沒有姐姐,他害怕地哇哇大哭……
桃立東睜開雙眼,知道自己剛才做了一個噩夢。他輕輕地掙脫了奶奶溫暖而寬廣的懷抱,他看到了奶奶那張白白胖胖的臉,隻見她眉頭緊鎖,一張嘴微張著不停地打著呼嚕,嘴角流著口水,一雙小腳偶爾會抽動一兩下。他實在不知道,自從來到鄉下後,奶奶為什麼那麼愛睡覺?她除了睡覺,就是和爺爺吵架,奶奶到底是怎麼了?在金州市時,她成天樂得合不攏嘴,從不愛睡覺,她經常帶著桃立東到鄰家串門,張奶奶家,李奶奶家,或者趙奶奶家,一見麵就和人家嘮叨個沒完,桃立東常常拚命拉她的衣襟她都不肯回家,而且也從沒見他和爺爺吵過架,奶奶到底是怎麼了?
他生怕驚動奶奶,便偷偷地溜下炕,躡手躡腳地出了西廂房的門,來到院落中,已是深秋的午後,陽光還很溫暖,他坐在一張小凳子上,身上穿了一套藍色褲褂,他擼起左胳膊上的袖子,上麵有許多血痂,還有身上腿上,那些血痂太癢了,在夢中的那種感覺好像又來了,身上似有無數的跳蚤在叮咬,他不停地在胳膊上大腿上搔著。開始那幾天,爺爺奶奶總以為跳蚤是罪魁禍首,這裏確實有許多跳蚤,他們並沒在意,可是直到發現他身上大小不等的紅腫疙瘩越來越多,才知道了事情的嚴重性,忙不迭地請了村裏的中醫,中醫看了看,說是水土不服,不礙事,過一段時間就會好的。新起的疙瘩癢,結了血痂的地方照樣癢,他不停地搔著,新的搔破了流著血筋,最終要結成血痂,舊的血痂搔破了,流了他滿手的血漬。他煩躁地轟趕著周圍飛舞著的蒼蠅。
院裏有一隻大公雞,全身的羽毛黑裏透亮,它聲嘶力竭地一聲啼叫吸引了桃立東的目光,那聲啼叫讓它的雞冠子變得通紅通紅的,它威風凜凜地站在五、六隻紅的黃的白的母雞中間,母雞們都在聚精會神地低頭覓食。一頭半大的白毛豬哼哼著拱進了雞群,它的身上髒兮兮的,沾滿了泥漿,那些母雞大概也討厭它的肮髒,不時地展翅逃開,那隻公雞聳起脖子,脖子上的一圈羽毛都炸開了,像雄獅的一頭長毛那樣,讓它顯得更加凶悍,它飛跳起來朝著髒豬猛烈進攻,髒豬無奈地甩了兩下頭,灰溜溜地走開了。得勝後的公雞更加威風凜凜,它再次引吭高歌。桃立東饒有興致地觀看著這一切,竟然忘記了身上的癢。
當那些公雞母雞們一邊覓食一邊非常隨意地排著黑白相間的雞屎時,桃立東的心裏陡地升起了一股厭惡之情,他從地上撿起了幾個小土坷垃,一邊向他它們投擲,一邊教訓著它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