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醫生,你喝茶。”
我接過一杯茉莉飄香的綠茶放在桌上,但接著我又拿起來嘬了一口,我想即使是一杯細菌,我也應該喝的,以解除她的心理戒備。
“謝謝你,你也坐吧令太太。”
“別叫我令太太!”她義正詞嚴地說道。
“好的。”我下意識地答應。
“其實我沒病!”
我最怕病人說自己沒病,尤其是今晚這個特殊病人。
“一點點不舒服,在家裏治也是可以的。”我斟酌詞句,小心應答,“我常常被人叫到家裏治病。”
“我真的沒什麼病。”
“令先生真的是為你好。”
“那是個渾蛋!”
“其實,我的前夫也是個渾蛋!”
我說這句話一開始真的是脫口而出,發泄心中塊壘的需要吧。但罵罷突然腦際一亮,記得我姨表哥寫的一本小說裏曾經有這樣一句話,說安慰人最好的辦法就是把自己說得比對方更淒慘,這樣就能讓心靠在一起了。對!就這麼辦!
“我的前夫比你的前夫壞多了,你的前夫是中了人家的糖衣炮彈,運氣不好,偶爾為之卻不幸就碰著了,我的前夫那是摟紅偎翠到處嫖宿。你的前夫還能關心你為你請醫生,我的前夫傳染給我了,卻還豬八戒倒打一耙,說什麼到底誰傳染誰呀,你想想,簡直天差地別哩!”
“真的,你說的是真的?”
“真的,一點不假!”
“你也把他掃地出門了?”
“是的,名正言順離婚了,沒什麼不好意思的。”
“你喝茶。”
她的心情平靜多了,頓時有一種惺惺相惜的情感在我們之間流淌,流淌。我端起茶杯,又硬著頭皮喝了一口。我看見她的嘴唇有了血色了,她的嘴唇是臉上最值得喝彩的地方,大抵是因為嘴唇和其他地方不一樣,不會因為消瘦憔悴而變形變色。
“我被傳染的病比你的嚴重多了,是一種無法根治的性病,叫皰疹,會時好時發,大部分人一輩子也別想得到根治。但由於我是婦產科醫生,也給人治性病,堅持治下去,很快就治愈了,沒再複發。”
她著急地打斷我的話,恨恨地說道:“我的病是一種等死的病!”
“胡說!”
“我隻希望不動聲息地死去。”
“你的病我能治好,肯定能治好。”
再怎麼剛烈的人也有柔軟之處,出乎意料,驀地兩顆黃豆般的淚珠凝上她的眼角,眼睛一眨,怦然落地。
“說定了,以後我晚上來給你治病。”我為了讓她明白,我會保護她的隱私,決不會暴露什麼,又著重加了一句,“都在這個時候來,誰也不會察覺!”
她無聲地點點頭。
我端起茶杯,將剩茶一飲而盡。倘是在別人家裏,無論如何我是不會有這種英勇就義般的表現的。
我就這樣攬下了一份髒活,為時三個多月,說不清為什麼,反正沒有那麼神聖。不過卻是認識自我了:李婷還有藥可救!
10
清早,長空澄澈,朝日和煦。
我來到門診部,靜悄悄的,隻有清潔工在擦地板。
我走過去看看,賈和鳳主任的診室開著,她正在對鏡梳妝。
賈主任很注重儀表與化妝。她六十多歲了,有著一頭大波浪卷發,眉毛稀疏,眼圈發黑,鼻唇溝一直拉到嘴角,鼻尖發青,裸著幾根細細的青筋,兩頰下的皮膚鬆弛得仿佛快和肌肉脫離了。因此,賈主任都是打著濃厚的粉底,塗抹眼影睫毛膏,畫眉深淺更是可見良苦用心。如果不是近距離,還是可以看見她還充滿活力。這會兒,她仰起頭剛要粉飾下巴的皺紋,讓我看到她的一角真麵目,我心裏不禁湧起一股酸楚之情。
“賈主任,來這麼早呀!”
“喔喔,小李,早呀!”
見賈主任心情很好,我以巴結的口吻說道:“尹秋霜說賈主任你溝通病人稱得上是一門藝術,叫我要好好學習,哪天我來學學方便不方便?”
賈主任由衷的高興,連聲說道:“好哇好哇,你來你來呀!”
我曾經問過趙雲:“聽說賈主任有一個雅號叫‘老佛爺’,我想,能叫‘老佛爺’的人肯定不是凡人!”趙雲說:“那是說她善良,菩薩心腸。賈主任來門診部的時候我也來了,我親眼看到賈主任救過許多人。有一個過路的女孩子昏倒在門口,賈主任叫人扛她進來,親自給她打針喂她吃藥。女孩一貧如洗,全是賈主任掏錢付費,出院時還給她五百元作路費。還有一個早孕的貴州小姐,才十六歲,隻有兩百元就想來做人流,讓我們嘲笑挖苦一陣要回去了。賈主任罵了我們一頓,叫住女孩,要她寫保證書以後不當小姐,保證書賈主任收起來,就叫我給她做藥流了。賈主任不僅替她交了五百元手術費,還給她三百元坐車回去。有一個女孩才叫絕,好像是四川人,來服裝廠打工兩年了,在家鄉的父親病倒住院,她就‘賣處救父’。啥叫‘賣處’懂嗎?喲!你也懂呀!誰曉得,倒黴透了,第一次就‘中鏢’,得了淋病,還以為是白帶過多,等到渾身發臭了才來就醫。借的兩千元隻花兩天就完了,出院時賈主任替她墊了兩千元,還替她縫補了處女膜。那女孩表示會還錢,可一去不複還,再也沒見到魂影兒,賈主任隻好苦笑一聲,又替她交了縫補處女膜手術費三百元。有好幾個噢,都是賈主任自己掏錢給治的病,那一年賈主任的工資都花在別人身上,大家在背後議論她,有人說她錢多得用不完,不學雷鋒做好事留著幹啥,有人說她是好老太婆心地善良能活到一百五十歲。我們都勸賈主任,說好心沒好報,沒一個人回頭來感謝。說賈主任,你別當菩薩了,世道太讓人失望了,你瞧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都一百年沒下凡了。以前大臣都向皇帝報告,說哪裏哪裏祥雲佛光出現,哪裏哪裏有佛祖下凡,現當今大大小小的神仙都失望了生氣了後悔了養老去了。賈主任隻是長歎一聲說:‘人心不古呀人心不古呀!’所以大家就叫她‘老佛爺’。”我對賈主任肅然起敬。
賈主任的診室人聲鼎沸。
我脫去白大褂,在臉上裝點不嫌多也不嫌少的笑影,來到賈主任的診室。
診室的長條椅上坐著好幾個來看病的患者,還有幾個站在一旁候診,賈主任的兩個護士忙進忙出。由於我已經向賈主任打過招呼要來拜師,所以賈主任見到我,知道來意,隻是朝我點一下頭。我便在她身後站著,屋裏的患者都以為我也是來看病的。
坐在賈主任麵前凳子上的女人四十出頭,憔悴不堪,眼眶紅紅的。賈主任把處方寫好,抬起頭對她說道:“好了,去交款吧。我完全知道你的難處。是的,花不少錢了,我給你寫處方時手都軟了,但是,不繼續治療就前功盡棄,等於以前花的錢都白白扔進大海了,而且還搭上一副很快就能治好健康起來的身子。這筆賬誰都懂得算,你自己算算看,值得不值得呢?你算完肯定說要繼續治療。這就對了,那就得手術,沒有其他辦法,你走到哪兒看都一樣。糟糕的是,現在你的病情又暫時不能手術,為什麼呢?有炎症呀,現在正是炎症發作期呀,手術會有子宮化膿危險。誰敢給你手術呢?就是誰敢你也不能答應呀,身體是你自己的不是別人的呀。你說是不是?”
中年女人已經流下淚水了,語無倫次地訴說:“我都花一萬三千多元了,打了八天針,照了這個光那個光,還吊了瓶,咋還是臭烘烘流白帶?我就是怕變成癌症沒法治,才把我和女兒的存款全都砸進來,咋就好不了呢?你醫生說,還得來好多次,來一次要八九百一千多元,我哪裏來那麼多錢,還不如等死呢!”
賈主任臉上一直堅持著動人的微笑,好像紅太陽一樣溫暖,目光柔柔的,對待親人那樣的耐心,誰要懷疑她對病人有宗教般的虔誠,誰肯定沒把心長正。
“大妹子,你的苦,你的難,你缺錢,我都知道,全知道。我們做女人的難啊!你不知道,我曾經比你難幾倍,苦幾倍呀!得病就是遭劫,四年前,我就因為患子宮癌,做了子宮切除術。我雖然是公費治療,但很多藥沒辦法報銷呀,要化療,要營養,要治病,自己要花好多錢哩。丈夫死了,還有一個讀書的兒子,誰能幫我呢?我們山西老家窮呀,我隻好把家裏的房子和有人買的東西全都賣了。命,什麼時候都比錢重要。我那時也想到死,一根繩子往屋梁上一掛,兩眼一閉,一了百了多清靜,可是兒子呢?兒子怎麼辦?死都死不幹淨呀,沒有資格死呀!”
座中有人淚如湧泉,有人欷歔歎息,也有人顯出等待的急躁了。賈主任擰得出水的陰雲不曉得該繼續留在臉上,還是該收回去,她好久沒有說話,給人們的頭腦製造一幅賣房治病痛苦掙紮的悲愴人生圖景。最後沉重地說道:“過去了,那個坎過去了,看我現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嗎?大妹子,你才三十九歲,有一個女兒一個兒子,你舍得死嗎?你有權利死嗎?你不為一雙寶貝兒女想一想嗎?你還沒有病到我那個嚴重程度,難道你要拖到癌變再手術?我賣了房子家當,回到娘家兄嫂那兒過了三年寄人籬下生活呀!大妹子,咬咬牙,過了這座山就好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你有一雙兒女,好日子在前頭哩!”
中年婦女沒有吭聲,但也沒有停止流淚。坐在賈主任對麵的助理適時地讚助了一句:“我們是為你著想,做手術之前要消炎,做手術之後更要消炎,你就是去北京大醫院也是這樣。”
“我那時花掉三十多萬元,再遲一點,就是花三百萬元也沒用了!”賈主任抬起頭來,顯然是對所有的候診病人說話,“小洞不補,大洞叫苦,你們才花幾個錢呀!”
有病人催促道:“賈主任,看好了沒有,輪到我了!”賈主任說好了好了,就叫護士帶中年女人去樓下交費治療,中年女人站起身子抹了一下眼睛,乖乖跟著護士走了。
這種醫生與病人的思想溝通在公辦醫院裏是不可能發生的,在那裏,醫生就是上帝,除了詢問病情之外絕對不會多說三句話。這也許就是民營醫院能夠在公辦醫院的世界裏占一席之地,並且不斷拓展擴大的原因吧!
我沒有見過賈主任這樣的醫生,我也不可能成為賈主任這樣的醫生,我注定隻能在賈主任的地盤裏分享一杯殘羹罷了。
《在水一方》畫冊引發的患者求診高潮過去了。
甘興昨夜回來看望譚姨換洗衣服,說上一個月就診人數增加4.85倍,月營業額增加3.43倍,《在水一方》第三期正在炮製之中。他說這是甘霖老板的功勞。老老板甘草就會死做硬掐而已,少老板甘霖有政治家頭腦,應該當區政協副主席乃至副區長,就是區長讓他當也一點不過分,興許各行各業都能很快上去也增長他兩三倍。所以,第三期《在水一方》雜誌,組織一批介紹區政協常委、優秀企業家甘霖先生的豐功偉績文章,作者其實都是他甘興先生。他說這一期是“政治版”,要辦得正經一點,總不能讓少老板和那些展示美體芳容的娘們兒躺在一塊你說是不是。他說,少老板甘霖還叫他幫助護士們把另一本雜誌《還你佳人》辦好,大膽一些,不要羞羞答答。譚姨一旁聽了插話,說李醫生你別聽他瞎吹,他從小就是甘霖的跟屁蟲,甘霖說屁是香的,他就說有香蕉味,兩個家夥都是我們村的孩子頭,壞得大人天天來告狀。
“你說你雜誌上那幾個專欄,哪一個不是在毒害青少年?什麼《佳人風情》、《激情意外》、《性趣盎然》、《明星隱私》,還配了黃色照片,譚姨不認識字,要不她肯定撕了你蘸醬油香醋吃了!”
“我那是給女性患者看的!”
“滿大街散發,男人女人都拿一冊,倒是男人看的多。他們拿回家,誰能保證小孩不偷看?”
“那就不是我們的責任了,而是家長不謹慎,我們是在推廣新技術。”
“你們也真敢寫哦,什麼‘新一代LEEP術,重造女人,滑潤宮頸’,我怎麼不知道?還有美國新科學質子導航定位儀,三分鍾完成清除孕囊、吸宮全過程?這種定位儀在哪裏放著?”
“那不是為了吸引患者嗎,病人來了你可以說價位高,可以說要預定排隊,可以說你的病情殺雞焉用牛刀呀,隻要用傳統方法治療就行,理由都在人的一張嘴上嘛!”
“我可說不出口!”
“李醫生,你不要看不慣,到處都一樣,有的醫院的雜誌編得更離譜,好像外星人就在他們醫院裏,要什麼尖端儀器就有什麼尖端儀器,沒有他們治不了的病症!誰會吹誰賺錢,人的膽有多大財就有多富,是咱們這個行業的潛規則。隻要咱們自己互相不揭破,土地公有人供著,衛生部門的那些傻官兒都不懂或者裝不懂。你不信自己找行內的朋友了解去,誰家不是這樣的呢?我們要是跟不上形勢,不要太久,短一個月長兩個月,大家都得回老家喝西北風去!”
譚姨見我們臉色不好,知道在吵什麼了,趕緊過來擺平:“甘興你又沒大沒小了,李醫生過的橋比你走的路長!”
我忽然意識到自己又在不知不覺中露出廬山真麵目了。真是江山易改稟性難移呀!我要努力改變自己的文化心態去適應環境,萬不可成為被飛速轉動的渦輪甩出軌道之外的一滴水,可遺憾的是今天怎麼又說著說著就忘記了而且自以為是地生起氣來。管他哩,讓他去辦黃色畫冊,眼不見為淨!此時此刻,我不禁有點後怕,須知,甘興是甘霖老板的心腹馬仔呀。
近午,我還在做手術的時候,導醫台送來了一個花枝招展的新病人,姓名也稀罕,叫片心心,年齡二十五歲。她說懷孕七八周了,也苦惱了七周:這孩子留下不留下呢?懷孕的時候得肺炎吃了許多藥。
“怎麼辦得你自己決定。”我說,“但我可以明確告訴你,你吃的藥,尤其是一些消炎藥,對胎兒肯定有傷害。”
“會不會畸形呀?”片心心眼眶潮紅,快要流眼淚了。
“這怎麼說呢?也有可能吧?”
“我可不要生一個大頭娃娃什麼的!”
趙雲取來了片心心的白帶檢查單和B超報告單,聽到話尾巴立即插話道:“前些天我和男朋友逛公園,看見一對夫婦抱著一個軟骨頭娃娃,小腦袋耷拉在胸膛上,歪到一邊去,嘴巴裏口水流得好長好長,醜死了,看得我渾身起雞皮疙瘩,心裏好難受哦!”
片心心一聽,說道:“我就是怕呀怕呀!”
“做吧,為自己負責,為後代負責,也為國家民族的未來負責!”趙雲說話鏗鏘有力。
“好,聽你的,醫生,做吧!”片心心終於下定決心。
我心裏一喜,像有一隻小手在胸口抓撓一下,酥酥的,我想,生意人做成一筆生意肯定也有這種感覺。我接過小趙手裏的檢查化驗單子,邊看邊說道:“大妹子,你看看,你白帶的膿球是四個加,雜菌量很大呀,你平時很不注意呀,可能是你男朋友不曉得心疼你,是不是?女孩子漂亮是好事也不都是好事呀,男朋友隻圖自己快活沒有節製,往往就製造出種種毛病來。大妹子,你看,你有10MM的盆腔積液,附件也有問題了,可以確診你患有陰道炎、附件炎、盆腔炎。大妹子,你平時白帶是不是比較多?是不是有異味,來月經的時候小腹會脹痛是不是?月經裏有血塊是不是……”
片心心聽得直點頭。
我說著說著不知不覺變成賈主任了,也使用她對病人的稱呼“大妹子”,溫情脈脈,循循善誘,苦口婆心,有理有節,可見我拜師成效大大的。
我又記起剛來門診部的第一天,我的助手尹秋霜對我的培訓,但我並沒有完全按照尹秋霜培訓的做。如果按照尹秋霜說的開單,不算人流手術,單是治療費就要好幾千元,我隻開了波姆光、微波、盆療各三十分鍾,共計1832元。如果加上術前檢查200元,人流手術800元,術後止血200元,總計也隻有3032元,頂多相當於尹秋霜要求的三分之一。但我知道,一般正常的情況下,片心心的人流全包也隻要600元至700元。片心心小姐,你要是打工仔,我不敢如此泯滅良心!你不必工作,有一座小洋樓,是個大富婆,太不公平了,我今天劫富濟貧了,請原諒!
片心心隻淡淡說了一句“這麼貴呀”,就被趙雲及時拉去樓下交款和治療了。
賺了一大筆錢,有點內疚,但更多的是高興。
趙雲比我更高興,她神采飛揚地從樓梯跑上來,嘴裏哼著《我有錢我做主》的A市民歌。走進診室,她朝我比畫出代表勝利的兩個指頭,仍然以唱歌的調子說道:“李醫生,你的‘心太軟,心太軟’。那個片心心呀,肯定是大貪官的情婦,手提包一拉開,一遝遝整整齊齊的百元大票。我看得兩眼發火,臨時在交款窗口,用圓珠筆把所有治療項目都乘以二,藥房裏麵的人會意,照收不誤!”
天!怎麼能這樣做?
門外進來一個人。
卓傑然!常常莫名其妙闖入我夢中的男人!
驀然一見,還真有“一寸相思千萬縷,人間沒個安排處”的感慨呀。
“我是路過,想起甘霖老板,就進來討一口飯吃?”
“怎麼啦,那邊不行了?”
卓傑然坐在趙雲的位子上,喝了幾口茶,潤潤嗓子,而後說道:“尤躍輝主任走了,帶著單夢娜走了。他說他一個開醫院的朋友去馬來西亞定居,那醫院在城中心地段,位置很好,朋友也不計較承包金,他就把醫院承包下來,辦成婦產科醫院。他邀請我去,說了三回,還請我吃飯。尤主任這人還可以,我差一點動心了,隻是想到他的情人單夢娜要當婦產科主任,就猶豫再三了。單夢娜那人你是知道的,怎麼能當婦產科主任呢?做一個普通人流都做不利索,還當主任?我去了還不是要替他當救火隊員,吃啞巴虧?啥時弄出人命來,是她進監牢還是我進監牢?人家是同被合衾的人,當然是我當冤大頭嘍!昨天晚上尤主任,現在該叫尤老板了,還打手機來,叫我不要猶豫不決了。你說我是去還是不去?”
“天哪!躲都來不及哩,你找死呀?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就是害怕單夢娜出一屍兩命事故,讓我去墊背,才逃之夭夭的!”
“就是!”卓傑然歎氣道,“可是安文靜來了,安文靜來頂替尤躍輝主任的位子了。‘呂萌事件’,市衛生局派來調查組,要不是我們倆替她說話,還替她偽造病曆,不僅她完蛋了,連門診部都要停業整頓!”
“當時她聞風而逃,現在下山回來摘桃子了!”我苦笑著說道,“不過,你等著瞧,她很快就會被桃子噎死的。有一句話說,沒那金剛鑽別攬瓷器活,她是沒那喉嚨別摘那桃子吃!”
卓傑然搖搖頭,伸手整理了一下散在前額的頭發,尖刻地說道:“當女人還真不錯,隻要願意陪老板睡覺,就能當主任!小祈老板還辭掉好幾個與安文靜有過節的醫生護士。”
想起來真的很悲哀,他痛心疾首地說道:“所以我卓傑然,三十六計,走為上!”
“找到妥當的醫院沒有?”
“外科醫生跟你們婦產科醫生不一樣,難哪!太差勁的地方我們又不願將就。”
卓傑然醫生要是能來水一方門診部,我們再做一回同事,互相幫助,那該多好呀!我說你等等,我去看甘霖老板在不在。
甘老板不在。
回到診室,我看見卓傑然正在看趙雲桌上的黃色廣告畫冊,不禁臉上發燙。
11
令中符的前妻病情已經得到控製,估計半個月後就能痊愈。我這是第五回上門服務了,當然都是令中符接送。第一回是來溝通醫患之間的信任,第二回是來抽血取樣化驗,第三回是來打針送藥,第四回是送十副中藥。她患有陰道炎、盆腔炎、附件炎、子宮頸輕度糜爛,現在是弄不清淋病引起炎症,還是炎症加重淋病,但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淋病因為炎症而沒有得到根治所以不時複發。她現在的精神狀態也好多了,房間整理得幹淨,也會在枯黃的臉上施以少許脂粉。她也喜歡說話了,她說李醫生,你知道人在什麼時候最興奮呢?我說當然是病好了最興奮嘍。她說不對,你再猜猜,我說做母親的聽到寶寶的第一聲啼哭最興奮。她說,還是不對,李醫生你們這種人永遠猜不著,我告訴你吧,是患艾滋病的人突然被告知沒有艾滋病的那一刻。哦!哈哈哈!對對對對!我第二回上門抽血取樣隻是告訴她例行檢查,但我回去以後自己花了80元給她去其他醫院做了艾滋病檢測,當我把單子遞給她,告訴她檢測結果是陰性,就是說沒有艾滋病,她突然抱住我放聲大哭,眼淚鼻涕爭先恐後湧了出來。今天我開玩笑問她,可當時你怎麼哭得透不過氣,我還以為你喜歡艾滋病呢!她說不是傷心是興奮,你沒聽見,我全身的骨頭都格格發響哩!今夜,我再來取樣化驗,如果炎症及淋菌都沒有了,就得調整子宮陰道內菌群平衡,進而服用一段時間中藥壯身補腎,增強對疾病的抵抗能力,鞏固治療效果。
臨走時,出於成全夫妻重歸於好,我說了一句:“其實令中符同誌還是很關心你的。”
我這回用詞很準確,不像第一回用“你先生”,但她還是動怒了,說道:“李醫生你什麼都好,就是沒看透那渾蛋!我發過誓與他同歸於盡,匕首都買好了,他害怕了,才會找你來的!”
無可挽回!
我下樓來,令中符下車迎接我,我忽然感到他很值得同情,一失足成千古恨呀!我的前夫要能這樣對待我,我會原諒他的。俗語說,英雄難過美人關,何況現在的美人很前衛,手段高強,騷勁十足,決非古代羞手羞腳的美人可比。
令中符為我打開車門。
我開口打破沉寂。
“令先生,想太太了吧?”
“不想,太可怕了,我隻是盡責任而已!”
車子駛了一段突然停下了,我抬頭一看,旁邊是一家“淺水灣茶館”。
我說我不喝茶,會睡不著。他說茶館不一定喝茶,可以喝飲料。“李醫生,剛才你上樓去,我坐在車裏一直想,濟世門診部發生‘呂萌事件’,我沒有秉公處理,你一定認為我收了祈老板一大筆錢。在你李醫生眼裏,我是一個貪官,一個吃喝嫖賭抽五毒俱全的貪官。我不是心虛,我是感到冤枉。其實,很多內幕你不知道,我覺得很有必要為自己作些解釋。”
“令先生,我沒這樣想!‘呂萌事件’我自己也作了偽證。”
“我今晚要是不向你說清楚,我會徹夜不眠!李醫生,其實濟世門診部的‘呂萌事件’,我們一問就知道你們造假。近幾年來,醫療係統由於過度追求經濟利益忽視社會效益,加上人生價值觀的改變,醫德下降等種種原因,醫患關係空前緊張,類似於呂萌胎死腹中的醫療事故不斷發生,我們也處理得很有經驗了。這個事故本身並不大,說實話,我們也不怎麼注重,可是你們也真是法盲,竟敢攻守同盟,掩蓋真相,消滅痕跡,製造現場,更為嚴重的是公然偽造病曆,這就不是一起普通的醫療事故了,而是嚴重違反法律,應該追究法律責任。這個時候,本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能過去的事故,我們也不敢動了,誰動誰違法。調查組決定如實向上級報告情況。上級經研究決定,作為一個案件處理。呂萌的男朋友一方,四處活動上訪,還找了電視台和晚報社的負責人。電視台和報社對目前醫療界混亂現狀早就非常不滿,這一下他們找到突破口了,決定組織聯合報道組跟蹤報道,開辟專題專欄,掀起一場群眾性大討論,打一場發聾振聵的新聞大戰,喚醒醫療部門迅速整頓醫療衛生市場,加快改革步伐。這一下嚇壞了我們衛生部門的領導,連夜開會商量對策,會後形成一份詳盡的報告與意見送交市政府。”
我已經聽得骨縫裏“嗤嗤”冒寒氣。我們哪裏知道,就在我們沾沾自喜的時候,已經一腳踩進監獄了。
“後來怎樣?”
“市委市政府也緊張了。他們緊張不是怕這小小的呂萌醫療事故,這種事算不了什麼,實在也是排不上議事日程。他們緊張是因為再過一個月零六天亞歐名牌商品交易會就要在A市召開。屆時,將有三十八個國家的政府要員和他們龐大的經濟代表團來A市,不僅有商品交易,有高峰論壇,還將舉辦隆重的投資意向簽訂儀式,A市將爭取到近六百多億美元的外商投資。此外,還有世界各地數百位華商也將蒞臨大會選擇投資項目。這是A市撤縣建市二十六年來最大規模最具效益的交易會,決定著A市改革開放的建設步伐。市委市政府和A市人民,兩年前就開始舉全市之力辦好這次交易會,已經投入三百多億人民幣興建場館,改造街道,擴展交通要道,美化旅遊場所,建造五星級飯店。硬件建設基本完成之後,創造一個和諧環境,就成了重中之重的工作,市委市政府內緊外鬆,采取許多有力措施。一個目的,就是要讓外商看到A市夜不閉門,路不拾遺,‘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到處一張張笑臉,一束束鮮花,讓外商放心地解開鼓鼓的錢袋子,嘩啦啦倒在我們A市的土地上。”
我漸漸地明白了。
我聽明白了就更加緊張了。
“這件事情就不該發生,或者說發生的不是時候!”令中符氣憤地說道,“這件事情又引發一場激烈的內部爭論。有人提出相反意見,什麼叫創建和諧環境,是掩蓋矛盾,粉飾太平,無視裂痕不斷向臨界點伸展,隻求一種暫時的自欺欺人的表麵安寧,還是麵對現實,把矛盾解決於萌芽狀態,創造一種人與社會的永久平衡。持這種觀點的人主張揭露事故的真相,維護生命的尊嚴,認為外商會因為我們勇於正視現實,努力改正錯誤而對自己的投資更有信心。他們還說這是中西文化差異形成的不同看法,我們中國人總愛以己之心度他人之腹,西方人最反對弄虛作假。”
令中符從東西方兩種文化差異,講到由此形成的兩種截然不同的價值觀乃至政治製度,我李婷是醫生而且是事故的當事人,我隻關心事故的發展和自己的命運。
“爭論歸爭論,後來你們怎麼處理?”
“他們那些人不懂政治!”令中符說,“我們局長是搞政治出身的,他很快就明白上級意圖。回來連夜召集我們調查組成員開會。他說,撇開濟世門診部偽造病曆的事,也撇開醫院與病人雙方糾紛,我們直指事實真相,也就是說,你們簡單一句話告訴我,產婦呂萌腹中的胎兒,是入院之前死的,還是入院之後死的?我們說,這就不好說了,因為這樣因為那樣我們列舉了許多原因說明隻有天知道。我們局長沒聽幾句就大發雷霆,拍案而起,指著我們咆哮:‘這個問題都沒弄明白你們控告誰?寫什麼鳥報告?那些媒體報道誰對誰錯?唯恐天下大亂?你們今夜誰也別睡覺,重新寫一份報告來!’局長說罷怒氣衝衝走了。當了十多年幹部,聽了十幾年領導的話,我們當然懂得報告怎麼寫。很快我們就把報告寫出來,但我們不敢回去睡覺,就在辦公室苦苦挨了一夜。”
當官的人都靠一張嘴,他說今晚隻簡單說一說,結果一說大半天還沒完,我要有那一張嘴巴,我一定能兜住許多病人來複診。我提醒令中符,你又扯遠了。
“好好,我再簡單說兩句。報告成了文件的附件,文件上有許多領導人‘已閱’的簽名。文件當然也轉發電視台和報社,要他們實事求是,弘揚正氣。什麼是實事呢?目前隻有病曆為證!什麼是正氣呢!當然也隻有救死扶傷的革命人道主義精神!因此,你們暫時成了英雄。別以為是你們濟世門診部的祈老板各方斡旋的結果,錯了,生意人和政治衝突,再有錢也得靠邊站!”
我心上的一塊石頭怦然落地。
“李醫生,請你相信我,在整個案件的處理過程中,我確確實實沒有抽過祈老板一根煙,也沒有收過祈老板一文錢,祈老板的錢是不會花在我們這些小幹部身上的!”
我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