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荊山的土客陰影(1 / 2)

洪秀全立意創教的時候,恰好趕上了一個特別的年代。入關兩百年的滿清統治,按照朝代演化的一般規律,已經進入了衰敗期。自秦漢以來進入官僚帝製結構,中國王朝一亂一治的周期,似乎無可抗拒。每個朝代,如果能熬到200年左右,就必然走向衰亡。這在很大程度上,是由於每個朝代都是靠官僚機器來統合管理社會,但是,到了一定時候,官僚製度就會鏽蝕,體製從幹事變成養人。人浮於事、專事牟利的現象,就會愈演愈烈。而王朝製度的內在規定性,又使得他們根本無法對這個統治機器進行修繕。改革基本上都是要失敗的,不是被廢止,就是變了質。當王朝進入不能不改、但越改越差的階段時,王朝的壽數也就到了。這在很大程度上,是因為調節社會矛盾、應付未來變化的主要機製,就是官僚機器,一旦這個機器失靈,那麼社會問題就越變越嚴重,直至崩盤。

清代的社會問題,不僅僅是在人口稅事實上取消之後人口增加導致的土地問題。這個問題當然也很嚴重,但是,明末以來引進的玉米和番薯,已經大大地改善了中國的糧食種植,使之可以養活更多的人口。社會發展到一定程度,人從土地上離開,進入城市,是一般的規律。一般來說,如果遷出的人口能夠得到很好的安置,離開土地、從事工商服務業的人口能夠安定,人口增加不見得一定是負擔,反而可能會成為經濟增長的要素。但是,清朝是一個最保守的王朝,這是一個本身相對弱小的異族政權。這個王朝,長期沒有自己的工商政策,沒有商稅,同時,也刻意強調重農抑商,刻意將農民固定在土地上,不合時宜地抑製了工商服務業的發展。同時,王朝還采取各種措施,阻礙人口的遷徙。不許關內人口遷往關外,對出國的僑民采取敵視政策,將其視為棄民。同時,對於兩廣、福建、湖南的土客籍矛盾,不是視而不見,就是過於偏袒土籍,導致這些地區的土客籍矛盾愈演愈烈,動輒大規模械鬥。同時,鑒於清王朝異族統治的性質,王朝對於漢人士紳一向采取限製防範政策,因而遏製了士紳階層的社會調節功能。顯然,這樣的功能,對於一個傳統小政府來說,是至關重要的。雖然說,這個政策雖然在王朝的中期有所改變,但直到太平天國興起,總的改善不大。

這樣一個老化的官僚機器,麵對這樣繁複的社會問題和矛盾,不僅捉襟見肘,而且還起了火上澆油的作用。在兩廣、福建和湖南、江西的土客籍問題上,尤其如此。

其實,所謂的土客籍,都是漢人,都不過是先後遷徙到南方的漢人而已。但是土籍來得早,而客籍來得晚。客籍,又稱客家,多為南宋之後南遷的漢人,而土籍則來得更早。兩撥人分了先來後到,即使祖籍相同,眼下卻口音不同,風俗相異,自然就形成了地域矛盾,而且這個矛盾不大容易化解。中國人之所以為中國人,在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有兩個與生俱來的印記,不可磨滅。一是血緣,二是地緣。這不是兩種社會學的符號,而是漢人特有的價值觀意義的符號,也是他們賴以生存的社會網絡或者叫社會資本。中國人就是憑借這個,找到自己生存的空間,在這個空間裏獲取資源。

土籍是先來者,客籍是後到的人。在同一塊土地上,勢必形成資源的爭奪。一般來說,土籍所占的地段都比較不錯,而後來的客家人,則隻能占有較差的土地。土籍在平原,客籍在山區。即使同處平原,客籍的地位也相對較低。但是,土客籍共處,已經幾百年了,期間此消彼長,有些地區,客家也有占優的時候。地緣的認同,是那個時代近乎恒久的認同。盡管同處一個地方,已曆百年以上,而且原本就是同一個民族,但是雙方似乎根本沒有彼此融合的跡象。中國的農村,對於外來者一向都不太友善。土籍具有優越感,對後來到來的客家人相當敵視,在他們看來,這些後來者是入侵的敵人。而且這敵人發展勢頭很猛,大有反客為主之勢。為了表達他們的敵意,他們把原本同一種族的客家人的“客”字,加上犬字旁,就像漢人蔑稱少數民族或者外國人一樣,不僅非我族類,而且類同禽獸。同樣,長期受壓的客籍人,生活在條件惡劣的山區,艱苦的環境也養成了他們好勇鬥狠的性格,非常有戰鬥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