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這樣的巫術,原本很可能就是一種戲法。在江湖闖蕩多年的楊秀清和蕭朝貴,自然明白裏麵的奧秘。情急之下,采用這樣的招數,合情合理。顯然,他們並沒有通神的本事,無非是在一個特別的情形下,施展一種騙術而已。最初的時候,會玩這樣把戲的,不止他們兩個。估計大家都會突然倒地,口吐白沫,然後借神的名義說話。最後大家認了他們兩個,顯然不是說楊蕭二人玩得更逼真,而是他們更有人緣,有人望,人們更樂於相信他們。但是,從此之後,他們就具有了非常可怕的教內地位,隻要他們想,打一個滾,吐幾口白沫,翻轉過來,就可以怪聲怪調地自稱上帝或者耶穌了。他們說的話,無論什麼形式,什麼內容,都成了最高指示。即使教主,也得乖乖地跪下聽命。
曆史上,基督教也很難說沒有過巫術的痕跡,但在它的傳播史上,每每特意與巫術劃清界限,如果某個女人被視為巫婆,一般很難逃脫被燒死或者沉水淹死的命運。後來的天主教,雖然有驅魔的儀式,但對於常見的巫術,也是極力排斥的。至於新教,對於巫術就更不留情了。但是,表麵上看,像是脫胎於新教的拜上帝教,卻可以公然肆行降神附體的巫術。由此可以證明,拜上帝教在本質上不是基督教,僅僅是頂著上帝帽子的中國本土民間教門。隻要現實的需要,他們沒有什麼禁忌可言,什麼都可以幹。盡管有了降神附體之後,拜上帝教離基督教更遠了,但應該說,自打楊蕭二人降神附體以來,拜上帝教的事業更加光大了。
隻是,這樣一來,卻又有了新的問題。有人可以通過降神附體,代上帝說話之後,那麼,在拜上帝教以及後來的太平天國中,到底誰是老大呢?理論上講,當然是洪秀全,他是教主,具有被上帝和耶穌降神附體之後證實了的神性。但是,他再怎麼牛,也壓不過上帝和耶穌,況且,楊秀清和蕭朝貴,在上帝大家庭裏,也同樣是上帝之子,同樣具有神性,隻是,他們的神性祭壇上的位置,比洪秀全靠後一點而已。在馮雲山早早陣亡之後,洪秀全事實上無論從交情,還是比本事,都壓不住楊秀清,那麼太平天國,也隻能是楊秀清的天下。代耶穌說話的蕭朝貴,也早早在進攻長沙的戰鬥中陣亡。兩個降神附體的大神,去了一個,隻剩下一個,麻煩就更大。太平天國的成事,都要歸功於楊秀清。而洪秀全,隻能借他的神學知識,給楊秀清加上一個又一個顯赫的頭銜,封他為九千歲,聖神風(基督教進入中國之初翻譯三位一體的說法),贖病主(傳教士最早對耶穌基督譯法)。賜給的頭銜越多,洪秀全剩下的資本就越少。太平天國是個二元領導結構,但這樣的結構,卻是一個偏正框架,楊秀清這一元,越來越膨脹,而洪秀全這一元,越來越萎縮。
顯然,這樣的二元結構,盡管其中的一元很萎縮,隱患卻越來越大。在造反之前,這樣的隱患還不明顯,定都南京之後,楊秀清陶醉於自己事實上天國一號的地位,隨著天國的凱歌行進,愈發妄自尊大,竟然忘記了洪秀全也有野心和自尊,而且這種野心和自尊,還相當強烈。所以,一旦洪秀全受不了楊秀清的氣,另外的野心家乘虛而入,發動政變,完全沒有防備的楊秀清,也就隻能授首了。自然,一旦上帝大家族自相殘殺,所謂天國的事業,也就瀕臨破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