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朔為誰而歌(3 / 3)

再聽一聽王朔筆下人物的語錄:“幹嗎那麼當真”“我們是厚顏無恥的閑人”“人的有點小毛病”“朋友無非兩種,可以性交的和不可以性交的”“我說愛,那不過是像說屁一樣順口”。我們絲毫不懷疑這種人生態度的真實性,但如果他們的生活中果真沒有希冀、沒有榮譽、沒有尊嚴、沒有朝著輝煌的奮鬥,他們注定隻能在一種蒙昧的狀態下永劫不複。是的,中國人所需要的不再是已聽得夠多的烏托邦式教誨,也再不願去背誦那無以數計的大而無當的教條,但也不需要動亂、流血,把一切惡的情緒盡數釋放,因為可怕的景像已經夠多了。

一切意義都被懷疑了,一切都被弄成了現金支付。王朔便靠這種所謂對極致的追尋吸引了公眾的目光,藝術創造中必需的分寸感和中庸的尺度,都被他故意遺忘掉。別林斯基說過,公眾隨時都可以寬恕作家寫一本壞書,決不能寬恕他寫一本有毒素的書。王朔的出發點也許是為了給人治病,用藥時卻失了方寸。他用的不是鶴頂紅、氰化鉀,也不是斷腸散,而是摻有幻藥的酥骨粉,配出的方子就具備了鴉片的某種功能,它能在短時間內解除一種痛苦,營造出一片夢幻般的風景供人觀賞一瞬,時間一過,痛苦卻加劇了。我們陰鬱、苦悶、相互隔膜,我們是後娘養的,所有的好機會都沒留給我們,我們地位低下,我們受盡了人間的不平,我們活到這個份上仍沒有拿起投槍,難道還不允許我們自我戕害、自我戲謔嗎?這確實是一種低得不能再低的要求,但必須詳盡描畫出這一群人生存的大背景,尋出根源,如果無力為這樣的現狀指出一條出路,起碼也該寫出不能再這麼活下去的覺醒。如果做不到這一點,一味地誇大和強調這是真實,這樣的作品就朝《自殺指南》悄悄靠近了一步。

我們常常隻去注意某某作家寫出了某種鮮為人知的生活層麵,然而卻很少關注他究竟提供了多少這個生活層麵本質的東西。王朔已被多人認為是都市下層青年人的歌手,我們同意這種看法,但有個附加條件,他不是一個成功的歌手。他不唱《馬賽曲》《義勇軍進行曲》,而隻去演奏他改變了的《哀樂》。當王朔的個人生活發生了巨變,與他描寫的社會階層產生雲泥之遠的距離後,他重複多次的魔術必將失去觀眾。

對王朔的文學作品略作品評之後,一個疑問就產生了:如何解釋王朔引起的廣泛的轟動效應?

當代的中國,正處在一個文化轉型期,審美文化的生產和消費都處在不規範的和盲目變動的狀態之中。寫作和閱讀不僅是反對遺忘和死亡的主要手段,而且也是仿古和創新願望的一種排泄途徑。文化界的混亂是必然要經曆的一個階段。一種文化產品,隻要暗合了當代中國人的某種情緒,即可以贏得巨大的市場。正如《紅太陽》盒帶因順應了中國人的懷舊情緒而引起轟動一樣,王朔小說中的適度的玩世不恭、適度的荒誕不經,對政治生活的適度的反諷,對現實問題的適度的戲謔,為中國人消解階段性的不滿情緒,提供了一種方式、方法。

王朔是應時運而生的,他作為文化轉型期交響樂中的一個音符,存在著,被人消受著。

簡言之,王朔的文學上的成功,恰恰在文學之外。

這是王朔的幸運,又恰恰是他的不幸。他製造的快餐如今很搶手,鈔票像小河一樣流進自己的腰包,而他的理想卻是要開一個高級餐館。

與王朔製造快餐的同時,還有一批作家開始純粹精神的追尋,張承誌、史鐵生、張煒是這一群人中的代表。他們關注的是人類精神的困境,在為人類尋找一個在工業社會裏已無處藏身的靈魂的居所。這是一批堅韌的孤獨者,命裏注定在很漫長的時間內飽嚐不被多數人認識,甚至遭受誤解的寂寞和苦痛。這一個時期成為曆史之後,後人便隻能看到,也隻願看到那幾個高高的枝條。這種現象,在曆史的長河裏已被無數次地重複過。

人類文化的奧林匹斯山,隻用人類引以驕傲的精神創造砌成。這是亙古不變的法則。

王朔的將來還要進行幾次蛻變,最終能成為哪個級別的選手,是難以預測的,起決定作用的將是他自己。英雄造時勢是特殊的現象,時勢造英雄才是普遍的結果。王朔如果還沒產生一點憂患感,仍醉心於快餐文化的創造,他被淘汰出局的一天,就不會太遠。魯迅先生說從小康墜入困頓大抵可以看清世事的麵目,王朔從困頓苦鬥到小康,是不是也該有一些獨到的感悟呢?

既然選擇了做一群人歌手的職業,那就應該以對待職業的態度對待,唱出這群人真的心聲。對於王朔,這條路將是漫長的。

1992.12於北京軍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