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路的時候長點兒眼睛,內閣學士曾大人坐的可是藍呢轎!
旨令曾國藩、官文急急回京複命,究竟朝中發生了什麼大事呢?
進京後才知道,廣州那麵又和夷人鬧起了交涉,程度更是甚於以往,而根源,則在道光二十年。
眾所周知,那一年因禁鴉片,大清國出了一個禁煙能員林則徐。
林則徐,字少穆,福建侯官人,嘉慶十六年進士,旋入翰林院任庶吉士。道光十一年,升授東河河道總督,十二年,調江蘇巡撫,十七年,授湖廣總督。當是時,夷人販進的鴉片已在全國泛濫成災,道光皇帝幾次召開禦前王、大臣會議商量對策,又向各省督撫遍發詢旨。在禁、放問題上,道光帝頗費躊躇。後來終於下了禁煙的決心,林則徐就被授了欽差大臣,專到廣州管禁煙事。哪知道,這一禁煙竟禁出了戰爭。幾個國家和大清國對打,當時最凶的是英吉利。這場禁煙運動使林則徐揚名四海,前程也毀於一旦。林則徐成於禁煙也敗於禁煙。所以,洋務是道光末年最讓人頭痛的事情。時人都說,辦洋務的人當中,沒見有幾個好下場的。
廣州與香港一水之隔,同屬兩廣地麵。一場鴉片戰爭,大清國賠了銀子又革了林則徐的職,總算平息了英吉利胸中的怒火。能員琦善得穆彰阿的力薦頂林則徐的缺到廣州後,三弄兩弄,又弄丟了一個香港,不期望就激怒了國人,弄到道光帝跟著挨罵。為了平息國人的怒火,道光帝隻好再次把琦善革職。琦善被革職以後,接替琦善到廣東主事的,是大學士、欽差大臣耆英。耆英能到廣東主政,也得力於穆彰阿的推薦。穆彰阿力薦耆英,是因為耆英最怕洋人。穆中堂堅信,隻要耆中堂肯到廣東去見洋人,廣東就決不會有戰火燒起來。穆中堂在奏折中稱耆中堂“慣於與洋夷交涉,是大清搞外交的極其難得的能員,臣以項上人頭擔保,廣東非耆中堂坐鎮而不能平穩”。為了能讓耆英坐鎮廣東,穆彰阿豁出了項上人頭。其實,就算穆彰阿不豁出人頭,道光帝也會按穆的意思辦的。通過林則徐禁煙這件事,道光帝已經承認了穆彰阿有見識,是股肱之臣。當下毫不耽擱,立時下旨,著耆英為欽差大臣,速赴廣州全權辦理洋務。那耆英從接旨日起就惶惶不安,總有種首身離異之危。整整在京裏磨了三個月的時間,拖到再不去赴任連穆彰阿都無法講話的程度,才姍姍到廣州接篆。耆中堂時年已五十七歲。當時,廣州滿城百姓已對割讓香港蓄了許多不滿,加之廣州的閨女有嫁到香港為婦的,香港的丫頭也有到廣州找夫家的,原本好好的一塊地麵,憑空裏成了兩個國度,哪個不氣?——何況香港彈丸之地,夷人既占了香港,哪有不窺視廣州的道理?鬼才信。
●林則徐書法
於是,有錢的士紳就開始辦團練以自衛,不再對朝廷有什麼希冀,企圖靠自己的力量和夷人拚個魚死網破。顯然,廣州百姓是對朝廷、對官兵早已喪失信心的了。尤其是聽說耆英到了廣州,百姓更加無一絲的希望。
英夷的想法,還真讓百姓猜個正著。
英吉利拿下香港還真不是最後的目的。英吉利政府駐香港承辦商事的總代表達維斯,聽說大清的新欽差叫耆英的已到了廣州,馬上就從香港駕輪船來到廣州,要求見耆英,商量英國商人來廣州經商的具體事宜,其實是想把廣州一發奪了去。
耆英聽報信的人講英人都雄糾糾氣昂昂的樣子,腿先就抖了。但也隻能硬壯起膽子接見。
耆英還沒走出轅門,家丁又來稟告,說廣州城百姓聽說有英夷進城,已召集了幾百幾千人在一團一夥地操練武藝,聲明:英夷敢擅闖廣州,就要撞個魚死網破;大清敢把廣州也讓給英夷,那是更加的不行;大清也好,耆英也好,無論簽什麼條約,廣州百姓概不認可,統通滾他娘的蛋!
一聽這話,耆英激靈靈打個冷戰,嚇得不敢再挪動步子了,口裏隻管說著:“這可怎麼好,這可怎麼好。——穆中堂可害了老夫了!”
這時,家丁再次稟告,說廣州知府劉潯劉大人拜見。
一聽劉潯二字,耆英的眼睛霎時一亮。那劉潯生得麵白體胖,天生地會迎合洋人。洋人放個屁,在別人尚在琢磨,他已聞出香來,是當時大清國比較“能幹”的外交官員。就因為這樣,前兩廣總督鄧廷禎聯合欽差大臣林則徐還會銜參了他一本,盡管馬上便被革職拿問,但很快又被得了恐洋症的大學士穆彰阿力保了出來,還做他的廣州知府。——真讓人有種廣州離了劉潯便不再稱其為廣州之感想。
一聽劉潯來訪,耆英的主意也跟著想了出來。
他把劉潯請進來,徑直領進公事房,公事房裏正坐著等候接見的、來投書報信的英使赫古利。他把怪頭怪腦的赫古利熱情地介紹給劉潯。劉潯茫然,赫古利也莫名其妙。
“這是廣州知府劉大人。”耆英笑著對傲慢的赫古利介紹說,“劉大人是我大清國最最懂也最最會辦洋務的人。所有的洋務,我國皇上無一件不向劉大人請教。劉大人是我國皇上最最器重的官員。請赫大人現在就跟劉大人去知府衙門商談廣州通商的具體事宜。劉大人不僅代表我,也代表我大清國。劉大人出麵與貴國談判最最合適,全廣州再找不出第二個。凡劉大人允諾的事情,我國皇上沒有一件不準的!”
劉潯萬沒想到欽差大人把自己抬舉到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的境地。來時要彙報的幾件事情竟然統統忘了,也忘了自己拚了幾十年才隻是個四品的知府,仿佛耆中堂說自己是外交能臣,自己真的就是外交能臣了。
劉潯一時糊塗,竟然就聽了耆大人的話,笑著挽住赫古利的手,氣昂昂地走出欽差行轅,飄飄然打道回府。
早有百姓看得真切,懵懵懂懂的就找了團練的頭人,說大清國已經把廣州讓給了英夷,英夷就要盡數開進廣州城;耆欽差已奉了皇上的旨意,特著劉知府組織全城百姓夾道歡迎英夷入城,全城的人都看見劉知府的手和英夷的手挽在了一起,親密得如兄弟一般;廣州百姓就要大禍臨頭,商亦不商,農亦不農,整個湖廣都要不保矣!那意思再分明不過,還不動手,等英夷大隊人馬來了再動手嗎?——晚了!
這糊裏糊塗的話一傳十、十傳百、百傳萬,沒用上一頓飯的工夫,整個廣州城都知道了。
劉潯和赫古利剛在府衙坐定,茶水尚未泡好,三千多百姓便拿著木棒、砍斧之類的家夥,已把知府衙門團團圍住,口口聲聲讓交出夷人。
衙役慌得拚死命阻擋,卻哪裏擋得住!腿快的衙役飛快地去大堂稟報知府去了。
劉潯一見這架式,知道自己犯了眾怒,也來不及跟赫古利解釋,拉著赫古利的燕尾服就奔了後邊的磚院牆,咬緊牙關先用頭把鐵塔一般的赫古利頂過牆去,頂得赫古利嗷嗷地怪叫,劉潯自己也拚了死力從牆頭滾落下來。也顧不得頭破血流,雙雙找耆英避難去了。
知府衙門雖小,但畢竟不是尋常百姓常來的地方。人們得了這個機會,豈可白白錯過!——看熱鬧的慫恿鬧事的,鬧事的又攛掇膽大的,眾人夥著就發力先把幾個衙役擠到牆角處空發喊卻動彈不得,眾百姓則一窩蜂地衝進衙門的簽押房與內室,大堂之上也擠滿了人。眾人翻箱倒櫃,見銀子搶銀子,見首飾搶首飾,又把劉潯剛裁好尚未著身的官服扔到院子裏,澆上油點著。劉潯夫人及丫環婆子,不僅首飾被搶個精光,頭發也被抓去一半。
耆欽差連派了三營的兵勇,才算把百姓趕出衙去。
衙門裏倒不曾發生一個命案,卻傷了不少衙役、下人。這些人一見官兵到了,越發地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哼哼,拉也不起來。劉潯的家人傷得更重一些,搜刮得也很,體麵些的衣服是全被剝去了。
見眾百姓還在轅門外圍著不肯走,而且越聚越多,官軍領頭的副將大人就讓人把耆欽差的告示貼在知府衙門的轅門上。
告示雲:英夷是否入城經商乃朝廷所定,令眾百姓作速散去。如繼續聚眾滋事,當按大清律例以匪論處。
告示的下麵,赫然蓋著欽差大臣耆英的紫花大印。
有識得字的,早一句一句念將出來。
告示念畢,便有幾個膽大的說道:“狗屁欽差!他貼得告示,百姓們貼不得?!——快拿家夥,我們也寫!”
話音一落,就有找墨的、找紙的、找筆的,又擁出個寫得字的人,你一句,我一句,句句落到紙上,倒也成就一篇告示,這張告示緊靠著官方的告示也貼到轅門之上。守門的兵勇哭笑不得,看那告示,寫得倒也明明白白,讀起來還挺順口。
告示雲:廣州的老百姓,不怕洋大愣。怕了洋大愣,不是廣州老百姓。不許洋人再入城,不準洋人開店門。已在城裏開了鋪子的洋大愣,我們馬上也要去跟他們比試誰的功夫硬。官府如若敢阻擋,先殺劉小狗,再煮老耆英。
這張告示的下方,也用筆畫了一個印的模樣,寫著百姓二字。
兵勇們沒念完告示,府衙門口圍著的百姓已吵嚷著奔設在廣州的洋行鬧事去了。
見百姓離開,兵勇們就急忙揭了這畫了印的告示,也飛跑著找耆欽差報信去。
此時的赫古利,早已被耆欽差著親兵護送到達維斯的船上,把個達維斯嚇得臉色頓變。
赫夷喘息了老半天,這才開始邊比畫邊述說城裏的情景,還沒說完,已有頭破腿瘸的經商洋人廝架著從城裏奔岸邊擁來,後麵跟著黑壓壓的百姓,正拖著走得慢的幾個洋人沒頭沒腦地打。洋人們嗚哩哇啦地求饒,百姓們聽不懂,還以為在恐嚇,打得愈發歡。達維斯忙讓打開艙門,又讓隨船的大兵們趴伏在船舷上,把火槍都架起來,以防不測。洋人們廝奔到船上,不僅有英吉利人,還有俄羅斯人。達維斯忙令開船,大船嗚嗚地開向香港。
一岸的人伸長脖頸夾爹帶媽的把洋人罵了個狗血淋頭,好不痛快。
耆英知道英吉利是決不會善罷甘休的,就連夜打發人去走穆彰阿的門子,又給道光帝上了一折,言稱:“林則徐惹下的大亂子,非能員不能擺平。奴才一心要為皇上分憂,怎奈旋暈症突然發作,支撐著亦不能理事,真真急煞奴才也!”道光帝一見耆英的折子,心猛地一沉,額頭霎時冒出汗來。他連夜召見穆彰阿,讓老忠臣趕緊舉薦能員去廣州換回旋暈症發作的耆忠臣。穆彰阿一下子就想到了不很聽話的曾國藩。
道光帝於是連夜下旨,詔曾國藩與官文作速回京,不得有半刻延誤。
曾國藩進京的當日,便被召進宮裏。道光帝簡單問了問湖南的情況,便讓曾國藩跪安。曾國藩滿腹狐疑地回到府邸。
飯後,同僚、屬下、門生、故吏,足足三十二人,都坐了轎子來看望他。以往寂靜的曾府門首,到處停的都是轎子。曾國藩夜半才歇。
第二天,曾國藩一進太常寺便接到聖旨。
旨曰:“太常寺卿兼署左副都禦史曾國藩,持重老成,克儉謀國。著即日起,升署廣東巡撫兼署都察院右副都禦史。著該員作速離京赴任,不得延誤。欽此。”
曾國藩接旨在手,許久才說出一句:“臣領旨謝恩!”
回到府邸,他熬了半夜燈油,給道光帝起草了一份折子。
他清楚,皇上此時無論放誰到廣東主政,到廣東的第一件事,都是麵對英夷入廣州經商的提議,這是最敏感的問題。
他反複思考,這樣寫道:
英夷一貫恃強淩弱,英夷所議入廣州行商一事,斷不可行。設若官府答應,百姓亦難答應。與其激變,不如拒之。英夷盡管船堅炮利,因遠離本土,最懼打持久戰。該夷真敢公然開戰,定然敗多勝少,於我有利。
這幾乎是林則徐主戰的翻版。
第二天早朝,他將折子遞上去。
退朝後,他沒有到辦事房,而是徑直回了府邸。京師曾府金銀財寶貴重物品沒有,壇壇罐罐破書爛紙卻挺多。府裏頭下人少,他要提前知會下人早些打點行裝。像二十幾個醃菜壇子,不用東西包好,肯定到不了廣州就要全部碎掉。南家三哥每次給他送醃菜,都要把空壇子帶回。如果聽說壇子都打碎了,祖父不攆到廣州罵死他才怪。
第三天,也就是道光二十七年六月初二,曾國藩正在太常寺辦事房與人做交接,忽然又接到由曹公公親自宣讀的聖旨:
旨曰:“曾國藩即日起升授內閣學士兼禮部侍郎兼署都察院左副都禦史,毋庸署理廣東巡撫。廣東巡撫一職已簡葉名琛署理。曾國藩所遺太常寺卿一職,由穆同署理。欽此。”
轉日,曾國藩具折到勤政殿謝恩,道光帝扶病召見了他。
走出勤政殿,曾國藩很清楚,對英夷,道光帝是主撫不主戰的了。
回到府邸,見來賀喜的官員已是擠了一大廳堂,連院子也站滿了人。盡管除了同鄉、同事,就是下屬,還是把個周升忙得到處亂竄。
到手的巡撫雖然被他一份主戰的折子弄丟,曾國藩這一天的心情還是特別地高興。
穆彰阿原本想借洋人的手除掉曾國藩,偏偏又幫了曾國藩一個大忙;沒有穆彰阿舉薦這碼子事,曾國藩斷難進入二品行列。
曾國藩是道光十八年正月會試的進士,排名在三十八名,屬中上等;四月初一日在正大光明殿複試,得三甲四十二名,賜同進士出身;五月初一日朝考,得一等第三名;五月初二日禮部引見,即授翰林院庶吉士。
算起來,他整整在京師九年。九年的時間,他便由最初的庶吉士,一躍而進入紅頂子的正二品大員。不僅他的會試同年詫異,滿朝文武也都驚訝,要知道,這一年他剛剛三十七歲。正途出身,三十七歲而官至二品的漢員,大清開國以來僅他一人。
來賀喜的人走後,他一個人坐在書房裏,心情久久不能平靜。
他鋪開紙,決定給湘鄉親人寫一封報喜信。
信中說:
六月初二,“蒙皇上天恩及祖宗德澤,而得超擢內閣學士署禮部侍郎,顧影捫心實深漸悚!湖南三十七歲至二品者,本朝尚無一人,予之德薄才淺,何以堪此!近年來中進士十年得閣學者,惟王辰季仙九師,工末張上浦及予三人,而予之才地,寮不及彼二人遠甚,以是尤深愧仄”。
從信中不難看出,曾國藩本人對升遷之快也是頗感意外的。
謝恩的第二天,官文為他薦的四名轎夫來到曾府。
按大清官製,四品以下官員準乘四人抬的藍呢轎子,俗稱四人抬大轎;三品以上官員準乘八人抬的綠呢大轎,俗稱八抬大轎。
曾國藩以前一直乘四人抬的藍呢轎子,而今升了二品官,照常理推算,不僅要增加抬轎的人數,轎呢也要由藍呢換成綠呢,這才合體製。當然,這並不是硬性規定非如此不可,官員如果達到了品級而收入不豐者,是可以量力而行的,不算違製;但若品級達不到卻為了圖好看硬要乘高品級的轎就算違製了,一旦被人舉報出來,不僅要受處罰,嚴重的,還要被革職、充軍。
曾國藩早已打定主意,是決不用八人抬綠呢轎的。一則他收入有限,實在養不得太多閑人。二則因為自己太年輕,不想太招搖。他時刻牢記古人的三句話:月滿則虧,水滿則溢,人滿則忌。官居三品時他就該乘綠呢轎子,他沒乘,仍乘他那頂藍呢老轎;如今官居二品了,他仍沒打算乘綠呢轎子。乘了綠呢轎子,不僅僅是增加幾名轎夫的問題,還要有引轎官,扶轎官,排場老大。
官文好心薦來的轎夫他一個都沒敢留,也顧不得官大人是否要著惱。他實在沒有閑錢養八名轎夫,也沒有精力招搖。他前麵的路還很長,他要做的事情太多。頂戴自然要由亮藍而換成紅色的了。——這是由吏部發放的,不需自己操心。但朝服朝靴,卻必是要花銀子做新的了。雖說三品官服上麵繡的和二品官服上麵繡的同為九蟒五爪,但補服的圖形卻不同;三品官繡的是孔雀,二品官繡的卻是錦雞。孔雀和錦雞差著一個檔次,是斷斷不一樣的。
●曾國藩書信手跡
一連五天,曾府像過大年一樣,賀喜的人你來我走竟沒有斷過,光條幅,就收了五大箱子。曾國藩被攪得吃不好飯、睡不好覺,比辦差還累,竟一刻不得安寧。
曾國藩不得不告訴周升,除了湖南同鄉,其他的京官一律不見。
曾府這才安靜下來。
這次升官,曾國藩的癬疾仍沒有發作;不同的是,每次升官,大學士穆彰阿都是打發管家把賀幛送過來,而這次,卻是穆彰阿親自來到曾府——好像光記得門生升官,不記得門生剛從湖南辦案回來似的。這又被京城視為一奇。
因為此時的穆彰阿,不僅是大學士領班,更是權勢炙手可熱之時。道光帝病重,朝中大事幾乎全在穆彰阿一人掌握之中。現在各省的督、撫,有一大半都是穆黨,其勢力與門庭幾可與康熙時的鼇拜比,又可與乾隆年間的和珅比。他此時完全可以把曾國藩安個什麼罪名調往別處,沒有必要親送什麼賀幛。但穆彰阿不知忌憚什麼,偏偏沒有做。
曾國藩這次卻不知出於何種心情,竟然沒有去穆府回拜。這自然又被人視為一奇。於是有人傳言,穆府的門子不管品級大小,想見中堂大人,必要奉上紅包才得通報;別看曾國藩升了二品京堂,就是因為拿不起紅包,所以連回拜一項也免了。這自然是無稽之談,不足信的。
但曾國藩自從升授內閣學士兼禮部侍郎、署都察院左副都禦史後,的確與穆彰阿走動得少了。這一則是忙,一則是忌憚“穆黨”二字。
內閣學士是從二品,若兼署了禮部侍郎,便是正二品,俸祿較太常寺禦是優厚了許多,年、節既有恩俸,年底又有養廉,待遇頗高。
從這時起,他總算結束了舉債度日的日子,但左宗棠送他的五千兩銀子,他還一時還不起。所幸左老三仕途不振,持家倒還有道,曾國藩也就不用急著償還這筆債務。
升官一月後的一個多雲不見日的中午,曾國藩帶著兩名戈什哈,乘著藍呢轎子,要到城外的法海寺去參加新落成金佛的開光儀式。
通往法海寺的路上,這一天的人特別多,燒香許願的自不必說,單就打哈湊趣兒的,仨一團兒倆一夥兒,這一個大上午便沒有斷過。綠呢、藍呢轎子也多到讓人數不過來,有帶儀仗的,有簡行的。
綠呢轎因為是八個人抬著,都在路中間走得飛快,藍呢轎則要靠邊一些,但也比步行的人理直氣壯。
給曾國藩扶轎的二爺苟四頭一天因為崴了腳,貼了王麻子膏藥兀自疼痛不止,隻好在家歇著。抬左後轎杆的許老三這幾日正犯氣喘病,走幾步便要咳上兒聲,自然影響腳力。
許老三的氣喘病並不是總發作,發作一回,也就三五天的光景便好。
曾國藩見許老三是個能吃得苦的人,平時為人又好,從不多言多語,也就沒打算換。許老三也知道自己的毛病,除了發病那幾日多幹不了什麼,平時,隻要一撂下轎杆,抓什麼幹什麼,全府人都喜歡他。
轎子因為走得慢,加上這一天來法海寺的人、轎又多,走走停停的,走了一個多時辰,還沒望見法海寺的塔尖。曾國藩雖有些心急,卻也無可奈何。
曾國藩的轎子這時正在爬一處山岡。此處的路不僅窄且不甚平坦,四個人走得有些吃力。
偏偏在這時,一頂儀仗整齊的八抬綠呢大轎從後麵快速地趕過來。
前麵的許老三們一見,急忙把轎子往路右側靠了靠,但還不足以讓綠呢轎通過。此處的路太窄,無論怎麼躲都難通過八人抬的大轎。按常理講,像這樣窄的路段,就算藍呢轎不讓路,後麵的綠呢轎也不該挑理,何況許老三們為了表示尊卑,已主動把轎子往路旁讓了讓,這就更無可挑剔了。曾國藩從頂子紅的那一天開始,就不隻一次地告誡過許老三們,本部堂雖然是二品官,但因坐的是藍轎,見了綠轎,是必須要讓路的,不能因為本部堂一個人而亂了官場的規矩。許老三們心下雖有些想不通,卻不敢不照曾國藩吩咐的話去做。
但這次,也不知是綠呢轎裏的大人指使所致,還是引路、護轎的人有意顯擺,竟然不顧實際情況,要教訓一下不懂規矩的藍呢轎了。
先是綠呢轎的引路官騎著高頭大馬得得得地跑到曾國藩的轎前打橫站住,為綠呢轎扶轎的二爺也飛跑了過來掀藍呢轎的轎簾。許老三們一見大事不好,嚇得趕緊落下轎子。
曾國藩此時正聚精會神地構思一篇文章,不期前麵忽然出現一匹高頭大馬,倒把他嚇一跳。他正想讓轎旁的戈什哈問一聲發生了什麼事,轎子恰在此時猛地落下,冷不防從轎外伸進來一隻手,把他當胸抓個正著,一拉,便把他拉出轎外。他懵懵懂懂的兩腿還沒站穩,臉頰上已是重重地挨了一掌。
打他的人見他捂著半邊臉直發愣,於是愈發生氣,忿忿罵道:“不長眼睛的東西,還不趕快去給我家大人賠不是!”
曾國藩一聽這話才知道,這一定是他的轎子擋了哪位王爺的路(除給王爺、皇上扶轎的人,沒有人敢打一名二品官的嘴巴),惹王爺生氣了。於是,快步走向轎後,心裏思謀著,應該怎樣跟王爺解釋。
曾國藩還沒有走到綠呢轎的跟前,綠呢轎裏的官員卻連滾帶爬地從裏麵蹦了出來,倒把曾國藩嚇了一大跳。那人一步竄到曾國藩的腳前,撲通一聲翻身跪倒,邊叩頭邊道:“奴才們有眼無珠!奴才們有眼無珠!——請大人恕罪!”
曾國藩被弄得一愣,急忙睜眼細看,見跪著的官員亮藍頂戴,孔雀補服,分明是個三品官,不由好奇地問一句:“你是那個?快快起來說話。”
那人滿麵羞色地抬起頭來,曾國藩一看,卻原來是剛剛升署太常寺卿的穆同穆大人。穆同頂的正是他以前的缺。
曾國藩笑一笑,雙手扶起穆同,道:“穆大人快不要這樣,的確是本官的轎子擋了大人的路。大人快快上轎,不要誤了趕路。”
穆同的引路官和扶轎的二爺齊齊跪在穆同的身後,嚇得連連說:“奴才該死!奴才該死!”他二人直到這時才發現,坐藍呢轎的人是一個紅頂子的官員。
穆同一見曾國藩並沒有怪罪自己,心先放下一半兒,但還不敢上轎。
曾國藩隻好走回去先上轎。
曾國藩的轎子走了老大一會兒,穆同才讓起轎。
第二天,曾國藩發現給穆同扶轎的二爺換成了另一個人;穆同給曾國藩請安時,臉也有些訕訕的,極其不自然。曾國藩卻權當什麼都沒有發生。
這件事過去不久,有禦史上折,參奏曾國藩無端降低儀仗規格,造成大清官製混亂,請求將該員交部嚴辦以正國體。折子遞進宮去,病中的道光皇帝隻看了一半兒便批了“毋庸議”三字。上折的禦史討了個沒趣。
但綠呢轎的護轎二爺擅打四品以下官員的事卻是越來越少了,三品以上大員出行,有意無意都要向護轎二爺交代一句:“長點兒眼睛,內閣學士曾大人坐的可是藍呢轎!”
這一天,曾國藩回到府邸還沒更衣,報國寺的小和尚便闖了進來。
小和尚向曾國藩雙手遞上一真長老的親筆信。
曾國藩遲疑著展開來,見上麵寥寥數語,隻寫了不多的幾個字:“今夜,賈大人留宿敝寺,有女子三人相陪,遵囑特告,阿彌陀佛。”
打發走小和尚,曾國藩先讓李保拿上自己的帖子,去城外報國寺不遠處的漢軍營裏單找張佐領,借調五十名軍兵,約好一個時辰後在報國寺外相聚。李保答應一聲,急急忙忙地去了。張佐領名保國,武舉出身,做過正五品的防禦,是曾國藩的屬官、翰林院編修張保河的胞兄。張保河跟曾國藩學過書法,曾國藩與張保國於是相識。
李保前腳離開府門,曾國藩這裏就直接讓劉橫備轎,官服也未脫,就坐進轎裏。臨走,才讓周升通知廚下,回來開晚飯。
一行人悄悄地直奔報國寺。
轎子一直來到報國寺的大門口,落了轎,抬頭舉目,見四周靜悄悄的,曾國藩就知道李保借調的軍兵還沒有趕過來。
曾國藩當下也不著急,便索性到林間走了走,權當活動身子骨兒。其他人都在轎旁站著。
又等了兩刻光景,李保才帶著身著四品武官服的張佐領等五十名軍兵趕過來。
張佐領搶先幾步給曾國藩施禮問安,口稱“卑職來遲還望恕罪”。
曾國藩一把拉起畢恭畢敬的張佐領,口裏說道:“本部堂也是事出無奈。調衙門捕快已是不及,隻好擾佐領的煩了,想不到佐領還真的來了。佐領的這趟公差本部堂自會跟上麵交代。”
說畢,示意劉橫打門,自己則重新坐進轎子。
寺門徐徐打開,原來是小和尚開的門。小和尚一見轎子和軍兵,便趕快口頌佛號閃在一旁,不經意地用手向東北角指了指。
眾人簇擁著轎子便向寺院東北角的一處空房子走去。
遠遠的,曾國藩便見兩名戈什哈守在門的兩邊,與上次所見無二,顯然在放哨。
曾國藩悄悄示意張佐領先把兩名戈什哈招過來拿下,以防那賈大人逃脫。
張佐領頷首,當下也不多言,徑帶了兩名軍兵大搖大擺走過去。離門首還有十幾步,便把手一招,意思是過來。兩名戈什哈先還愣一下,然後才慢騰騰地走過來,很不情願的樣子。
到了轎跟前,一見是四人抬的藍呢轎子,其中一個就開口罵道:“不長眼睛的東西,也不看看爺的上頭是誰!有事不會走過去說?”
另一個還沒待開言,已有膀大腰圓的軍兵走過來把二人撲通摁倒,生拉硬扯到樹後,嘴裏塞了東西,讓二人有話也喊不出。
曾國藩見軍兵得手,便急忙下了轎,大步流星來到門前;房裏的清唱聲,曾國藩聽得清清楚楚。
曾國藩對劉橫輕聲說一句:“敲門。”
劉橫就用手一推,門嘎吱一聲開了,原來沒有上閂。
曾國藩大步走進去,高喝一聲:“如此熱鬧,賈大人該言語一聲才是!”
賈仁正眯著眼睛聽帶來的小戲子清唱“十八摸”,猛地裏聽到一聲斷喝,嚇得他趕忙睜開眼四處觀瞧,臉色隨即大變:屋裏不知何時忽然多了兩名戈什哈和五六名軍兵,曾國藩正大模大樣地站在屋門旁邊,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容顏。
賈仁暗叫一聲“苦也”,當下也顧不得多想,趕忙站起身,深施一禮道:“下官拜見曾大人,下官給大人請安。下官到寺裏替賤內進香,晚了,隻好暫宿一夜。下官不知曾大人也宿在寺裏,沒去拜見,請大人恕罪。”
曾國藩不動聲色地問一句:“賈大人的貴眷屬在哪裏呀?”
賈仁臉色一紅,低頭作答:“賤內身子不爽,沒有同來。”
曾國藩就高喊一聲:“張佐領!”
張佐領應聲而入。
曾國藩手指著賈仁道:“佐領可曾認得此人?”
張佐領細細打量了賈仁一眼,道:“這不是賈大人嗎?”說著就深施一禮道:“卑職給大人請安了。”
賈仁臉色越發地紅。
曾國藩一字一頓道:“賈大人,你帶著局子夜宿報國寺,張佐領已看得一清二楚,本部堂就不說什麼了。——請賈大人交出官照,皇上如何處治,就看賈大人的運氣了。——不過,有幾句話本部堂還是要說。像賈大人這樣人前滿口倫理道德,人後卻做出這等事的高官大員,大清國怕是找不出幾個,這也算是我大清一奇了!”
賈仁滿臉通紅,做聲不得,隻顧顫抖著手在懷裏亂摸官照。
曾國藩雙手接過官照,又道:“大人是隨本部堂回城呢,還是繼續在這佛門聖地摸下去呀?”
賈仁羞得連連道:“下官這就隨大人回城。大人哪,下官已知錯了,你我同朝為官,低頭不見抬頭見,還望大人開恩——”
曾國藩冷笑一聲道:“本部堂自然想開恩,隻怕大清的律例不開恩。賈大人哪,您老位列九卿,也太胡鬧了點。——您老可是天下皆知的道學楷模喲!”
賈仁忽然用手拉了拉曾國藩的衣袖,壓低聲音道:“大人哪,您老清貧不易,在京師度日也難,下官情願奉送這個數字來買斷此事——”說著,伸出兩根指頭比了比。
見曾國藩望著他這兩個指頭直發愣,賈仁就知道曾國藩不太懂官場的規矩,隻好小聲直說出來:“是兩萬銀子哪!”說出口又馬上有些後悔。看曾國藩發愣的情形,大概說是兩千也能擺平。
曾國藩這才明白過來,不禁一笑道:“賈大人也太小看大清的二品官了。本部堂目下既有高額俸祿又有數目可人的養廉。您老還是快些打點行裝準備麵聖吧!”
說畢,昂然走出去,邊走邊道:“本部堂在轎裏候著大人一起下山。”
“下官遵命,下官遵命!”賈仁忙不迭地應著,氣急敗壞地讓人快快收拾東西。
曾國藩回到府邸匆匆忙忙吃了晚飯,便連夜起草了參奏賈仁的折子。
第二天早朝,他想都沒想便將折子遞了上去。
五天後,聖旨下達。
旨曰:“大理寺卿賈仁辦事糊塗,著降二級留任處分並罰俸六個月。欽此。”
不說什麼原因降級,也沒指出什麼理由罰俸,隻說糊塗。
滿朝文武都被鬧得莫名其妙。更讓人不解的是,賈大人挨了處分,反倒比升級還高興。
曾國藩萬沒想到賈仁犯了大罪卻得了個小處分,比莫名其妙的滿朝文武還莫名其妙。曾國藩見到聖旨心下不由揣度:皇上莫不是病糊塗了吧?
當日回到府邸,正巧黃子壽來訪。
談起賈仁,黃子壽哈哈大笑道:“我的內閣學士大人哪,您老隻知道賈仁犯了大罪當重罰,可你知道賈仁是誰保舉上來的嗎?——穆中堂的第九如夫人和第十如夫人可都是賈大人送的喲!聽說,皇上現在病得連折子都不能看,凡事都是穆中堂決定。在這個時候,穆中堂的人,也就是您老仗著有些聖恩稀裏糊塗地敢參哪。要換別人,降兩級的恐怕就不是賈仁了,應該是參他的人哪!”
曾國藩的心裏忽然對自己的座師生出了些許的憎惡之情。
第二天上朝,他又遞了個折子給皇上,力參賈仁,他不相信皇上真病到連折子都不能看的程度。
他在折子中大聲疾呼:“賈仁這種道學中的敗類如不重重治罪,何談整肅綱紀!”
當夜,道光帝在禦花園後書房——現在是道光帝養龍體的所在——召見了他。
禮畢,道光帝徐徐道:“曾國藩哪,朕現在見你是想跟你談談賈仁的事。賈仁鬧的這檔子事,的確有礙他的清名。——朕讓穆彰阿詳查了一下。——咳,賈仁隻要知道錯了,他也確實知道錯了。——咳!”
曾國藩低頭道:“皇上聖明!——但臣以為,賈仁是斷斷不能不重辦的。”
道光帝隨口而問:“知錯就改,何必非要重辦呢?”
曾國藩道:“臣的理由有三:一、理學是我大清的根本,是我大清士子的信念所在。賈仁身為理學大師,滿口講的是道德倫理,而他所做之事傳揚出去,誰還信仰理學呢?二、很多官員都以賈仁為楷模,以後,官員們該怎樣做呢?三、言傳身教,是我大清官員的根基。賈仁所為,分明是和皇上叫板,請皇上詳查。”
道光帝想了想,許久揮了揮手:“你下去吧。”
賈仁終被革職,限期離京歸籍,永不敘用。大理寺卿一職由倭仁升署。
穆彰阿與曾國藩的私交至此畫上句號。
是歲,山東、河南兩省逢上三十年不遇的大旱,十室九空,餓殍遍野,匪盜蜂擁而起。梁山、二龍山,都有大股強人出沒,民間的各種會道門也成萬紫千紅之勢,發展迅猛。
兩省巡撫一次又一次向京城告急,要兵也要銀子。
病中的道光皇帝,真正領受到了焦頭爛額的滋味。
國庫是再無銀子可撥了,兵們也都東挪西調的成了疲師。
但兩省的告急文書仍雪片似的飛向京城,全然不理會當今聖上的苦衷。
梁山的強人最先打出“反清複明”的旗號,巡撫衙門調兵征剿,卻越剿越多,終於發展成一二萬人的大團夥,勢成燎原。
河南等地的會道門也不久喊出“反清複明”的口號。二龍山的強人雖隻有二三百人,卻憑空把一個姓黑的漢子硬改作朱姓,說是什麼朱明皇室的後裔,被標榜成真龍天子,勢必與梁山比高低。一時間,到處傳說。
明眼人不費力便已看出,這是兩省大吏放任自流所引發的惡果。
道光帝一日三次召見王、大臣們商討對策,爭論的焦點在剿與撫上。
以穆彰阿為首的實權派也就是時人稱之為“穆黨”的,是堅決主張撫的,並舉出撫的三點好處:一、安民;二、不糜費;三、不動搖朝廷的根本。
以文慶、曾國藩為首的一班文士——也就是時人稱為理學大師、“清流黨”的,則堅決主張剿,也舉出剿的若幹理由:一曰剿才安民;二曰有剿才能達撫;三曰不剿無以穩定國體。
道光帝被吵得拿不定主意,決定征詢各省巡撫的意見,卻也是剿撫不一,各執一端,理由都很充分。
就這樣鬧來鬧去,鬧騰了三個月,還拿不出一點措施;而山東、河南兩省的邪教、會道門的氣勢卻已經鬧得大起來了。二龍山更是建起了一座金鑾寶殿,掛出了一麵旗幟,明晃晃的是一個“明”字。這回,二龍山的這夥強人不僅是要做強盜之首,更要與大清爭雌雄了。
一觸及到大清的江山社稷,道光帝這才慌張起來。
他連夜征調直隸提督江南帶兵赴山東剿匪,任命軍機大臣柏葰為欽差大臣,速赴河南調省內綠營專事剿匪。同時,又詔授文慶、曾國藩為朝廷欽差,赴兩省專幹救災事宜,賑銀及救災糧食十萬火急由江西墊撥。
文慶、曾國藩一接到聖諭,不敢耽擱,稍事準備,即帶上親兵踏上賑災的路。救人如救火,為做到穩妥,曾國藩又讓李保先行一步去江西催糧。
為防範沿途匪盜襲擾欽差,道光帝傳諭沿途各地衙門,派重兵護差,在哪個省出了問題,便拿該省的巡撫是問。
這時的山東巡撫是和春,河南巡撫是翁踐。
和春曾是河南的巡撫,因聽信英桂的誣告妄參赴蜀主持鄉試的曾國藩被開缺回京候補。後來走了穆彰阿的路子,經穆彰阿保舉,在京候補了半年,便放了山東巡撫。偏偏和春命運不濟,他一到山東,先是大旱,接著又鬧會匪,一直鬧出朱明小王朝來。把個和春悔斷了腸子悔黑了肝,悔不該一頭栽進山東這個馬蜂窩裏。這時,他正在打算如何打發人進京打點,想換個省份,偏偏欽差就下來了,於是先收了挪動的心,通知各地衙門安排迎接欽差事宜,忙得不亦樂乎。心裏卻在暗暗打算,打發走欽差,即刻挪窩!
河南巡撫翁踐原是河南布政使,和春出缺,先由他署理巡撫,一年後,又放了實缺。翁踐倒是個有些官聲的人。因不是穆黨,竟在河南巡撫這個苦缺上做了幾任不得挪動;又經此大旱大亂,看來這個苦缺也保不住了。於是,就搶在欽差到來之前,先上了個“年老體衰不勝繁劇,請求開缺”的折子,想來個溜之乎也。
依著穆彰阿的意思,是一定要借這次事端給翁踐治上一罪的。但道光帝考慮到翁踐做了幾任巡撫,雖無大功,倒也無大過,就準了折子,還特旨準其回原籍養老;遺下的河南巡撫一缺,由欽差大臣柏葰暫署。
江西墊撥給山東、河南的賑糧已先期運到。文慶、曾國藩到時,山東各地的衙門正在省城往回領糧;按著人口的多少,由糧台一縣一縣地發放。文、曾到日,兩人即查看了當日的糧台發放紀錄,倒也公允。
在巡撫衙門,和春苦著臉對文慶道:“文大人哪,若沒有您老的救命糧,連本部院也得餓昏在簽押房了。”
文慶沒有搭話,曾國藩卻道:“中丞大人,山東遇此大災,朝廷救濟固然重要,但官府也要組織百姓自救才是。本部堂在山東境內所看到的流民,無不是扶老攜幼舉家外遷的樣子。照此下去人口是越來越少,等災荒過後,大片的土地將由誰來耕種呢?——中丞大人你看呢?”
和春漲紅著臉道:“曾大人的話固然不錯,本部院又何曾想如此哪?可一沒銀子、二沒糧食,組織百姓自救,餓著肚皮的人誰個聽呢?山東比不得大省,人口和土地都少。去年受黃災(黃河水患),今年受旱災,一年不如一年哪!”
是夜,文、曾二位宿在欽差行轅裏。
第二天,文慶和曾國藩各帶了幾名道員及隨侍的戈什哈,分兩路核察山東所屬府、州、縣的賑糧發放情況。
文慶負責濟南府西北的東昌府各縣、臨清州各縣。曾國藩負責濟南府西南的曹州府各州縣及濟寧州各縣。
山東省當時共分六府三州,依次為:濟南府、東昌府、泰安府、武定府、袞州府、曹州府、臨清州、濟寧州、沂州。
曾國藩赴曹州府的第一站是長清縣。長清縣歸濟南府管轄。
曾國藩在長清住了一夜,第二天就趕往東平,由東平走汶上,便可到達濟寧州。東平縣與汶上縣都是濟寧州的地麵,曾國藩決定先查東平縣,再赴曹州府。
東平是個古鎮,元時稱東平府,明時建州,大清國才把州改成縣的建製,但人口卻比一般的小州還多,所以,東平縣的知縣較其他縣的知縣要高出一級,是從六品官。
曾國藩的手裏已握了和春抄錄的一份各府州縣的正印花名冊,知道東平縣的知縣是廣東花縣舉人葉子頌。
在東平縣城關,曾國藩等人先在城中心走了走,見街麵雖也冷清,但商賈鋪麵倒還照常營業,不像長清縣,盡管挨著濟南,卻已十室九空,按當地百姓的話講,都去外省逃荒去了。
走在街上,曾國藩先就在心裏對這一榜出身的葉子頌有了些許敬意。
到了縣衙,葉子頌正在病中,由文案師爺扶著和曾國藩勉強見了禮。
曾國藩看那葉子頌,五十上下年紀,身材不甚長大,雖一臉菜色,倒也堂堂正正;著一件補丁打補丁的舊官服,大大的眼睛,顴骨突起老高。
施禮畢,曾國藩見葉子頌喘得厲害,很有些上氣不接下氣,便急忙讓隨侍的文案師爺把他扶到凳子上,準其坐著回話。
“葉明府,”曾國藩問,“本部堂一路走來,感覺東平的旱情較其他州縣輕些。”
葉子頌操著廣東話回答:“回大人話。大人的話說反了,東平縣的旱情不是輕些,是較其他州縣都重。據下官所知,黃河沿線的地麵,都多少有麥子收成,梁山一帶也能捕些魚蝦糊口。東平是最苦的了,人口又多,如果不是朝廷賑災及時,東平現在怕也是餓殍遍野,哪還有力氣開商鋪迎客呀?”
曾國藩奇怪地問:“其他州縣不是一樣也有救濟嗎?”
葉子頌道:“這個自然,恐怕救濟還要多些。”
“這話怎麼講?”曾國藩不得不反問了一句。
葉子頌苦笑一聲答道:“大人想啊,每次到濟南領賑糧、賑款,東平的數額都和其他縣一樣。別縣領五千東平也領五千,別縣領一萬東平也是一萬。可東平是大縣,人口比其他縣多出三分之一。大人想啊,按人頭分撥,東平的百姓和別縣的百姓比比看,是得的多還是得的少呢?”
見葉子頌冷汗直冒,曾國藩便示意師爺扶他進內室休息。葉子頌先還不肯,後見曾大人出於真心,這才站起身,抱歉地拱了拱手,由文案師爺扶著,一顫一顫地進了內室。
一會兒,文案師爺便帶著縣丞、主簿、典史等官吏來見曾國藩。曾國藩就在官廳和各位一一見禮,這才移到葉子頌的簽押房。
到了簽押房,曾國藩讓文案師爺抱過賑糧、賑銀發放案底,按著曆次賑銀數目,先一個人細細地核查。
看著看著,曾國藩忽然糊塗起來。在他的印象中,幾次的賑糧雖調於外省,但大多是麥子、黍子之類。但東平縣放賑糧的賬頁上,卻出現了紅薯、芋頭之類的字眼,提到麥子的地方除前麵幾頁,後麵竟然沒有再出現過。黍子、麥子哪裏去了呢?
曾國藩讓人把錢穀師爺叫來,要問個究竟。
錢穀師爺的衣著比葉子頌還不如,五十幾歲的年紀,幾根黃胡子紮在下巴,微微地翹著。幹巴巴精瘦瘦,也像要病倒的樣子。見人也還恭敬,尤其訥於言,不問不多說一句話。
錢穀師爺恭恭敬敬給曾國藩請了個安,便垂手立著,等著發問。
曾國藩指著賬冊道:“據本部堂所知,朝廷從沒有往山東調過紅薯賑災。可這案底上,卻幾乎不見糧食,除了紅薯就是芋頭,還有幾百萬斤的桑樹、榆樹皮。本部堂越看越糊塗,隻能問問三尹。”(三尹是對師爺、主簿之類幕僚的一種尊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