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離法場還有兩箭地,前行的隊伍忽然停了下來。
曾國藩正納悶,一個衙役跑過來道:“稟大人,一個老爺子坐在街當中,沒法兒走了。”
曾國藩道:“讓清街的人把他架開不就行了嗎?——可不能誤了時辰哪!”
衙役道:“稟大人,清街的人不敢架,因為老爺子穿著黃馬褂。”
“什麼?”曾國藩打個愣怔,急忙下轎,口裏道,“李保、劉橫,前邊帶路!”
曾國藩走到前邊一看,果見一個白發老者,亂蓬蓬的胡子,披著件黃馬褂,當街坐在一把木椅子上,兩眼直瞪著迎麵的隊伍。
曾國藩近前一步跪倒,口裏道:“內閣學士兼署禮部侍郎曾國藩給聖上請安,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本部堂奉旨監斬人犯,請老人家讓開一步。”
“哼!”老者猛地站起身,大聲道,“我老人家已致仕多年,懶得管宮裏的事!你把我老人家的孫子放掉,你走你的,我走我的。敢說個不字,哼!”
曾國藩爬起身,小聲對李保道:“請曹公公過來。”
片刻光景,曹公公懷抱王命旗牌,隨李保慢悠悠地走過來;一見當街站著的人,卻原來是認得的。
曹公公趕忙近前一步,笑著問候道:“奴才給您老請安了。”
老者看了曹公公一眼道:“可是曹公公?”
曹公公又施一禮道:“正是奴才。”
老者忽然指著曹公公的鼻子道:“曹公公,你難道不懂我祖宗家法嗎?——太監擅自出宮門半步者,殺無赦!曹公公,你膽子也太大了!”
曹公公後退一步,忽然冷笑道:“虧您老人家還知道祖宗家法!一個‘擅’字,正好把咱家給救了。——你近前來,看看這是什麼?”說著,忽地抖開王命旗牌。
老爺子還真不含糊,一見“令”字,立時便翻身跪倒,口稱“聖安”。
曾國藩告訴衙役,把老爺子架到一邊,順便告訴老爺子,等著給孫子收屍吧。
眾人犯便被押進法場。
午時三刻,隨著三聲炮響,十九顆人頭同時落地。
用完午飯,多澤差人把曹進喜等人護送回京。
第二天,曾國藩讓縣學訓導召集全縣的秀才到場,親自出題,對所有在籍的秀才重新審核登記。全縣一共一百零七名老少縣學生,經審核,隻有三十二名合格,其他人隻作為候補生注冊。僅這一件事,曾國藩就忙了三天。
接下來的事情便是對縣學所有教職官員的考核。
大興縣縣學的師、職力量最雄厚,官員也最多。不僅教授配了文、武各一人,訓導、教諭也比其他省的縣學配得多,還有司門官、司鈴官、傳示官、點名官,還有幾個叫不出名目但也拿俸祿的職銜。雖都屬於未入流的小官、小吏,卻也龐大得讓曾國藩目瞪口呆,堪稱大清之最。
縣學官員是必須要裁的了,而要裁汰縣學官員,卻又必須征得宗人府的同意。因為滿人的事情除宗人府外,非皇上特旨,其他衙門無權過問。
曾國藩在行轅裏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心情非常複雜。總不能事事都回京請旨吧?——不請旨,他曾國藩在大興縣縣學真就一件事都辦不成!
“咳!”他邊喝茶邊歎息,“在小小的大興縣辦差,比在大大的湖南省辦差都難!”
晚飯後,縣正堂多澤來問安。
多澤見曾國藩滿麵愁容,不禁動問:“敢情大人又碰上了難事?”
曾國藩長歎一口氣道:“多明府啊,本部堂在大興辦差真是一步一坎啊!——縣學人員雜,耗資巨大,裁汰當是第一要務!”
多澤接口道:“大人何不谘文順天府學政衙門著手裁汰呀?”
曾國藩笑道:“僅僅谘文學政衙門,倒還好辦了。——還有一個宗人府繞不過去呀!宗人府原本就對漢官插手族事蓄了諸多不滿,就算文大人點頭,其他大臣也不會同意呀!”
多澤沉思一下道:“大人呀,您老何不先揀能辦的事辦?——比方說先考核一下縣衙門的吏治,等您老回京請旨後,再裁汰縣學官員也不為遲啊!”
一句話提醒了曾國藩。曾國藩當即對多澤道:“謝明府提醒,請多大人回去,知會屬下,本部堂明日就考核貴縣吏治。——多明府,從明日開始,你就不要來行轅看望本部堂了。——本部堂有事,自會傳你。”
多澤道:“皇上早已有旨,大人是照章辦事,下官豈敢違製。——下官告退。”
多澤走後,曾國藩想了想,便提筆寫了張告示,讓李保明日一早就貼到行轅的大門上。
告示寫的是:內閣學士兼署禮部侍郎曾,奉旨考核大興縣吏治。考核期間,地方官員不經傳喚嚴禁出入行轅;地方百姓有冤申冤,有苦訴苦,狀子可直送到行轅門房,有專人承辦。
第二天,曾國藩早早便用了飯,正準備升署辦差。卻忽然接到聖旨,宣曾國藩即刻回京見駕不得延誤;大興縣縣學及吏治考核已另簡大臣辦理。
曾國藩隻好回京。
曾國藩的轎子還沒走出大興縣城關,聖旨又下。旨曰:內閣學士兼署禮部侍郎曾國藩考核京縣大興縣學,用刑過重,引起眾怒,著革去該員內閣學士兼署禮部侍郎職銜,降四級處分。考慮該降革員以往辦事尚屬公允,也還認真,著暫署都察院六科掌印給事中。望該員不負聖恩好好辦事。欽此。
曾國藩叩頭謝恩,雙手接過聖旨。進京後也沒有進宮,而是直接進了府邸。
曾國藩被連降四級,處分之大,超過以往,朝野震動。
曾國藩的頂戴由紅色變成了藍色,所幸轎呢和儀仗原本就沒有升格,否則,又要被人很嚼一番舌頭。
但他仍不忘自己向道光允諾的事情:上折保舉飽學之士、翰林院典簿李宗義,署理大興縣教授一缺。
禦史上折無須假上司之手,曾國藩的保舉折子直接由午門遞進去。
折子遞進的第二天,禮部谘文果然便發了“翰林院典簿李宗義署理大興縣教授”的聖諭。
按大清官製,隻有禦史可以不分品級大小能單獨奏事,因為禦史們幹的原本就是監察的勾當。
都察院六科掌印給事中雖為四品官,職責卻是監察六部政務,對六部出現的種種不法事,均有彈劾權、參奏權。
曾國藩的官位小了,權位和責任卻加重了,他反倒比以前更加忙起來。
曾國藩自從升授內閣學士那日起,府門上便有了“內閣示:不準喧嘩,如違送官”的字眼,現在府門上的“內閣示”隻好改作“都察院示”,其他內容不變。但旁邊添掛上了鞭、棍之類,以示住在裏麵的人非比尋常,是專幹監察營生的。這就是何以監察禦史品級雖低、威儀卻重的緣故;就連禦史們穿的補服,也別於其他官員。——大清規定,四品官員的補服上麵繡的是雪雁,但禦史和按察使等監察、司法官員,則一律穿獬豸補服。據雲,獬豸是一種神羊,最能辨別曲直。大清國讓監察禦史穿繡有獬豸的補服,無非是為了體現司法公正。
曾國藩現在的直屬上司是都察院左都禦史和左副都禦史。但大清的左副都禦史從來都是大臣們的兼職。而左都禦史,除勞仁外,也都是各部院尚書的掛銜;右都禦史和右副都禦史照例由地方的總督、巡撫兼任。
●曾國藩父親曾麟書撰聯,曾國藩書寫。曾國藩的書法以沉雄靜穆、氣骨剛健勝,字如其人
曾國藩到都察院任上時,勞仁早已因病開缺多時,此缺尚未填補。原任上的六科掌印給事中正在丁艱中,此時都察院的最高長官實際就是曾國藩。左副都禦史們因為都是由各部、院大臣兼署,這些人若非值日決不到任。
明眼人一眼就看出,皇上雖把曾國藩的品級給降了下來,由二品降為四品,但他的職權卻比以前重了;道光帝等於是把一個龐大的都察院交給了他。
道光帝既平了旗人的憤怒,給了曾國藩一個降職的處分,同時又給了曾國藩更大的彈劾權、監察權,六大部全部納入他的監察範圍。
道光帝是真正的贏家,道光帝打了場極其漂亮的人事調和戰役。
曾國藩看出了這一點,也更對道光帝充滿了感激之情。
他這時已將《曾氏家訓長編》編撰完畢,已謄寫了一份,托歸籍省親的同鄉捎回了荷葉塘。
《曾氏家訓長編》分修身、齊家、治國為三門,其目三十有二。裏麵既有竟希公持家的思想,也有星岡公持家的內容,更貫穿著他本人的見解。
他的學術思想這時已基本形成。他寫的文章以少虛話、套話,重實話為主。詩詞也多有感才作,絕少呻吟之語。他的書法更是集多家之所成,有顏、柳之形體,蘇、黃之飄逸。他的字在當時已成為收藏家所搜求的對象。朝中的很多大臣們把能擁有他的一幅字而作為自己向人炫耀的資本。
●曾國藩書法
這都是他苦學、苦練、苦修的結果,正所謂天道酬勤。
但曾國藩仍然很拮據。隨著知名度的提高,向他求字、求文、求捐的人也多起來,他的支出越來越大,可收入卻不見有一文增加,相反,自打降職,俸祿倒有所下降。
管家唐軒越來越替東翁著急。
一日公休,曾國藩用過早飯,正想把平時的日記整理一下,把《過隙影》缺的部分補齊。周升卻進來稟報,湖廣會館的賬房求見。曾國藩想不起湖廣會館和自己有什麼賬目往來,隻好讓進來說話。
賬房進來後,先施了大禮,又請了個大安,才道:“曾大人,湖廣會館是我湘籍舉子進京會試的主要居住場所。您老的聲望如日中天,我湘籍舉子入榜的人數越來越多,會館翻修已是刻不容緩的事情了。您老是我湘籍京官的首領,小的今日來,就是想商量翻修會館的事情。”
曾國藩沉思一下道:“去年長沙會館剛剛翻修過,湖廣會館照例也應該修一下。”
賬房趕忙接口道:“曾大人同意修繕會館,這件事就算落實了。大人,您老人家在湖廣舉子的眼裏可是功德齊天了!”
曾國藩端起茶杯道:“夫子如果沒有其他事,本官就辦自己的事了。”
當時流行的送客方式,就是端茶,所謂端茶送客,此之謂也。
但賬房先生卻一下漲紅了脖子,道:“大人,小的話還沒有說完哪。——既要翻修會館,就要有一大筆銀子,這銀子從哪兒來?總要大人示下才好辦理。”
“怎麼?”曾國藩被鬧得一愣,“會館曆年的節餘和募捐,還不夠嗎?”
賬房苦著臉道:“湖廣會館一直是薄利經營,雖說曆年來的募捐有些進項,也才二三萬兩銀子。會館翻修一次,沒有五六萬兩銀子夠嗎?咱湖廣在京師做官的人幾百之多,隻要大人帶個頭,三五萬兩銀子還是可以捐到的。”說著便打開募捐簿子請曾國藩認捐個數字。
●曾國藩書法
曾國藩想了想道:“本官雖名聲老大,但卻囊中羞澀。認捐的事,還望夫子找別人吧。”說著又端起茶碗。
但賬房卻道:“大人哪,您老是湖廣會館公認的執事、監理,您老隻要寫個數字,並不要掏腰包,起個帶頭作用就行了。這還難嗎?”
曾國藩苦笑一聲道:“夫子怕是記錯了吧?湖廣會館的執事、監理是唐鑒唐鏡海大人。本官隻是長沙會館的執事、監理。”
賬房急忙道:“大人哪,唐大人已經致仕。唐大人臨行前推舉您老繼任會館執事的帖子是早就送到府上了的。怎麼,大人沒有見到嗎?”
曾國藩就急忙在案首的公文筐裏翻查起來,果然翻出湖廣會館的一個帖子。一看日期,正是自己在山東查賑的時間。
曾國藩抱愧地笑了笑,道:“你看本官忙昏了頭不是?成了湖廣會館的執事、監理還像不相幹似的。——這樣吧,你先回去,等本官忙完這一陣子,把各位執事、監理也約齊,大家共同議一下會館修繕這件事。你回去先把會館的陳年老賬理一下,本官也須同所有執事順便看一看,總得跟大家有個交代。”
一聞此言,賬房的臉色微微變了變。他深施一禮,急忙退出去。
曾國藩忙把周升叫過來,讓周升告訴李保與劉橫,跟住賬房先生,如果發現有異常,即刻帶回。周升忙出去布置。
唐軒這時抱著賬簿走進來,道:“大人,我想讓您老看看賬。”
曾國藩讓唐軒坐下,這才道:“又不敷支用了吧?”
唐軒苦笑一聲:“上個月光紙和墨就廢了二十兩銀子,而大人為人寫出的字卻一文錢也沒回來。大人哪,咱現在的夥食錢隻有十二兩銀子,唐軒的心裏有些慌啊!”唐軒把賬遞過來。
曾國藩沒有接賬簿,而是反問:“唐軒哪,十二兩銀子咱們能用幾天?”
唐軒答:“如果沒有其他的開銷,兩天吃一回豆腐,平常就揀賤的菜買,讓廚下晚點去菜市場買菜,這麼精打細算,十二兩銀子咱們這一家子吃二十天沒問題。”
曾國藩一下子高興起來:“好!唐軒,就按你說的辦。隻要能挺二十幾天,俸祿就能發下來了。——唐軒哪,我想讓你替我去做件事,我想再裁掉兩個轎夫。我現在是四品銜,藍呢轎有四個轎夫就夠了,何必又用扶轎的、跟轎的呢?有李保和劉橫就行了。這樣一來,多少也能擠出幾張紙錢來,不是更好?”
唐軒遲疑著道:“大人,唐軒說句不中聽的話,我們這些人跟著您老,能掙你幾兩銀子啊?滿京城問問,哪個大臣家的轎夫一年的傭金不是四十兩銀子啊!——可咱們家,四個轎夫一年才五十兩,多給您老也拿不出啊!您老升官、降官大家都不肯離開,大家是敬您老的為人哪!——大人呀,你就別難為唐軒了!”口氣裏明顯有些發急。
曾國藩長歎了一口氣,道:“大家何必都跟著我受苦呢!唐軒哪,你知道嗎?從當官的那一天起,我就沒打算發財。想發財我又何必當什麼官呢?像左孝廉,經營幾個鋪子,哪年不是幾萬的進項啊!——當官的人,官聲重於性命,既不能給祖宗抹黑,也不能給子孫造孽呀!好了,你回房歇著去吧,光顧了閑談,倒忘了正事,我這一陣子的日記還沒整理出來呢!”
唐軒遲疑了一下,吞吞吐吐道:“大人,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問,可——”
曾國藩低頭邊整理零散的日記邊道:“有什麼話,你盡管說吧。”
唐軒道:“我接賬的那一天,就見賬上有二千兩的一筆閑銀子,大人在旁邊不知何故注了‘莫動’兩字,這筆銀子就至今沒動。對這筆銀子,唐軒已畫了老長時間的問號。大人哪,唐軒不明白的是,你為什麼寧可從左孝廉的手裏借銀子用,也不讓動這筆銀子呢?”
曾國藩笑了笑道:“唐軒哪,不是咱的銀子咱不能動啊!——這是我四川典試回來的時候寶製軍依老例送的程儀。這筆銀子我原打算交給皇上的,但考慮到這件事牽扯的麵兒太廣,可能要得罪所有的京官,就隻好先存到了錢莊。這筆多得的銀子,我打算等我離開京師回湘鄉的那一天,再連本帶利全交到皇上的手上。不該咱用的銀子,咱不能用,用過一回,就想用第二回,由儉入奢易,從奢到儉難哪!”
唐軒聽完曾國藩的話忽然笑了,他近前一步道:“原來是這麼回事啊,大人也太小心了些。這筆銀子既是寶製軍依老例送的,相信凡是做過主考的大人們就都得過。這不算份外的錢哪!”
曾國藩耐心地說道:“唐軒哪,你不知道實情啊。典試四川,國庫已經支給了二千兩的程儀了。寶製軍給的這二千兩不算份外錢,難道隻有去搶、去貪、去敲詐才算份外的錢嗎?唐軒哪,我這裏有一本《貞觀政要》,你閑的時候好好看看吧。有時候,這廉和貪隻隔著一層薄紗呀,近得比親兄弟還近!”
唐軒仍然不能理解,小聲嘟囔了一句:“用不用,誰又能知道呢!天下人都像大人這麼小心行事,誰還當官哪?”
曾國藩正色道:“唐軒,你又錯了,你以為真的誰都不知道?——神明知道啊!人可欺,神明不可欺呀!”說到此,曾國藩忽然神色一凜:“勝達達罵我是滿人的一條狗,他是太小看我了,我怎麼能做滿人的一條狗?我是要做大清國的一條狗啊!”
唐軒悄悄地退出書房,曾國藩一個人留在了屋裏繼續整理他的日記,埋頭補寫他的《過隙影》。
午後,李保回來,向曾國藩稟報,湖廣會館賬房先生離開曾府就去了光祿寺少卿李言安李大人的府邸,至今沒有出來。李言安籍隸湖北,也是會館的執事之一,李保回來請示是否繼續監視。
曾國藩想了想,知道自己多慮了,便讓李保將劉橫也叫回來,共同吃午飯。
飯後,刑部郎中李文安來訪。
曾國藩說聲“請”字,李文安便大步流星地走進來。進來先就深施一禮,然後又問大人安,曾國藩一把手挽住他的袖子,才把他拉到炕上坐下。
李保沏了壺茶端上來,分別給李文安、曾國藩斟上,這才退出去。
曾國藩親熱地稱呼一聲“年兄”,才接著道:“咱們還是更衣吧,談話隨便些。”說畢,自己先把外衣脫掉。
李文安天性拘謹,雖在京師曆練多年,但總不如兒子李鴻章放得開;一聽曾國藩稱他“年兄”,自己霎時局促起來。
他一邊脫外衣一邊道:“大人稱呼下官年兄真是抬舉文安了,像大人這樣的身份名望,海內能有幾人!”
曾國藩笑道:“年兄這樣說,才是真抬舉為弟呢。——年兄啊,這是在家裏,不要叫什麼大人了,還是叫我滌生更親切些。”
李文安重新落座,道:“滌生啊,我這次來,是有事情相求的,還望大人能周全。”
聽了這話,曾國藩一愣:李文安是名老京官,路子比曾國藩要寬許多,漢人、滿人都能玩得轉。
曾國藩狐疑地問:“老年兄,憑您老的為人,還有難事?年兄可是老京師啊!”
李文安苦笑一聲道:“為兄在京裏混到現在,還不是靠得祖上那點銀子?——咳,在京裏,就憑我那點能耐,當了十年的郎中就已滿足了!我除了給部院抄文書,還能幹啥!我要是本事大,犬子又何必硬給您老添亂!——犬子從打跟了您,是一日出息一日了,他現在看您,是比我都重呢?”
曾國藩笑道:“少荃天性聰穎,自己又爭氣。——年兄,到底有何事?”
李文安道:“順天府鄉試在即,滌生你也知道,順天府鄉試有文、武兩科,主考也都從翰林院和兵部挑。為兄要說的是兵部候補郎中、我的同鄉曲子亮。子亮是個武舉出身,在兵部光郎中就候補了八年。這之中雖也得過幾個缺份,但都很短。實缺得不到又一直沒有放過外任,他本人又最愛麵子,花銷自然小不了,都快窮急了。曲子亮知道犬子是從您老的手裏考取的,求了我多次。我看實在推不掉了,隻好豁出這張老臉來找老弟。滌生啊,咱們這些漢官在京師不易呀!”
曾國藩笑道:“年兄說的曲子亮可是去年花會的時候,因抱打不平而被皇上申飭的那位?——這個曲子亮,為弟倒是認得的,真是個有血性的漢員。”
李文安滿臉喜色道:“滌生也知道曲子亮的事?”
曾國藩道:“我豈能不知!滿族子弟欺侮來京師賣藝的漢人已非一日了,哪個敢管!偏偏曲子亮就敢!這樣的事,說一說都讓人痛快!像曲子亮這樣敢作敢為的漢官,能多一些就好了!”
去年的盛夏,山東來了父女二人進京賣紅傷藥,三個無所事事的滿族子弟圍著藥攤不買藥卻要買女子;這個擰一把,那個掐一把,把個小女子羞辱得嗚嗚直哭。老頭子雖會些功夫卻不敢惹滿人,隻能一味說好話,卻是越說好話越不依,硬要把人弄走玩玩。曲子亮這日逛街正巧碰見,不假思索,便站出來替父女倆開脫。三個闊子弟是牛慣了的,滿人尚且不大敢惹,如何肯把漢人放在眼裏?——何況曲子亮又是個年過半百的人,著的又是常服。三個闊子弟便發聲喊,撇了父女二人倒把曲子亮團團圍住,聲稱要揍扁曲子亮。哪知這正搔到曲子亮的癢處,三兩個回合,便把三個人打得抱頭鼠竄。曲子亮打得興起,哈哈大笑道:“曲子亮的武郎中可不是叫著玩的!”
這一句話泄了天機,三個闊子弟於是知道打他們的這個人叫曲子亮,外號叫“武郎中”。
你道被打的三個人是什麼人物?說出來還真不算什麼人物,是一個早已致仕的大學士的家奴的子弟。這事不知道怎麼被兵部尚書知道了,後來又傳到一個滿禦史的耳朵裏。那滿禦史就一個折子把曲子亮參到皇上那裏,說他不顧體製,臨街打鬥,有傷國體。所幸道光皇帝沒有全聽一麵之詞,著人查了查,知道是抱打不平,於是就申飭了事,再沒深究。曲子亮由此在京師出了大名,可他也再沒有得過缺份。
頓了頓,李文安道:“子亮現在是想孝敬大人都孝敬不起呀!”
曾國藩道:“曲子亮不了解我,李年兄該了解我。——不過嘛,這個忙,我怕是幫不上。雖說我現在可以單銜奏事,但終歸是四品銜,總不如軍機大臣們名正言順。——不過,都察院山西道監察禦史倒有個缺份,隻是品級低些,有些委屈曲子亮。隻有這個缺份,我可以試著保舉一下,還未必能行。”
李文安急忙道:“曾大人肯保舉,還有不行的!還說什麼委屈,曲子亮不喜瘋才怪。——他已經快兩年沒得過缺份了!當不上主考能有個缺份也好。——那可是個敢於做事的人哪!”
曾國藩卻道:“年兄切記先不要跟曲子亮講。本官是剛受處分的人,哪能一舉就納。真保舉不成,讓曲子亮空歡喜一場,咱倆這兩張臉可就丟大了!”
李文安留下曲子亮的履曆,樂顛顛地離開。
曾國藩開始在書房構思折子。
第二天上朝,曾國藩以“都察院山西道監察禦史王道中告假日久不歸請求補缺”為題,給道光帝上了個折子。在折子的最後,曾國藩寫道:“臣查兵部郎中曲子亮敢於任事,於監查禦史一職比較相宜。”
折子的後麵,依例附上由李文安轉交的曲子亮的履曆。
上折的第二天,吏部的谘文下達:“奉聖諭:著兵部郎中曲子亮兼署都察院山西道監察禦史。望該員恪盡職守,不負眾望。”
曲子亮到任沒過幾天,曾國藩依老例,開始帶著稽察庫藏禦史及相關的人員,到戶部稽察銀庫。
一到銀庫,司庫便帶著屬下各官差,把曾國藩等人迎進辦事房。銀庫由戶部的司庫掌管,司庫為正七品銜。以往一年一次的稽察戶部銀庫,都是由稽察庫藏禦史直接辦理,左都禦史及左副都禦史照例都是簽字由六科掌印給事中用過印後,便報到皇上那裏了事。但今年,執掌印信的六科掌印給事中曾國藩親自來銀庫稽察,卻大出銀庫司庫的意料之外。那司庫的額頭顯見有密密的汗珠滲出來。曾國藩問話時,司庫一邊回答,一邊拿眼偷偷地給站在曾國藩背後的稽察庫藏禦史來達瑪馬傳遞信號。曾國藩警覺起來。
銀庫因是大清的命脈所在,司庫照例由滿人擔任,屬官裏則有滿人有漢人。司庫勞那米,是戶部的老官員,管過緞匹庫、顏料庫,很得戶部尚書及侍郎們的賞識。按大清律例,司庫一年一換,勞那米卻連著幹了兩年。今年稽察完畢,他就必須離任了,因為司庫官員不得連任三年,這是皇上萬萬不許可的。
勞那米早已把銀庫大賬捧過來,曾國藩讓來達瑪馬打了收執,便將大賬包在一起打上了印封。這是要拿回都察院審核的,也是依的老例。
勞那米帶著屬員把曾國藩等人送到門外方回。
曾國藩帶著屬員把賬簿帶回都察院,分派給三名記賬的老夫子,又讓三名禦史坐在旁邊複核。這才坐進自己的辦事房,讓屬員沏上一壺茶,想歇一歇。
這時,新上任的山西道監察禦史曲子亮走進來。他先叫上一聲“大人”,然後便把兩個大卷宗放下來,接著道:“大人,這是下官剛剛審核過的兵部及翰林院的開支。”
曾國藩問道:“沒有違製的款項吧?”
曲子亮道:“稟大人,兵部有大小官員三十二人,有銜無缺的四十三人,就像下官在兵部,雖掛著郎中的銜,但已兩年無缺份了;兵部全年領俸祿十二萬三千兩,恩賞等也不過七萬二千兩,攏起來才十九萬五千兩。但今年兵部所開具具領俸祿的人數是三十五人,從戶部支銀二十五萬兩,等於多支了一倍。下官已把疑點一一指出,待大人用印後,就請呈到皇上那裏,由皇上定奪。”
曾國藩邊翻卷宗邊道:“曲大人,你做得很好。各衙門虛開冒領俸祿的事皇上也有所察覺,隻是一直沒有騰出手整飭。戶部存銀越來越少,這固然與軍餉過大有關,但也與我官員糜費虛支相關聯。——匪亂天災,國庫進項一年少似一年,我大清官員再不從國家大局著想,如何得了!曲大人哪,坐糧廳、大通糧倉、通州倉,已是兩年沒有核查,今年的核查務要認真。禦史品級雖小幹係卻大,非其他官員可比。禦史認真雖有時遭人嫉恨,但隻要操守好,本著一個公心,定能有好結局。禦史辦的全是良心差事,你不要辜負了聖上對你的期望。你下去吧。”
曲子亮恭恭敬敬地退出去。
曾國藩端起茶碗喝了口茶,先潤潤發幹的喉嚨,準備用午飯,正要傳人備轎,來達瑪馬笑嘻嘻地走進來。
“大人,”來達瑪馬近前一步道,“戶部司庫勞大人差人給大人遞口信,說請大人到翰林胡同的‘清香館’吃大菜,是今晚的席,請大人務必賞光。”
曾國藩淡淡道:“這個勞那米,他忘了都察院是幹什麼的了!稽查期間,兩處官員決不能私下往來!——你著人轉告勞那米,請他自重!”
來達瑪馬道:“大人大概忘了,‘清香館’是新開的一家大菜館,是沒有局子的。大人誤以為勞那米是請大人吃花酒吧?大人可是錯了,諒那勞那米有多大的能耐,敢到虎嘴裏來拔牙!大人的清名那可是遠近都知道的。”
曾國藩道:“傳話給勞那米,看好銀庫的銀子是他的職分。本官吃慣了自家的小菜,吃不慣館子的大菜,他就不要破費了。本官奉旨到山東查賑,洪財的下場相信那勞大人該有所耳聞!”
來達瑪馬諾諾退出,羞得滿麵通紅。
銀庫賬冊明細當天即審核完畢,戶部銀庫現有庫銀一千九百萬兩,庫金三百九十二萬兩。
第二天,曾國藩早早用過早飯,到了都察院便帶上來達瑪馬等相關的禦史及二十幾名戈什哈,拿上審核完的賬冊,再次來到戶部銀庫。
接報,勞那米帶著官員把曾國藩等人接進辦事房。
曾國藩一邊把賬冊讓人交給司庫夫子,一邊對勞那米道:“勞大人,國庫是我大清的命脈,想我乾隆爺的時候,庫銀是何等充盈,現在竟成了這個樣子,天災人禍呀!”
“可不是!”勞那米垂手回答,“下官接印那日起,庫裏就沒見多進過銀子。如今已是兩年,仍是花的多進的少。——咳!”
眾人也跟著感慨一回。
略歇了歇,曾國藩站起身,道:“咱們清點現銀吧。”
勞那米道:“這種事情何勞大人費力,由來大人進庫不就行了。——來人哪,引來大人進庫查點現銀。”
外麵應一聲“嗻”,便進來十幾個差官。
曾國藩笑著道:“咱們還是一起去吧。本官長這麼大,還沒見過銀庫是個什麼樣子呢?——勞大人前邊帶路,即刻盤銀。”
勞那米執拗不過,隻好先引曾國藩等人到更衣房更衣。說是更衣,不如說成脫衣更確切。進庫的所有人等全部脫到隻剩個短褲遮羞,銀庫的大鐵門才吱溜溜被打開。眾人依次向裏走時,還要經過驗身官驗看一遍。全部進去後,鐵門複又關上。
曾國藩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在這麼多人麵前裸露自己麻麻裂裂的身體。雖不太自然,但因是辦差,卻也無可奈何;隨行在側的人一見那身體盡管全部吃一驚,但很快又都裝出滿不在乎的樣子,仿佛見得太多,早已習以為常了。
繼續往裏麵走時,眾人有意無意地便和他拉開一段距離,再不簇擁。
銀庫雖不見天日,因長年點著蠟燭,倒也不算黑暗。
庫大使開始一大封一大封地報數,勞那米、來達瑪馬、曾國藩及隨行的老夫子們便各自記下數字。點完一個銀箱,便貼標識,標識上均印有一個點字,以示區別。所有銀箱盤點完畢,再統一攏數。
上百隻銀箱,二十幾隻金箱,一直盤查到午時才完畢。
出大鐵門的時候仍是一個跟一個地通過,卻又有規矩:每人都是先憋足氣大聲的“啊——”上一聲後,守門的差官再細細地把每個人的短褲搜查一遍。——這是進出銀庫的規矩,任何人都免不了。出了銀庫便是更衣房。
更衣畢,重新回到司庫辦事房,曾國藩讓司庫及稽察庫藏禦史把所記的數據一並給了隨行的老夫子。老夫子就手撥著大算盤珠子,口中念念有詞,算盤被撥打得震天價響。不大一會兒,三個人同時記的數據一並彙總出來。
截止到目前,大清國國庫現有庫銀是一千六百一十四萬兩,現有庫金是三百五十萬兩。三個人三張算盤的數據絲毫不差,說明總賬無誤。
曾國藩聽完數字,猛然一愣。
他直視司庫勞那米,問道:“照大賬來看,銀庫該有現銀一千九百萬兩,現金三百九十二萬兩。現在現銀和現金怎麼對不上?”
司庫勞那米一聽這話臉色頓變,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一邊磕頭一邊道:“請大人息怒,下官立即著人再盤查一遍,相信會找出原因的。”
曾國藩一字一頓道:“勞大人哪,天災人禍,國庫已幾年不見有大的進銀額,我大清財政已到了捉襟見肘的程度!朝廷現在拿一兩銀子作百兩銀子用!庫差怎麼能這麼大呀?少銀二百八十六萬兩,少金四十二萬兩!——盤查國庫是一年一次必辦的事情,難道去年沒有進行嗎?”說畢,兩眼轉向侍立在側的都察院稽察庫藏禦史來達瑪馬。
來達瑪馬低頭回答:“回大人話,下官去年盤查國庫時,雖小有虧虛,但數額並不大。司庫勞大人一直在查找原因。”
曾國藩頓了頓,不由自言自語:“兩年光景,出了個天大的窟窿,竟然找不出原因!”忽然提高音量:“朝廷知道嗎?”
勞那米回答:“回大人話,庫銀虧空這件事,本官向杜大人稟告過,杜大人讓下官務必找出虧庫的原因。請大人明鑒。”
勞那米所說的杜大人就是賞二品頂戴署戶部侍郎、署都察院左副都禦史的上書房師傅杜受田。
曾國藩忽然冷笑一聲道:“杜大人?本官正要請教杜大人幾個問題!”忽然抬高音量:“來人!”
李保應聲而入。
曾國藩對李保一字一頓道:“拿本官的帖子到戶部大堂請杜大人到銀庫辛苦一趟。”
李保應了聲“嗻”,接過曾國藩遞過的帖子,大踏步走出去。
全場一驚。
照大清官場規矩,杜受田既是戶部現署侍郎,又是都察院的現署左副都禦史,官居二品不說,還是上書房的師傅,有天大的事,曾國藩也應該親到衙門請教才是,斷沒有讓隨身侍衛持帖子去請的道理。曾國藩一怒之下,全然忘了這些規矩。
隨行人員都暗替曾國藩捏上一把汗。
冷靜下來,曾國藩才知道自己這件事做得太唐突了,正要傳轎親去戶部大堂來個補救,卻見李保一歪一歪地走了進來。
一進辦事房的大門,李保翻身跪倒,哭道:“大人,奴才不會辦事,讓戶部大堂的人給叉了出來,還挨了兩脖拐。——不是奴才跑得快,非扔進大牢不可!”
一聽這話,剛剛冷靜下來的曾國藩霎時又怒容滿麵,他大喝一聲:“來人!摘去勞那米的頂戴花翎,與本官押往都察院大牢!銀庫一幹人等好好看好銀庫,不得有絲毫差遲!”
兩個隨行的戈什哈衝進來便把司庫勞那米的頂戴花翎摘下來。
勞那米急得大叫:“曾大人,您老沒權摘下官的頂戴花翎啊!您老才隻是四品掌印禦史。您老現在是按職辦差,不是奉旨查辦啊!”
曾國藩理都不理他,眯著三角眼吩咐一聲:“傳轎,回都察院。”
話畢,便當先走出辦事房。
一進都察院,來達瑪馬悄悄地說道:“大人,您老這麼做是違製呀,輕者免官,重者流放!咱是按職辦差,不是奉旨查辦哪。——我偷偷地去把勞那米放了吧?他有錯在先,下官擔保他不敢告大人。”
曾國藩忽然三角眼一眯,用手一拍案麵,大喝一聲:“來達瑪馬,你當得好一個稽察庫藏禦史!”
來達瑪馬一愣,半天才道:“大人,我——”
曾國藩冷笑一聲道:“你還不自動摘去頂戴,你還等什麼?——來人!與本官摘去來達瑪馬的頂戴,一並押進大牢!”
兩名戈什哈進來摘去來達瑪馬的頂戴,架起來就走。
來達瑪馬掙紮著大叫:“曾國藩,你瘋了不成?——你是真瘋了,你連禦史的頂戴都敢摘!你不怕皇上滅你的九族?!”
曾國藩這裏則鋪開八行紙,刷刷點點寫起參折來。
寫畢,也顧不得去飯廳吃飯,袖起折子便直奔乾清宮。他是真豁出去了。
曾國藩向守門的太監說道:“煩勞公公稟報一聲,都察院六科掌印給事中曾國藩求見皇上。”
太監是認得曾國藩的,於是笑著道:“曾大人哪,皇上這時辰正用午膳哪,您老怎麼這個時候來見皇上啊?”
曾國藩道:“事關重大,本官不敢耽擱。”
太監這才走進去稟報。
停了好大一會兒,進去的太監才出來道:“曾大人,您老進去吧。”
道光帝剛剛坐下,曾國藩便急匆匆走進來。
施禮畢。
道光帝笑著問:“曾國藩哪,朕用膳的時候見朕,可是違製的呀,你不知道嗎?”
曾國藩匍匐在地道:“啟稟皇上,臣違製的事不止一項,臣特來向皇上請罪。”說著,把折子雙手舉過頭頂。
曹公公接過來,雙手轉呈給皇上。
道光帝狐疑地打開折子,慢慢地讀起來。猛然,道光帝把折子一摔,道:“氣煞朕了!氣煞朕了!——來人,傳朕的口諭,先將銀庫司庫勞那米摘去頂戴,押赴刑部!”
曾國藩急忙道:“稟皇上,臣因一時氣憤,已冒死將勞那米摘去頂戴,鎖拿進都察院大牢了!”
說著,雙手摘下官帽,高高舉過頭頂,道:“臣有罪,請皇上治罪。”
道光帝一下子愣住了。
曾國藩繼續說道:“臣因稽察庫藏禦史來達瑪馬失察,其頂戴也被臣一發摘去。皇上如何治罪,臣都心甘情願!”
道光帝一連說了三個“你”字,才長歎一口氣道:“曾國藩哪,你查賑山東,你是真知道我大清乏銀哪!國庫已一年沒有進銀,朕焦頭爛額。——曾國藩,你戴上帽子吧。”
曾國藩恭恭敬敬地把帽子戴到頭上道:“臣謝皇上開恩!”
道光帝道:“讓你戴上帽子並不是說不治你的罪。”
曾國藩急忙說一句:“臣違製,臣有罪。”
道光帝頓了頓,再次長歎一口氣:“曾國藩哪!難為你甘願撤職查辦,其勇可嘉!我大清官員什麼時候都能像你這樣,朕這皇上就好當了。——朕著你現在就帶親軍去查抄勞那米的財產,勞那米家裏的所有人等全部鎖拿刑部大牢!有絲毫差遲,朕惟你是問!朕知道你沒吃午飯,就算朕對你違製的一種處治吧!”
曾國藩叩頭退出,這才發現自己的衣服已被汗水濕透了。
他讓親軍先將勞府包圍,這才大步走進去,傳達聖上口諭:清抄勞府的家產,鎖拿勞府一幹人等。
勞府裏的所有人俱被拿獲,不曾走脫一人;勞府的財產均由隨行的記賬夫子一一記錄在冊。
查抄了一下午,共抄出白銀一百二十萬兩,黃金九萬兩,珠寶珍玩華貴衣服更是無計其數。
勞府上下共一百餘人,當天即被押赴刑部大牢關押。
曾國藩著人將封存的勞那米財產詳細登記造冊,連夜呈給道光皇帝。
第二天,曾國藩剛到都察院辦事房坐定,聖旨便隨後下達。
旨曰:“都察院六科掌印給事中曾國藩,自居京師以來,勤儉奉公,一心謀國,著即日起升授禮部右侍郎兼署都察院左副都禦史。曾國藩所遺都察院六科掌印給事中一缺,暫由都察院吏部給事中王而經升署。欽此。”
曾國藩剛剛接旨謝恩畢,第二道聖旨又到。
旨曰:“著協辦大學士署刑部尚書祁寯藻,協辦大學士、軍機大臣文慶,禮部右侍郎兼署都察院左副都禦史曾國藩,會同審理戶部銀庫虧額一案。所有在京三品以上大員例應出席旁審。署戶部侍郎杜受田例應規避。欽此。”
聖旨一宣布,滿朝文武轟動。
杜受田把寫好的參“曾國藩違製當斬”的折子悄悄撕碎。
曾國藩由正四品一躍而成正二品是引起轟動的原因之一;穆彰阿作為首輔大學士、首席軍機大臣,竟然沒有參與審理銀庫虧額案,是引起轟動的原因之二;聖旨裏指明讓杜受田規避,是引起轟動的原因之三。
一切籌備齊全,銀庫虧額案的審理拉開帷幕。
主審自然是協辦大學士署刑部尚書祁寯藻,文慶和曾國藩一左一右擔任副主審。大理寺、各部院左右侍郎(戶部除外),均分坐兩邊聽審。
勞那米和禦史來達瑪馬早已由都察院大牢移押進刑部大牢。禦史來達瑪馬的失察罪是毋庸審理的,照大清律例呈報即可,主要審理的是勞那米。
勞那米被帶上刑部大堂,當中跪下。
祁寯藻捋一把胡須,徐徐問道:“人犯報上名來,何方人氏?”
勞那米低頭回答:“回大司寇的話。奴才勞那米,奉天府人,奴才在京裏當差多年,大人是認得奴才的。”
祁寯藻冷冷道:“放肆!本部堂問你什麼你就答什麼,不要亂講話!——本部堂現在問你,你要如實回答。勞那米,銀庫虧額二百八十六萬兩,少黃金四十二萬兩,可隻從你的宅中抄出白銀一百二十萬兩,黃金九萬兩,白銀相差一百六十多萬兩,黃金差三十三萬兩,兩項相差一百九十餘萬兩。勞那米,這筆錢哪裏去了?你要從實講來。”
勞那米望望祁寯藻,又望望文慶和曾國藩,咬咬牙回答:“回大司寇的話,餘下的錢,都被奴才揮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