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之華〉掇英》譯後記(1 / 1)

對於我,翻譯波特萊爾的意義有這兩點:

第一,這是一種試驗,來看波特萊爾的堅固的質地和精巧純粹的形式,在轉變成中文的時候,可以保存到怎樣的程度。第二點是係附的,那就是順便讓我國的讀者們能夠多看到一點他們聽說了長久而到得很少的,這位特殊的近代詩人的作品。

為了使波特萊爾的麵目顯示得更逼真一點,譯者曾費了極大的,也許是白費的苦心。兩國文字組織的不同和思想方式的歧異,往往使同時顯示質地並再現形式的企圖變成極端困難,而波特萊爾與我們的困難,又比其他外國詩人更難以克服。然而,當作試驗便是不顧成敗,隻要譯者曾經努力過,那就是了。顯示質地的努力是更隱藏不顯,再現形式的努力卻較容易看得出來。把Alexandrin,d é casyllabe,octosyllabe譯作十二言、十言、八言的詩句,把rimes.suivies,rimes.crois é es,rimesembrass é es都照原樣押韻,也許是笨拙到可笑(波特萊爾的商籟體的韻法並不十分嚴格,在全集七十五首商籟體中,僅四十七首是照正規押韻的,所以譯者在押韻上也自由一點);韻律方麵呢,因為單單顧著pied也已經煞費苦心,所以波特萊爾所常用的rythme.quaternaire.trim è tre便無可奈何地被忽略了,而代之以寬泛的平仄法,是否能收到類似的效果也還是疑問。這一些,譯者是極希望各方麵的指教的。在文字的理解上,譯者亦不過盡其所能。誤解和疏忽雖竭力避免,但誰知道能達到怎樣的程度?

波特萊爾在中國是聞名已久了的,但是作品譯成中文的卻少得很。散文詩LeSpleen.de.Paris有兩種譯本,都是從英文轉譯的,自然和原作有很大的距離;詩譯出的極少,可讀的更不多。可以令人滿意的有梁宗岱、卞之琳、沈玉基三位先生的翻譯(最近陳敬容女士也致力於此),可是一共也不過十餘首。這部小書所包涵的比較多一點,但也隻有二十四首,僅當全詩十分之一。從這樣少數的譯作來欣賞一位作家,其所得是很有限的(因而從這點作品去判斷作者,當然更是不可能的事了),可是等著吧,總之譯者這塊磚頭已拋出來了。

對於指斥波特萊爾的作品含有“毒素”,以及憂慮他會給中國新詩以不良的影響等意見,文學史會給與更有根據的回答,而一種對於波特萊爾的更深更廣的認識,也許會產生一種完全不同的見解。說他曾參加二月革命和編《公眾幸福》這革命雜誌,這樣來替他辯解是不必要的,波特萊爾之存在,自有其時代和社會的理由在。至少,拿波特萊爾作為近代Classic讀,或是用更時行的說法,把他作為文學遺產來接受,總可以允許了吧。以一種固定的尺度量一切文學作品,無疑會到處找到“毒素”的,而在這種尺度之下,一切古典作品,從荷馬開始,都可以廢棄了。至於影響呢,波特萊爾可能給與的是多方麵的,要看我們怎樣接受。隻要不是皮毛的模仿,能夠從深度上接受他的影響。也許反而是可喜的吧。

譯者所根據的本子是一九三三年巴黎Editions.de.Cluny出版的限定本(Le.Dantee編校)。梵樂希的《波特萊爾的位置》.一文,很能幫助我們去了解波特萊爾,所以也譯出來放在這小書的卷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