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一般的成功者不同,壯士絕不急功近利,而把生命慷慨地投向一種精神追求。以街市間的慣性目光去看,他們的行為很不符合普通生活的邏輯常規。但正因為如此,他們也就以一種強烈的稀有方式,提醒人類超拔尋常,體驗生命,回歸本真。他們發覺日常生活更容易使人迷路,因此寧肯向著別處出發。別處,初來乍到卻不會迷路,舉目無親卻不會孤獨,因為隻有在別處才能擺脫慣性,擺脫平庸,在生存的邊界線上領悟自己是什麼。
領悟了自己還應該提醒別人。奧林匹克精神照耀下的各民族健兒的極限性拚搏是一種提醒,而始終無視生死鴻溝的探險壯士更是一種提醒:作為一個人,能達到何等樣的強健。強健到超塵脫俗,強健到無牽無掛,強健到無愧於緲緲祖先,茫茫山川。
壯士不必多,也不會多。他們無意叫人追隨,卻總是讓人震動。正如這幾天介紹他的電視節目中一位年輕的新疆女司機說的:“我在車上看著這個上海男人的背影,心想,以前自己遇到的困難都不能叫困難了。”於是,這位女司機跳下車來,向他走去,與他同行了很久,很久。
“這個上海男人”——把這樣一個稱呼與一位視死如歸的探險壯士連在一起,讓全國都產生了詫異。“上海男人”一度是一個氣味怪異的專用名詞,影視作品中表現典型的上海男人則需要動用幾個特型演員,動作、語氣、聲音、目光早已雕刻完成。但這個男人確實穿著寫有“上海”字樣的服裝走了一程又一程,把一切遠離上海而又在嘲笑上海的男人和女人們都鬧糊塗了。上海?多半是冒充的吧?天下什麼不好冒充,卻去冒充一個上海男人!果然,在談話錄音中,我聽到他在講述這樣的苦惱:“一路上很多人都不相信我是上海人,甚至要我說一句上海話作為測試,因為上海話很難冒充。”
對此,我不知道上海人能說什麼,隻記得紀錄片裏他與上海電視台的記者在沙漠深處告別,彼此用的是上海話,寥寥一兩句,卻十分地道,絕非冒充。餘音剛剛散盡,背影已飄浮進沙海,不再回歸。
不再回歸,倒下時卻麵朝上海。
今天這個展覽,是上海人與他的再度見麵。他為這座城市增了光,上海人,特別是上海男人,理應來看看他,向他道謝。
一九九六年七月
(本文是為上海舉辦的《探險壯士餘純順攝影遺物展覽》寫的序言,這個展覽轟動了整座城市,每天都有數萬人參觀,人山人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