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一定要去了,不是去重讀史詩,而是實實在在地追溯希臘文明的源流。須知,當時的邁錫尼是如何了得,他們為了一個海倫與特洛伊人戰鬥,所帶領的是希臘聯軍!
在荒涼的伯羅奔尼撒半島上尋找邁錫尼,不能沒有當地導遊的幫助,找來一位,一問,她的名字也叫海倫。不過我們的這位海倫年歲已長,身材粗壯,說著讓人困倦的嗡鼻子英語,大口抽著煙。與她搭檔的司機是個壯漢,頭發稀少,麵容深刻,活像蘇格拉底。海倫和蘇格拉底帶我們越過刀切劍割般的科林斯運河進入丘陵延綿的半島,隻見綠樹遍野,人煙稀少,偶爾見到一個小村莊,總有幾間樸拙的石頭小屋掛著出租的招牌,但好像沒有什麼生意。
路實在太長了,太陽已經偏西,汽車終於停了,抬頭一看,是一個傍山而築的古劇場。對古劇場我當然有興趣,但一路上我們已見了好幾個,而海倫說,前麵還有一個更美的。這使我們提起了警覺,連忙問:“邁錫尼呢,邁錫尼在哪裏?”
海倫搖頭說:“邁錫尼已經過了,那裏一點也不好看。”她居然自作主張改變了我們的路線。後來才知,她接待過不少東方來的旅遊團,到了邁錫尼都不願爬山,隻在山腳下看看,覺得沒有意思,她也就悄悄取消了。
我們當然不答應,她隻得叫蘇格拉底把汽車調頭,開回去。
邁錫尼遺址是一個三千三百年前的王城,占據了整整一座小石山。遠看隻見滿山坡頹敗的城牆,一般遊客以為已一覽無餘,就不願再攀登了,其實它的第一魅力在於路,而路,也是這座王城作為戰爭基地的最好驗證。路很隱秘,走近前去才發現,深深驚歎它那種躲躲藏藏的寬闊。我帶頭沿路登山,走著走著,突然一轉彎,見到一個由巨石堆積出來的山門,仰頭一望,巍峨極了。山門的門嵋上是兩頭母獅的浮雕,這便是我們以前在很多畫冊中都見到過的獅門。在猝然之間領受千古氣勢,在靜僻之中撞見世間名作,我不能不停下步來調理呼吸。
山門石框的橫豎之間都有深凹的門臼,地下石材上則有戰車進出的轍印,當門一站,眼前立即出現當年戰雲密布、車馬喧騰的氣氛。進得山門向上一拐,是兩個皇族墓地,經過考古挖掘,現在留下層層疊疊的許多空廓。也就是說,這個王城進門的第一風景就是墳墓,這種格局與中華文明有太大的差別,卻準確地反映了一個窮兵黷武的王朝的榮譽結構。邁錫尼王朝除了對外用兵之外,還熱衷於宮廷謀殺,令人驚訝的是,考古學家在墓廓裏發現的屍體,如用金葉包裹的兩個嬰兒和三具女屍等等,竟能證明荷馬史詩裏的許多殘酷故事並非虛構。一個墓墳牽連著一串故事,盲詩人的歌聲慰撫著無數亡靈。這是荷馬的邁錫尼。
從墓區向上攀登,道路越來越詭秘,繞來繞去都是錯綜的石梯,像是進入了一個立體的盤陀陣,可見當年這裏埋藏了無數防禦機巧,隻等進城的敵兵付出沉重的代價。終於到了山頂,那是王宮,現在隻留下了平整的基座。眼下山河茫茫,當年的統治者在這裏盤算著攻戰方略。
由於窮兵黷武,邁錫尼王城裏留下了大量青銅製作的麵具和武器,以及多種殉葬器皿。現在除了被博物館收藏,出土的山坡上也展出一部分,這便是考古學意義上的邁錫尼文明。這種文明被戰爭所提煉,因戰爭而規整,而在一場戰爭結束後,又通過大量俘獲的工匠而完成較大規模的交流和融彙。
但是,以戰爭推動工藝文明,畢竟代價太大,得不償失。如果把文明的含義擴而大之,由工藝而上升到人文曆史,那麼,這座山頭就很難令人喜歡。太多的征戰,太多的殺戮,最後連王城也淪落為一個堡壘。與其他文明遺址相比,一度強悍無比的邁錫尼顯得那麼局促和單調,這真是一個幹澀無味的悲劇。
邁錫尼文明究竟在哪些方麵哺育了希臘文明,這是一個還在討論的學術問題。我想,除了聯合戰爭帶來的生態方式和工藝水平的集聚外,不應忘了荷馬詩史。荷馬從邁錫尼的血腥山頭上采擷了千古歌吟,然後與其他歌吟一起,為希臘文明做了精神上和文學上的鋪墊。不要以為在堅硬的青銅頑石前這些歌吟不值一提,其實,隻有把邁錫尼進行審美軟化和精神軟化,才有可能出現希臘文明。
世上的古城堡大多屬於戰爭,但其中有百分之一能進入曆史,有千分之一能成為景觀,有萬分之一能激發詩情。相比之下,詩情最高貴也最難得,因此邁錫尼的最佳歸屬,應該是荷馬,然後經由荷馬,歸屬於希臘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