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九年十月五日,希臘雅典,夜宿Royal Olympic旅館
早晨起來,在陽台上坐坐,想讀幾份昨天在巴特農神殿門口得到的英文資料。不想剛坐下又站起身來,原來發現巴特農神殿就在我的左前方山頂。每天早出晚歸地忙碌,隻是偶爾掃一眼正前方的雅典宙斯神殿石柱,竟然沒有看到更顯目的巴特農!
我重新坐下,久久地抬頭仰望著它。
它祀奉的是雅典城的守護神雅典娜,希臘文明逐步走向繁榮的過程,是在它的庇佑下一步步完成的。它在波希戰爭中遭受過破壞,又重修於雅典的黃金時代,不知有多少稀世天才,關注過它的命運。
但是,當希臘文明的黃金時代過去之後,它還在。這是一切遺跡的大幸還是大不幸?伴隨過自己的輝煌已一去不複返,自己隻能帶著悲愴的記憶竦立於衰草殘陽。它太氣派、太美麗,後世的權勢者們一個也放不過它,不會讓它安靜自處。
羅馬帝國時代,它成了基督教學;土耳其占領時期,它又成了回教堂;在十七世紀威尼斯軍和土耳其軍的戰爭中,它又成了土耳其軍的火藥庫,火藥庫曾經爆炸,而威尼斯軍又把它作為一個敵方據點進行猛烈炮轟。在一片真正的廢墟中,十九世紀初年,英國駐土耳其大使又把遺留的巴特農神殿精華部分的雕刻作品運到英國,至今存放在大英博物館。
難怪世界上那麼多古代文明都一一在外部摧殘中湮滅了,你看它隻因為用了大理石材料,很難毀損,結果承受了多少屈辱!摧殘來自野蠻,也來自其他試圖強加別人的文明。因此巴特農,既是文明延續的象征,也是文明受辱的象征。
受盡屈辱的老祖母更受後輩尊敬。本世紀中期,第二次世界大戰臨近結束的那幾天,德國法西斯還在統治著希臘,有兩個希臘青年,徒手攀登巴特農神殿東端的垂直峭壁,升起了一麵希臘國旗。這事很為巴特農神殿爭光,那兩個青年當即被捕,幾天後德國投降,他們成了英雄。今天,這麵希臘國旗還在那裏飄著,一麵兒孫們獻給老祖母的旗。
記得昨天傍晚我們離開巴特農神殿很晚,已經到了關門的時分,工作人員輪番用希臘語、英語和日語催我們離開,我們假裝聽不懂,依然如饑似渴地到處瞻望著,這倒是把這些工作人員感動了。他們突然想起,眼前可能就是當地報紙上反複報道過的那隊中國人?於是反倒是他們停下來看我們了。這些工作人員大多是年輕姑娘,標準的希臘美女,千年神殿由她們在衛護,蒼老的柱石襯托著她們輕盈的身影。她們在山坡上施然而行,除了衣服,一切都像二千年前的女祭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