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秋冬交替間的寒風席卷皇宮,風聲微急時,枯葉在地上刮出的聲音也是一下接著一下的。

後宮嬪妃住所的燈火大多已經熄了,六尚局卻仍舊燈火通明。

尚食局,四位司膳聽到旨意,便匆匆去拜見方尚食。房門甫一關上,許司膳便先道:“尚食女官,您可聽說了……”

“我聽說了。”方尚食點頭間一歎,“也不知道是怎麼起來的事,先前一點風聲也沒有,說查就要查。而且不止是六尚局,連帶著宮正司、浣衣局、太醫院、內官監也都要呈上去,從先帝繼位那年至今的,一本都不能少。”

“這、這可怎麼辦……”許司膳臉色微白,“那些個不成文的規矩,尚食女官您也是知道的。這麼查下來,典記以上的女官隻怕沒有半個是無罪的……”

“何止是在任的女官?”旁邊鍾司膳眼簾輕垂,“宮中已再養老的各位嬤嬤、已嫁出去的女官,甚至立過大功得了命婦封位出宮賜府的那兩位,隻怕也沒有幹淨到哪裏去。”

方尚食又一聲歎:“這些約定俗成的事,從來不會有人捅到上麵去。這次,也不知陛下是從何處聽說的,但可見是惱了。”

“我倒覺得是阮娘子自己的意思。”於司膳清冷一笑,避開方尚食凜然的目光,“新官上任三把火。我還以為她這未來的皇後,頂多把這火點到後宮去呢,眼下倒是直接衝著六尚局來了。”

“真是一點情分也不講!”鍾司膳拍著桌子道,“若不是進了尚食局,她哪有今天!如今自己站穩了腳跟便要反咬一口,我們從前也是瞎了眼……”

“好了,不說這個了。”方尚食沒心思聽她們這樣毫無用處的爭執。

她靜了一會兒,看向一直未言的楊氏:“楊司膳,你人脈廣,其他五局目下是什麼動靜,說來聽聽?”

“事情太突然了,大多還亂著。尚宮局已經大門緊閉,一個也不讓出,擺的公正樣子;尚服局以數年來的賬目太多,須要先做整理為由,差了人去請旨暫緩兩日,成不成便不知了。”

楊氏說著語中頓了頓,又道:“這事躲不過的。我想著……要不推幾個典記出去,把罪名頂了,就說賬沒記清楚。”

“幾十年來的賬目,怪到那幾個人頭上,誰也不會信的。”方尚食蹙眉搖頭,略作思忖,問道,“知不知道是誰協助她查這事?”

四位司膳一怔,皆搖頭。

“唉,罷了。”方司膳覺得頭疼,擺擺手道,“都先歇了吧,明天於司膳和楊司膳隨我見陳大人去,這事他該是會管的。”

.

翌日一早,陳冀江住處的門檻就被踏破了。

這原該是他當值的日子,無奈打從起床開始,六尚局外加宮正司和浣衣局的高位女官就陸續到了。他知道必定是要緊事,思量之後喊徐世水替了自己的值,好好的盥洗更衣之後,請了女官們進來。

堂屋裏都坐不下了,便隻有他和六尚女官落座、六司級別的全站在旁邊。

聽了六尚女官輪流說出來的話,陳冀江驚了一跳!

他昨天是沒當值,但一般來說,但凡是宮裏出了大事,總會有人來知會他一聲的,這事他卻真沒聽說。雖則現在聽說了也不算太晚吧,但到底讓他心弦一緊。

抿著茶緩了緩神,陳冀江終是維持了從容不迫的態度:“哦,這事啊……聽說了一點兒。你們大概也都知道阮娘子日後要坐到什麼位子上去,宮中的事她自然要熟悉一番。查賬?那就讓她查嘛!你們又不是平日裏偷懶沒記。”

女官們一聽,臉色皆不對了。麵麵相覷了會兒,尚服女官額上冒了冷汗:“……大人,我們知道您是撥到陛下身邊的時候早,在內官監待的時日不久。可、可內官監乃至整個宮裏的那些規矩,您大抵也是知道的,若由著她這麼查……”

“若由著她這麼查,多多少少是會牽扯到大人您的。”掌慣了戒令刑責的宮正女官態度略冷硬了些。

她看向陳冀江:“大人,每逢年節、宮女晉封,還有您的生辰的時候,您收的禮也不少。這些東西若被查出是女官們私底下撈的宮中財物,大人您也是說不清楚的。”

陳冀江的目光稍稍一淩。

宮正女官眼簾低下:“要我說,這事上我們都在一條船上,阮娘子要在這船上鑿個口子,我們就一個都活不了。大人您是最能摸清宮中之事的人了,您若裝不知情……”

陳冀江抬手示意她噤聲:“我知道,想把自己從宮中的攤子裏扯出來,是最難的。”

“您知道便好。”宮正女官頷首,“那就求大人自保的時候順便拉我們一把。同在宮中做事的,誰都不想站著進來躺著出去。”

氣氛略有些僵,卻是誰都不想這會兒站出來緩和,皆想就此讓陳冀江意識到有多嚴重才好,他必須出手幫她們。

陳冀江悠悠一笑,拿起了桌上的一對核桃在手裏把玩。轉了兩轉之後,他抬頭看看眾人:“得了,這事我知道了。女官們都請回吧,我琢磨琢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