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來說去,都是這些,越說越泄氣。分管常務的周副局長又提醒林蔭道:“林局長,我得把真實情況反映給你,咱局的經費頂多還能支持倆月。今年還要換新裝,每人兩千多元,全局一百好幾十萬,市財政恐怕指不上,他們保工資還保不住呢,地區公安局老是催著報表交錢,要求‘十一’必須換裝,我是一點辦法也沒有啊!\\\"
……
林蔭越聽越頭痛,一下午要過去,也沒嗆嗆出啥來。可他知道,這都是真話,如果沒有經費保障和高素質的人員保證,你公安局長再也本事也難把工作幹好。看看表,馬上就打下班鈴了,他揮下手說:“好了,別都說泄氣話了。這樣吧,大家散會後再考慮考慮,就立足於我局的這種現狀,如何創造性開展工作,改變這種局麵……大家還有什麼事嗎?要不散會……”
“等一等……”老靳急忙舉手示意:“林局長,方政委,我看,是不是把趙鐵軍的問題也研究一下?別再拖了,問題早已查清,全局民警在看著,再拖下去影響不好!\\\"
趙鐵軍?林蔭眼前閃過一張油頑的臉龐。他不是刑警大隊大案中隊那個人嗎?怎麼,他有什麼問題?看看方政委,方政委皺著眉頭解釋說:“還是年前發生的事。趙鐵軍有一次在飯店喝多了,和一個顧客吵了起來,把人打傷了,還開槍,把飯店吊燈打碎了,影響挺不好,還有群眾舉報,說他有嫖娼行為,不過,這個問題還沒查實……”
“怎麼沒查實?”老靳不滿地把話接過去:“有兩名群眾舉報,還有賣淫小姐本人指認,有別的小姐證言,隻是他本人不承認罷了。依我看,已經查實了!\\\"
“可是,那個賣淫小姐不是已經離開清水了嗎?”
“她是後來離開的,可她當時已經承認了這回事,也做了筆錄,如果要找她也不是找不到,隻不過費些事罷了!\\\"
“可你不是沒找到嗎?人家趙鐵軍現在一口咬定沒這回事,你光有證言怎麼能行?”方政委轉向林蔭:“林局長,我看,這事還得調查一下,是不是下次會議再討論?”
可是,林蔭已被勾起了興趣,搖頭說:“等一等,你們再說說,這趙鐵軍到底是怎樣一個人,平時表現怎樣?”
老靳又來了氣:“這還用問?好樣的能出這事嗎?怎麼都不出聲,你們誰不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不就是大軍子的手下嗎?”悶了悶說:“反正我已經得罪他了,就實說吧。據反映,他調進之前就劣跡斑斑,打架鬥毆、尋釁滋事、賭博、嫖娼啥事兒都幹,派出所還當重點人控製過,可就這樣的人,硬是調進公安局當警察,調進來就違法亂紀,要不及時處理,不知給你惹多大事呢……我就不理解,社會上好青年有多少,為什麼偏讓這樣的人進來?不說別的,咱們局還有多少老民警的子女沒有安排呢,為什麼偏要收他?!\\\"
老靳憤憤不平地住了口,可是沒人呼應,大家都沉默著。片刻,牛明笑著把話接過去:“靳書記,你可是講原則的人,對待問題不能從個人感情出發呀,要是你兒子安排了,恐怕就不會這麼說了!\\\"
“誰從個人感情出發了?”老靳忽的站起來,象吵架似地衝牛明嚷道:“牛明,你也別站著說話不腰疼,等你五十多歲的時候,有個二十多歲的兒子成天在家呆著,看你心裏啥滋味?是,我不否認,我說的話裏有個人感情存在,我是覺著不公平!趙鐵軍他和我兒子是中學同學,當時,他在班級學習是最差的,在學校一貫調皮搗蛋,我兒子也不出色,可怎麼也比他強多了,雖然中專,可那是統考考上的?\\\"鸝湊蘊寫笱鈉荊鞘撬ㄇ虻摹O衷諡灰星鶿蕩笱В褪茄芯可奈鈉疽材藶虻健:擼道此等ィ俏依轄磺蝗ǎ備黽圖焓榧腔咕垢傻米鍶說氖攏唬右蒼綈才帕?\\\"
牛明又笑一聲:“那你還怪誰?隻怪你自己!\\\"
老靳更激動了,忽地站起來:“對,是怪我,怪我沒錢沒權,可我翻遍了黨章國法,哪兒說有錢有權就可以安排兒女,沒錢沒權就啥也不行?反正趙鐵軍已經知道我的態度,就得罪到底吧。我認為,局黨委應該盡快研究這起違紀案件,認真對待,嚴肅處理,拖下去影響不好!\\\"
老靳氣呼呼坐下了。
對紀檢書記的表現,林蔭感到一點意外,因為來得時間短,和他接觸不多,印象中這是個老成的人,年紀好象和方政委差不多,但要比方政委顯老,頭發都花白了,額頭和臉頰上都有了深淺不等的皺紋,一副愁苦相,平時不怎麼愛說話,想不到今天忽然這麼激烈。也許如他自己承認的那樣,有個人感情在內,可不能否認,他的話還是很有道理的。
林蔭平靜一下又問:“趙鐵軍是什麼時候調進來的?是怎麼調進來的?”
老靳:“去年秋天,八九月份吧……李婕,趙鐵軍是啥時調進來的了?”
李婕回憶了一下說:“人進來的時候是八月份,辦手續時候是九月了!\\\"
林蔭聽出問題了:“那不是高翔他們畢業以後的事嗎?既然高翔分不進來,沒有編,他怎麼能進來?”
老靳冷笑起來:“說的就是嗎?好樣的進不來,不好的你還擋不祝我不是說了嗎?有沒有編得看是誰,對某些人,他想調哪裏就調進哪裏……對,趙鐵軍學曆高,是大學本科,可是,紀檢調查他的時候,讓他寫一份說明,硬是不會寫,字跟老蟑爬似的,一共二百多字,寫錯了三十多,你說,這樣的人在刑警大隊,能做筆錄嗎?聽說,他現在把高翔抓住了,凡他辦的案子,都讓高翔替他做筆錄,組卷,但簽他的名兒,這可是違法呀!可高翔他雖然是貨真價實的警?\\\"弦瞪費Ъ嬗牛淳褪牆渙斯簿鄭荒芴嬡思腋苫睿獾僥畝怖砣パ劍?\\\"
林蔭終於忍耐不住,呼吸越來越重,聲音也高起來:“公安部對調入人員不是有規定嗎?逢進必考,趙鐵軍考沒考?”
老靳又冷笑起來:“考?那要看是誰了,公安部的規定出台後,還真考一回,那回進的人素質確實也真不錯,可就那一回,再沒執行過,對了,這二年進來多少人?哪個考過?市裏哪個領導一句話,清水就多了個警察……公安部,公安部算什麼,他能管到清水的某些人嗎?咱們就是這種體製,有什麼辦法?”
沒人出聲,又是牛明笑著把話接過去:“靳書記,不完全象你說的那樣吧?咱們可不能用著朝前,用不著朝後啊,別忘了,咱們屁股底下這幢大樓可有人家的一百萬哪!\\\"
“那又怎麼了?”老靳激動地反駁道:“難道咱公安局是可以收買的嗎?告訴你們,當初我就不同意要他的讚助款,難道他傻嗎?平白無故拿出一百萬白給咱們?還不是買咱們手中的權?別的先不說,樓沒蓋完,他先把人安插進來了。我說句不好聽的,他這是往咱公安局安了一雙眼睛!\\\"
林蔭漸漸聽明白了,原來,這趙鐵軍是大軍子表弟,是在大軍子讚助建樓款後調進來的。真是有錢能使鬼推磨呀!老靳說得對,難道公安局是可以收買的嗎?就因為他捐了一百萬,公安部的規定就拋在一邊了,他的人違法亂紀就不受處罰了,媽的……
林蔭肚子一鼓一鼓的,正要爆發,方政委在底下拉了他一把搶先開口道:“對這起違紀案件,我們要嚴肅處理,這是堅定不移的,可是同時也必須慎重,要對人負責,尤其要注意證據。我看這樣吧,紀檢委再搜集一下證據,已有的證據也再推敲一下,一定要辦成鐵案……林局長,馬上就下班了,這麼重要的事,短時間恐怕很難討論透徹,我看,就在下次黨委會上與藍玉芹的案件一並討論吧!\\\"
好象是呼應方政委的話,他剛說完,下班電鈴就響了起來。散會後,方政委拉了林蔭一把,二人留下來。可老靳走出去後卻又返回來,對二人說:“剛才還有一件事我在會上沒來得及說,先跟你們局長政委反映一下吧。那大軍子的轎車掛著警用牌照和警燈算怎麼回事?公安部對這方麵有嚴格規定,為什麼不執行?對,聽說還給他配了槍。我把話先說到這兒,解決不解決是你們的事,真要出了問題,恐怕先追究的是你們的責任!\\\"
林蔭被這話提醒,忽然想起自己昨晚的發現:對,這可是個大問題,必須馬上解決。正要表態,方政委又拉了一把,對老靳說:“你反映得對,我和林局長商量一下,一定認真解決!\\\"老靳這才轉身離去。
屋裏沒別人了,方政委才關上門輕聲說:“林局長,有些事我必須跟你說說了。我明白你的心思,也全力支持你,可有些事不能操之過急。你剛來,局長的令還沒下,為什麼就急著得罪人呢?你知道藍玉芹是誰?她是萬書記的幹妹妹!\\\"
礙…?
雖然出乎意料,可也不感到驚訝,隻是心理上壓力陡增。方政委繼續說著:“萬書記青年時代下鄉插隊,住到藍玉芹家,藍玉芹的父母挺照顧的,就認了幹親,他們就成了幹兄妹,多少年了,關係一直保持得挺好,後來萬書記調到清水,就把這個幹妹妹帶來了,去年安排到咱公安局……你在會上那麼說,要是傳過去,人嘴兩層皮,再給你添油加醋,會是什麼結果?!\\\"
“那,這事怎麼處理,就這麼算了?”
“算了當然不行,就按牛明說的意思,給她個批評教育,反正沒有造成後果,也說得過去,這還得先跟萬書記打個招呼,免得發生誤會,讓小人進讒言!\\\"
這……
林蔭知道,方政委說得有理,可是,如果真這麼處理,怎麼向全體民警交代,今後再發生同類問題怎麼辦?要是躲著這個,小心那個,這工作還有個幹嗎?!目光望向方政委:“那麼,趙鐵軍的問題怎麼辦?也不處理了?!\\\"
“這……也不是不處理,關鍵是要講究策略。現在的人觀念都和從前不一樣。不管怎麼說,他表哥確實讚助了咱公安局一百萬,你要是整他,很多人會說我們不夠意思,再加上大軍子的能量,將會很難辦。趙鐵軍出事是在老曾的時候,就因為難處理,才一直拖著,你怎麼能一來就擦他的屁股呢?我理解你的心情,問題是要解決,但不能操之過急,你的局長任職還需要市人大批準,最起碼在這段時間裏不能著急,得罪人的事往後推一推,小不忍則亂大謀呀!\\\"
“那,槍和警用牌照的問題呢?這個問題不能再拖了,要是出事就晚了!\\\"
“對,這事必須馬上解決,給大軍子配槍,是老曾個人決定的,沒經過黨委會。槍在這種人手裏也確實危險,社會影響也不好,必須馬上收回。但也要講究策略,正好現在上級公安機關對槍支管理抓得很緊,老是發文件,咱們就轉發一下,然後開展一次收槍統一行動,要治安大隊拿著文件找他,把槍收回,別讓他感覺這是針對他個人的!\\\"
方政委考慮得很周到,林蔭沒有反駁,接著又問:“那警燈和警牌的事怎麼辦?”
方政委說:“也用同樣的辦法,但要等一等,等槍收上來後,過些日子再搞一次警務督察活動,集中開展清理非警單位人員違法使用警燈和警用牌照,借這個機會,把他的警燈和警牌收上來,再讓交警大隊給他辦個號碼好一點的民用牌照!\\\"
林蔭同意了方政委的意見。有些事是不能急於求成,要采取相應的策略。可是,策略不能代替原則。林蔭有一種感覺,自己和大軍子兄弟恐怕無法長期相安無事,早晚有一天要正麵相撞。到那時,就不知道是怎麼個局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