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紅宇懇切地說:“我現在不能回家,馮祥龍肯定瘋了似的在四處找我,要追回這套賬本(她一點兒沒說錯,就在這同一時刻,馮祥龍正給東鋼所在地的派出所指導員、他的一個好朋友打電話,讓這位哥們兒動用他的警力和關係網,設法在東鋼地區‘就是翻個底兒朝天,也一定得找到這個丫挺的’)。我本來想找個旅店住下,然後再請你上那兒去幫我一下忙。坦白地說吧,我覺得把你找到旅店去,嫂子會更不高興。再說,馮祥龍神通廣大,公安上有他不少哥們兒,他一定會動用他那些鐵哥們兒上全市的賓館、旅店找我……”(廖紅宇算是個精明的人。她要真去了賓館旅店,不出一兩個小時,馮祥龍的那些哥們兒就能把她找到。)
女主人靜靜地問:“這事兒,非他不可?你不可能隻有這麼一個會計朋友吧?”
廖紅宇忙答:“是,我還有別的當會計的朋友。但是這件事太重要了,也太機密了。我合計來合計去,能跟我一起承擔這個風險的,也許隻有你們這一家人。而且我隻有今天晚上這一夜的時間。因為我不可能到了明天白天,仍不出現在他們跟前。如果找不到告倒他們的證據,我就要向他們認錯……因為我畢竟是偷偷地複印了這些賬本。對於任何一個企業來說,這屬於自己的企業機密,是受法律保護的,不允許任何人竊取,除非持有正式的法律手續來索取。馮祥龍可以憑這一點,把我告到法院去。”
男主人猶豫了一下,問:“你跟那個馮祥龍有什麼私怨?”
廖紅宇立即答道:“你把我看得太壞了!”
男主人嗒然一笑道:“你啊,還是那個老脾氣。你說這20年,中國什麼沒變?全變了。你為啥就不能變一變?你幹嗎非要冒那麼大的風險,跟人較這個勁兒……”
女主人不愛聽了,啐他:“多餘問的!今晚,就辛苦您老人家了,幫著廖主任好好查一查賬吧。”而後轉身對廖紅宇說:“我們家不大,隻有裏麵那個小屋,還安靜一點兒……是我兒子的……”
兒子忙說:“我今晚就睡外頭沙發上了。讓爸跟這位阿姨在我的小屋裏查賬。”
這時廖紅宇心頭一熱,沒等她說出什麼感謝的話,隻聽女主人又對兒子說道:“你桌上那個台燈燈泡不是不亮了嗎?趕緊去胡同口小賣店裏買個25瓦的燈泡來……”廖紅宇忙說:“沒事沒事,就用上邊的大燈……”女主人說:“今晚你們得戰鬥一整夜哩!還是用台燈好。”說著就催兒子快去,還特地叮囑道:“上外頭見著你那些朋友和同學,千萬別亂說。”兒子嚷了句:“哎呀媽,你可真是夠累的!”說著拿了錢就向門外跑去。一會兒又跑回來說:“給阿姨和我爸再買點兒夜宵吧?這一晚上可夠他們熬的。”女主人忙說:“對對對,我怎麼把這一茬兒給忘了,還是我兒子腦袋瓜兒管用。”說著又趕緊掏錢。廖紅宇心裏又一熱,忙說:“不用不用……”女主人便說:“你瞧瞧你們這些人,官不大,都虛拉吧唧的。一點兒夜宵又怎麼了你了?”這時,廖紅宇再也忍不住了,鼻子一酸,眼眶裏熱熱的,心裏就像是打翻了十七八個調味瓶似的,嘴裏剛說了聲:“謝謝……”大滴大滴的眼淚便成串地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她嗚咽著忙轉過身去。廖紅宇這麼一動真情,女主人一時不知發生了什麼,茫然地問:“怎麼了?我說錯啥了?”廖紅宇忙又轉過身來,連聲說:“沒有沒有……”同時,眼淚仍然止不住地流下來。女主人還在惶惶地解釋,想求得廖紅宇的諒解:“廖主任,一開始,我是不太願意你上我家來……”廖紅宇鼻子更酸了:“不是不是……”女主人說:“我真不知道你是為這事兒來找孩子他爸……你別跟我這種平頭百姓退休女工計較……”廖紅宇哭得更厲害了,連連地說道:“不不不……不不不……”女主人眼睛也有點兒紅了:“往後你隻要是查那些烏龜王八羔子們的賬,盡管上我們這兒來。我們全家不吃不喝不睡,也給你騰地方,給你做好吃的!”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廖紅宇終於忍不住了,一下坐倒在凳子上,雙手捂住自己的臉,放開嗓門兒,痛痛快快地哭出了聲。
第二天上午,果然不出廖紅宇所料,一上班,馮祥龍就直奔她的辦公室來找她。當時廖紅宇不在。她撂下皮包,就上大樓隔壁的郵局寄信去了。馮祥龍拿起廖紅宇的皮包細心地摸了摸。顯然是看包裏是否藏著那套複印件。小汪在一旁忙提供了一個情況:“她一來,就從包裏取出一個什麼東西放進她這個抽屜裏了。”馮祥龍立即問:“啥玩意兒?”小汪說:“沒怎麼看清楚……”他又回頭問那個女辦事員:“你看清了沒有?”女辦事員搖了搖頭。馮祥龍讓女辦事員上她包裏找開抽屜的鑰匙。女辦事員覺得私自去別人包裏掏東西,總是不好,便猶豫,後來在馮祥龍一個勁兒地催促下,隻得勉強地在包外頭摸了摸說:“好像……沒有……”馮祥龍不耐煩地啐了她一句:“在外頭摸個什麼勁兒!”於是自己動手把包翻轉過來,往外一倒,稀裏嘩啦,包裏的東西便雜七雜八地撒了一桌子。但沒有鑰匙。於是馮祥龍命令小汪拿改錐來,把抽屜上的鎖給撬了。
這時,廖紅宇把一封已封好的掛號信遞進郵局的營業窗口,信封上寫的收件人是“省人民檢察院反貪局舉報處負責人收。”
寄信人的地址是她隨意編造的,寄信人姓名寫的是“民心”。郵局工作人員看了看那名字,問:“民心?這是你的名字?”廖紅宇反問:“怎麼了?我不可以叫民心?”郵局工作人員用心地打量了一眼廖紅宇,又著意去瞟了一眼那收信人姓名,似乎明白是怎麼回事兒了,便小心翼翼地把信放到身旁一個金屬筐裏,再不說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