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心突然劇烈地跳動起來,渾身的血似乎都在往上湧。一時間,以致臉部的肌肉都僵硬了。一秒鍾……兩秒鍾……方雨林就在離她幾十厘米的地方站著,臉對著臉。嚴寒中,他粗重的喘息,熾熱地形成一團團霧似的花簇,在有限的那一點兒空間裏,不斷地擴散、稀釋,又形成,又擴散,又稀釋……丁潔的這些“怨恨”,方雨林早有覺察。他早想跟她認真地談一談,認真地溝通一下。丁潔的可愛,在於她透明,她任性,她極善良的任性。她堅信一切可能都在可能之中。走近她,你會覺得是在走近一片藍天。但藍天同時又可能是風暴的場所,雷電冰雹的場所。特別是在經曆了那樣一件事情後(這件事他沒有對任何人說——因為當事的另一方要他承諾不向任何人說),他的確漸漸地覺得“藍天”的高遠不是對任何人都是等距離的。“藍天”也不是純粹的。他於是開始疏離,在沉默中疏離。
“我……我會向你說明白這一切的……但不是在今天……”方雨林說道。
丁潔極其失望地轉過身去開車門。方雨林再一次按住了車門。丁潔平靜地反詰道:“幹嗎?我餓了。我去吃你安排的‘憶苦飯’。”方雨林說:“丁潔,今天我找你出來,的確是有話要跟你說。”丁潔背過身去,望著遠處被陽光和雪的潔白虛化了的地平線,冷冷地說道:“那就快說。”
方雨林略略調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緒和思緒,說道:“你說我喜歡你……”
丁潔猛地轉過身來,不由分說地打斷方雨林的話:“別再跟我倒那些無用的廢話,我不愛聽!”
方雨林卻說道:“不管怎麼樣,我方雨林總還算一個正直的好人吧?”
丁潔好奇了:“從來不矯情的你,今天怎麼這麼矯情?這樣的道德判別,留給替你寫悼詞的同誌去做吧。”
方雨林好像沒聽到丁潔在挖苦他似的,隻顧自己往下問道:“我們這麼多年,的的確確也曾經兩小無猜過。是嗎?”
非常了解方雨林的丁潔開始意識到,“這家夥”一定有什麼重要的話要跟她說。他這是在為後頭的話做鋪墊哩。她稍稍打量了他一眼,不動聲色地說道:“往下說。”“到如今,我倆雖然每次到一塊兒總是磕磕絆絆、頂頂撞撞,但我倆依然是真心在為對方著想的。是嗎?”“說下去。”“請你先確認這兩點。”“大概是吧。”“那好,今天我有一件事相求。”
開始了,丁潔的心免不了有些慌張了。“你求我?”“是的。”“說下去。”“你能暫時不跟任何人談戀愛嗎?……”
丁潔一愣:“什麼?”
方雨林用心地盯著對方的眼睛,加重了語氣說道:“我說的隻是暫時……”
丁潔也加重了語氣:“我問你為什麼?”
方雨林耷拉下眼皮,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沒什麼為什麼。”
丁潔卻叫了起來:“沒什麼為什麼?‘沒什麼為什麼’你方雨林會說出這種愚蠢至極的話?”
方雨林抬起頭,讓自己的眼睛正對著丁潔,極嚴肅地說道:“請你明白,方雨林今天一沒有喝醉,二沒有發神經,三沒有吃錯藥。他隻是真誠地請求你,暫時別跟任何人談戀愛,請你一定相信他的話。”
丁潔怔怔地看著方雨林:“沒有理由?”
方雨林猶豫了一下,為難地:“是的……沒理由……”
丁潔又追問了一句:“沒有任何理由?”
“是的,沒有任何理由……”
丁潔不作聲了。兩個人在冬日極明媚的陽光下默默地又站了一會兒,上車走了。一路上,兩個人一直保持著沉默。車子開到一個岔道兒口。方雨林請丁潔把他擱到這兒。這兒有一趟公共汽車可以直接到他家的胡同口。丁潔居然一聲不吭地把車停了下來。方雨林下了車,在關上車門前,他似乎還有什麼話要對丁潔說。他試探性地去看了看丁潔。丁潔依然板著臉,似乎不想再跟方雨林說什麼。他猶豫了一下覺得沒趣,什麼也沒再說,便關上車門走了。走了十來米,他又回過頭來看了看。
隻見丁潔依然沒啟動車,仍在原地停著。她也沒注視他,隻是板著臉,呆呆地視而不見地盯著正前方。後來公共汽車來了,這是一輛挺髒的公共汽車。方雨林走了,走很遠了,丁潔卻依然一動也不動地呆坐在她那輛精致的墨綠色歐寶車裏,久久地……久久地沒有啟動。她什麼都沒想,隻是有一點兒發蒙。她明白,方雨林正像他自己說的那樣,本性十分正直,既然他說了她暫時最好不要跟“任何人”談戀愛,一定是有十分正當的理由的。而且一定是為了她著想的。“任何人”——指誰?周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