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大雪無痕》(48)(3 / 3)

不一會兒,便有兩個人高馬大、長著一臉肉疙瘩、皮膚又黑又紫的男護理工推著個平車來接廖紅宇。廖莉莉寸步不離地跟著,並且緊緊地抓著媽媽的一隻手,警惕地注意著那兩個護理工的每個舉動。

車在一個治療室門前停了下來。廖莉莉用心打量了一下,發現治療室門上沒注明是CT室,一時間疑心頓起,正要發問,車已經往裏推去了。

廖莉莉趕緊拉住車,大聲問:“這……這是CT室嗎?”

蘇大夫生硬地說道:“不是CT室是什麼?你在門外等著,鬆手。”

廖莉莉猶豫了一下,不想鬆手。一個護理工走來,想扳開她們娘倆的手。這時,廖紅宇卻緊緊地拉著女兒的手不肯鬆開。從虛眯的眼縫裏,她看到這間治療室空空如也,沒有任何醫療器械,根本不像一間CT室。蘇大夫催促道:“請病人也鬆開手。”廖莉莉又遲疑了一下,隻得說道:“媽,我就在門外,您放心!”廖紅宇這才極度忐忑地鬆開了手。

平車一進屋,那兩個男護理工就走了。蘇大夫立即把門鎖死,並且把窗簾拉了起來。當聽到窗簾上端的金屬環爽朗朗地響動,室內的光線一下子暗下來,“咣當”一聲室門被重重地鎖上的時候,廖紅宇一下從平車上坐了起來,十分緊張地看著眼前這位蘇大夫。

蘇大夫平靜地走到廖紅宇麵前,拉過一把椅子,正對著廖紅宇坐了下來。

“廖女士,請您躺下,您的傷口還沒好……把您請到這兒,是想跟您隨便聊聊。”他說著一口夾帶著南方口音的普通話,讓聽慣了一口一個“幹哈(啥)呢”、充滿大碴子味兒的東北話的廖紅宇覺得挺別扭。她沒照他的意思躺下,關鍵時刻,她知道該怎麼辦,她不會順著別人的意思走。除非事實證明她自己錯了,否則她是不會拐彎兒的。“您把心放寬了,您血壓偏高,別太緊張了。先向您解釋一下,我不是公安局的人,也不是檢察院的人。我是馮祥龍的朋友,但不是他的走狗,我就是一個大夫。一個有私心的大夫,但還知道大夫為何物的大夫。這段時間,一直是我負責給您治療,所以我非常了解您的病情。我知道您會說話……有人跟我說了您的情況,說您揭發了你們九天集團的總經理馮祥龍。他們就是為了這事兒,要您的命!”

廖紅宇緊張得臉部的肌肉都在微微地抽搐。但為了控製住自己的情緒,她慢慢地躺了下去,並閉上了眼睛。

“幾分鍾前,馮祥龍跟我通了電話……”蘇大夫說得不緊不慢。廖紅宇聽著,卻跟電打了似的,騰地一下,又坐了起來。

“……我也是這兩年才慢慢地真正認識了馮祥龍。在這個世界上就有這麼一號人,啥都想占,啥都想摟,恨不得把全世界都摟進自己的腰包裏,還不許別人哼一哼……”

廖紅宇無比緊張地:“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蘇大夫苦笑笑:“我……怎麼跟您說呢?一個不好不壞、好也好不起來、壞也不敢多壞、中不溜兒丟那麼一個東西……”

“你……你想幹啥?”

“放心。就是擱100萬在這兒,我也沒那勇氣殺您。但……我也不知道能為您這樣的人做點兒啥……”

廖紅宇怔怔地呆住了,等待著,不知道此時此刻是信他說的好呢,還是不信他說的好。“我這麼跟您說吧,”蘇大夫接著往下說道,“您現在處境挺危險。那些要您命的人,可能不會讓您太太平平出這醫院的。我知道您現在裝著不會說話,裝著神誌不清,是想讓那些人別來再害您。可您這樣,還是不太保險……我不是上您眼前來充英雄好漢,我……我也不是一個好管閑事的人。雖然年輕時也熱情澎湃過,但這十來年……這十來年……也就這樣了……我現在跟什麼樣的人都能混。說實話,要是我,我就不會去寫什麼舉報信,管什麼用?!中國因此就不腐敗了?沒門兒!根兒不在這兒!告訴您,他們砍您的這五刀裏,有一刀隻要再往上偏那麼半厘米,就紮著您腿上的大動脈了。那一刀下去,您就完了,徹底完了。您完了,這地球還照樣轉,那些貪官汙吏該幹嘛還幹嘛!您跟誰去要公平、公正、公道?!誰跟您說公平、公正、公道?!”

這時,廖莉莉在門外等急了,老也不見這所謂的治療室裏有動靜,便不顧一切地砸起門來,並大叫:“大夫,請您開開門……”

蘇大夫衝過去猛地打開門,嗬斥道:“嚷什麼嚷?保持安靜!”說著,不等廖莉莉反應過來,又把門鎖上了。回到廖紅宇麵前,他接著說:“您的血,白流!不信,您瞧著吧。我要跟您說的就是,您住院這段時間,要特別小心。有什麼要我幫忙的,請開口,這是我辦公室和家裏的電話號碼。”說著,把一張事先寫好的小紙條塞到廖紅宇的手裏。“還有,天天輪班來護理您的那幾個護士小姐,都是挺不錯的女孩兒。萬一找不著我,有事也可以招呼她們。她們都挺佩服您的。其實她們不懂……真的不懂,您這麼幹真的不管用……”

說到這裏,他突然低下頭去,不說話了。過了好大一會兒,突然又莫名其妙地說了這麼一句:“也許……這就是人吧,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然後,就走了出去。走到門外,他對一直等候在那兒的男護理員冷冷地說了聲:“把廖女士送回病房。”便倒背著雙手,徑直回自己的辦公室去了。

廖莉莉開始一愣,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而後急忙衝過治療室。隻見媽媽一動不動地躺在那平車上,臉上一點兒表情都沒有,兩眼直直地看著天花板,怔怔出神,眼角卻慢慢淌出兩滴碩大的淚珠,隻是在眼角邊的那些皺紋裏滾動,而不肯爽快地滴落下來。

廖莉莉急切地抱住媽媽叫道:“媽,那鬼大夫怎麼你了?媽……”

廖紅宇一聲不響,過了一會兒,她隻是輕輕地搖了搖頭,閉上了眼睛,什麼也沒說,由著那兩行熱淚慢慢地、慢慢地在自己的險頰上流淌……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