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個“鏡子碎了”的星期天之後,薑宣好像天天都要碰到女校對胡蘭了,他到隔壁的編輯室有事,恰好會碰到她正在跟編輯說校對上的事;他到衛生間小便,會在走道裏看到她細長的背影;他到食堂吃飯,會看到她夾在另一支隊伍裏排隊;他下班回家,又會在傳達室門口看到她在推自行車。
是啊,老遠就能看到,那麼白,好像案板上的一塊豆腐,又那麼瘦,像根一用力就可以折斷的竹竿。而在那之前,薑宣就好像從來沒在單位見到過她,真的,簡直從來沒注意過有她這個人。這其實是一種微妙的視覺印象規律--就好比我們每天在上班路上看到的廣告牌,大多數你都視若無睹,但若其中恰好有一個是你已經購買了或將要購買的產品,你就會印象深刻,走到哪兒都能看見似的。
但薑宣對此感到巨大的迷惑:怎麼回事?老是碰到這個女人?這似乎一而再、再而三地向他提醒那個休息天不愉快的經曆,於是,緊接著迷惑之後,他又開始生氣了,認為這胡蘭是故意在他麵前晃來晃去,但事實上,看胡蘭那小心謹慎的表情、帶著些前趨的小碎步,又可以知道:她也不願意這種碰麵,她也感到尷尬,並想回避。不過,她又回避什麼呢?哼!她竟然還回避,難道我薑宣那天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這樣繞過來繞過去的想,薑宣簡直要憤怒了!這沒有理由、缺乏證據的憤怒很傷人的,以至於現在他一看到胡蘭,就不由分說的開始條件反射、沒法控製地就冒起火兒來。薑宣覺得自己像一頭憤怒的公牛,而胡蘭,就是一塊紅布,她在他麵前一晃,他就想撲上去把這塊紅布就挑爛了、撕碎了!哦,多麼古怪的暴力情緒,薑宣感到新鮮極了,乃至體味到一種帶著血腥甜味的愉悅……
2
再一個星期天,仍是中午,薑宣本來是想睡個午覺的,但沒辦法,他睡不著。他知道,他的“垃圾癮”又犯了,並且,這次還增加了個新的惦記,他看看表--瞧,快要到那個時間了,那個鏡子破碎的時間,“啪”一聲,那化妝鏡摔成了三半,接著,胡蘭捂著嘴驚叫起來:哦!鏡子!碎了!
薑宣睜開眼,恰好看到臥室裏嚴曉琴的化妝台,明晃晃的鏡子正對著他剛剛入睡的眼睛,不知為何,這鏡子極大地刺激了薑宣,突如其來的狂躁與欲望襲擊了他。他什麼也不想了,穿上衣服就準備出門,嚴曉琴正在元元的房間裏當陪讀,隻伸出頭嘀咕了一句:又去單位呀?回來時記著帶半斤鹽水鴨!
趕到辦公室,四下巡視了一通,走過場般把各個廢紙簍瞅了一遍,他有些慌裏慌張,擔心再次被胡蘭看到--這種擔心,真是太掃興致了,薑宣預先就生起氣來,他把眼睛四處望望,在各個格子間走來走去,卻什麼都入不了眼,一個一個的飲料罐子、一摞一摞的舊報紙舊廣告倒像是著了魔似的往眼裏直堵,薑宣越發氣不過:知道自己有些犯賤了,又想幫那個可憐的女人做好事了,難道就肯定今天會碰到她?然後就等著看到她那麼突然一亮的眼睛?感激的力量真有那麼大嗎?以至於把他一直從家吸到這裏?以至於他都無心研究垃圾了?
薑宣一邊在心裏嘲弄著自己,一邊手忙腳亂地把報紙什麼的紮到一塊兒,以免真的給胡蘭看見這一幕。可是!盡管他動作再快,還是沒逃過--就像落下的蛋糕總是奶油的那麵著地--胡蘭正好從房間門前走過,一隻手還拖著黑色的大垃圾袋。也許是無意之中,或者是一種習慣,人們經過一間打開的房門,總是要往裏張望。胡蘭也不例外,她向裏看了一眼,看到薑宣正彎腰收拾著舊報紙,幾個可樂罐東倒西歪地散在地上。
薑宣猛地跳起來,他簡直懊惱得無地自容:自己這到底是在做什麼?
胡蘭卻還不知趣,張著嘴怔怔地站在那裏,一時不知道說什麼才好。看她的表情,她一定以為這個薑主編跟她一樣,也想把這些破爛收好了去賣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