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了不讓她去,她非要去,地裏的菜再水靈,能有他水靈嗎?
“謝采青是誰?”捕捉到盛雍的表情變化,肖映嵐問。
盛雍想了想,表情從陰轉晴,輕快回答:“我的私人教練。”
“什麼玩意兒?”韓柏延打了個水果香的飽嗝,“你家老爺子專程請她來幫你強身健體的?”
這話聽著有點汙,意思倒沒錯,盛雍點點頭:“等我病好了,每天跟著她晨練。老爺子說了,開學前我要養成早睡早起的好習慣。”
韓柏延一驚:“你小子起得來嗎?”
肖映嵐也是一驚:“棋院集訓的時候,你可從來沒有早起過。”
這個問題盛雍自己更好奇,聳聳肩:“我哪裏知道,到時候再說吧。”謝采青怎麼還不回來,他望向窗外的天色喃喃自語,“她那麼勤快,摘完菜該不會順便澆水施肥鬆土吧?沒有我的專業指導,她能行嗎?我要不……”
正嘀咕著,王叔抱著一個碩大的水晶浮雕花瓶來到客廳,請示盛雍的意見。
花瓶太隆重,顯得裏麵十幾枝向日葵和康乃馨特別嬌小,惹人憐愛。
盛雍很滿意,巡視客廳整整兩圈,最後手指往茶幾一點:“就擺這裏!”
不會吧!其餘三人麵麵相覷:平時挺有品位的人,也難免有失手的時候。
擺立在茶幾中央的花瓶,像一個衝天炮筒突兀又打眼,存在感一百分。
欣賞完自己的傑作,盛雍對肖映嵐說:“映嵐姐,你也留下來吃晚飯吧。”
對方笑得勉強:“不了,我還有事。”
哪裏有事,雖然沒見到謝采青,但肖映嵐已經得到了答案,無法說服自己繼續叨擾。
“有事啊!”韓柏延說,“肖教練,我送你。”
肖映嵐婉拒:“謝謝,不用了。山裏涼快風景好,我自己慢慢走下去。”
山路不短,意識到自己前後矛盾,肖映嵐無從解釋也沒改口,朝兩個年輕人笑笑,站了起來。
盛雍把人送到門前:“讓王叔送你吧。”
肖映嵐沒再推辭,點頭同意:“你好好養病,我改天再……”話音一頓,她低頭斂去所有不該有的情緒,再笑著看盛雍,“等你把身體鍛煉好,就再沒有理由拒絕我的提議。盛雍,做一名職業棋手吧。”
“映嵐姐,你可真夠執著的。”盛雍側肩靠著牆壁,“你如果在我十歲以前問,我一定會說好。”
肖映嵐有些困惑:“是什麼讓你改變了主意?”
“也沒什麼,就是我想把人生活得輕鬆一點。”盛雍聲音淡淡的,忽而燦爛一笑,“你稍等,我去叫王叔。”
盛雍轉身,留給肖映嵐一個頎長消瘦的背影。
一眼若浮生,失落如巨網籠罩著此刻的肖映嵐。她無比確定自己從不曾了解盛雍,她在心裏自嘲:十六年的交情算什麼,不過是鏡花水月,縹緲雲煙。
2
目送王叔駕車載肖映嵐下山,盛雍朝菜地方向引頸張望了幾分鍾,不見謝采青和關姨的蹤影,感覺頭有點犯暈,忙返回客廳沙發躺平休息。
韓柏延等著吃晚飯賴著不走,橫臥進單人沙發裏玩手機。他將兩條大長腿架在沙發扶手上,跟遊泳打水似的,撲騰個不停,不知道在高興什麼。
聽到他那邊發出接連幾聲微信提示音,盛雍挑開眼皮,不耐煩地皺眉:“我是一個病人,需要靜養,你能不能把手機調靜音?”
“你的手機呢?”韓柏延不理抱怨,見盛雍指二樓,翻下沙發把自己的手機塞給他,“群裏有消息,你自己看。”
“拿走!”盛雍推手,不勝其煩。
“看看吧,”韓柏延又將手機往處遞,“和謝采青有關哦。”
這招百試百靈,盛雍爆粗,舉起手機,原來吵得人無法安寧的聲音來自“盛氏美顏”小群。
專屬於盛家五兄弟的小群,本來韓柏延沒資格進,但擋不住他無恥卑鄙。雖然不姓“盛”,但他自詡“美顏”,沒有比他更夠格進群的外人。也不管盛雍答不答應,他像一個惡霸,強取豪奪盛雍的手機,把自己拉進了群。
就在剛才,韓柏延在群裏發了一條爆炸性的信息,還很有耐心地一一@除盛雍外的每一位成員。不出一秒,所有人像瘋搶紅包一樣,幾乎同時回複。
韓柏延:小喇叭開始廣播——從即日起,雍雍要開始早起,跟著采青妹妹鍛煉身體啦。強對弱,女對男,采青對雍雍。@盛平威 @盛平震 @盛平江 @盛平湖。
盛平威:采青妹妹是誰?
盛平震:早起?多早?十二點前嗎?
盛平江:@盛雍 我最近在研究馬王堆出土的《導引圖》,改天沐浴焚香臨摹一幅送你。古法強身,穩了!
盛平湖:@盛雍 四哥四哥,我想去看你們鍛煉,我給采青姨端茶倒水,給你加油助威!
采青妹妹是你叫的嗎?嘴巴大到這種程度,但凡盛雍有點力氣,一定把韓柏延從地裏挖出來,剁了丟下山。
他有些不快:“要你多嘴?”
“自家人怕啥。我把兄弟們發展成朝陽群眾,也好起個監督作用,省得你到時候耍滑,欺負咱們采青妹妹。”韓柏延自說自有理,還狀似善良地出謀劃策,“既然兄弟們這麼熱情,我上樓幫你取手機,發一個千八百的紅包,回饋一下大家的熱情。”
“好主意。”
盛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用韓柏延的手機連發五個兩百的紅包。支付密碼530316——韓柏延女神——法國演員伊莎貝爾·於佩爾阿姨的生日。
韓柏延手慢搶不過其他人,沒能挽回一分錢損失:“手速太快了,你們兄弟幾個是不是都裝了搶紅包神器?”
他好氣,趕緊在群裏發一條賣慘賣窮的語音:“哥幾個,紅包不是我發的啊,是雍雍發的啊!我是受害者,你們多多少少退點回來,讓我平複平複啊。今年經濟形勢不景氣,兄弟我手頭緊,家裏好幾天揭不開鍋了,隻能來雍雍家裏蹭飯吃了。我這麼可憐,各位精英大佬,哦,不,包括盛平湖,你們順便多打發幾個小錢,當是賑災,讓我渡過難關吧。百八十萬我不嫌少,上千萬我也不嫌多,重在各位踴躍參與啊!”
一條信息出去,有如泥牛入海,群裏靜如止水。
韓柏延不甘心,繼續發語音:“有錢的捧個錢場,沒錢的,比如盛平湖,借錢也捧個錢場啊!誰先發,下回帶女伴去‘深焦’看電影,我送酒水打八折!”
半晌,隻有盛平湖回複:柏延哥好可憐,摸摸。你看這樣行嗎?你先借我錢,我再發給你,我去看電影你還能送酒水打八折嗎?
韓柏延險些氣得奓毛:“平湖弟弟,哥臨時決定走佛係路線,就不親自過去打你了。咦,你不是勵誌考取Z大,曆年真題做完了?”
這條語音發出去,盛平湖也銷聲匿跡。
招搖撞騙失敗,奸商韓柏延丟開手機扭過頭,沙發裏已經沒人了。
廚房傳來切菜聲,他循聲走進去。謝采青和關姨在做飯,盛雍跟一個行政總廚似的,悠閑地坐在門邊,笑眯眯地正啃著一個又紅又大的番茄。
和兩位廚娘打過招呼,韓柏延就近蹲在盛雍旁邊:“你不是病了嗎,吃個番茄吃得這麼香?”
盛雍不看他:“采青親手摘的番茄,我不給你吃。”
“采青!”韓柏延偏要吃,“幫我洗一個番茄,謝謝。”
“不要洗。”盛雍說,“待會兒做菜該不夠了。”
流理台上滿滿一盆番茄,韓柏延記著千元紅包的大仇,怒道:“有那麼多番茄,我吃你一個怎麼啦?”
“我說不夠就不夠。”盛雍吮一口酸酸甜甜的番茄內瓤,慢條斯理地說,“今晚吃‘全番茄宴’。番茄炒蛋,番茄牛腩,脆皮番茄豆腐,番茄汁大蝦,番茄紫菜疙瘩湯,甜點番茄梅子凍,飲料番茄果蔬汁。”
“你在做實驗嗎?”韓柏延跟著胡扯,“看看明天會不會拉番茄味的屎。”
盛雍開明一笑:“你如果好奇,為科學獻身想嚐一嚐,我也不攔著你。”
韓柏延被惡心得語頓,一臉吃過番茄味粑粑的表情。
做著飯呢,兩個熊孩子一個比一個討厭,招人笑話不說,還敢點菜,關姨聽得來氣,冷麵冷眼將他們通通攆出去。“砰”的一聲,誰也不準再踏入廚房半步。
有人看不到喜歡的小姑娘,韓柏延幸災樂禍:“你這天天低頭不見抬頭見的,還看不夠啊?”
“看不夠。”盛雍坐回原位翻閑書,頭也不抬。
“喂,”韓柏延也坐回單人沙發上,“你把采青叫去看你比賽,是不是自慚形穢,想向她證明,雖然你體質不如人,但也有自己的強項?”
一頁書總也看不完,盛雍沒吭聲,算是默認。
韓柏延:“所以,你也知道采青就是‘獅子下山’裏那位神秘高手?”
抓取關鍵字“也”,盛雍反問:“你問過采青,她承認了?”
“她不承認,而且態度很堅決。”韓柏延從單人沙發跳到盛雍身旁,“本來我還猶豫,瞧今兒你這反應,肯定八九不離十了。”
“我也隻是憑直覺推測,沒有任何依據。”盛雍放下書,眉深目斂,對韓柏延認真道,“既然采青說不是她,那就不是她。”
“神神秘秘,行行行,你向著你喜歡的姑娘我沒意見。”韓柏延也調整態度,“兄弟給你提個醒,在追她之前,我建議你先問問她是不是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盛雍察覺他話裏有話:“你知道什麼?”
“我什麼也不知道。”謝采青有婚約的事,韓柏延和妹妹約好保守秘密,他不能打自己的臉,“追女孩子我比你有經驗,事先問清楚,總是沒錯的。”
言盡於此,他跳回單人沙發上玩手機。
韓柏延的話像往湖心投石塊,在盛雍心中泛起漣漪。他再看不進書,指尖無意識地輕點著書封,將視線幽幽飄向緊閉的廚房門,眸色沉沉,若有所思。
3
盛雍以前也感染過急性肺炎,沒有十天半個月好不了。這一次他卻痊愈得很快,不多不少整整一個星期。盛老爺子被蒙在鼓裏,以為乖孫跟著謝采青鍛煉身體快一個星期了,沒提前通知,興衝衝跑來半山別墅驗收成果。
傷筋動骨一百天,老爺子的左手仍纏著繃帶,為了出行方便,他特意把幺孫盛平湖帶在身邊,當跑腿小跟班。
這天天氣晴好,和風蕩漾,流雲朵朵,太陽時而隱於其後,時而現身,不熾不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