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天霸酒家的吧台下麵鑽出一條蛇來,嚇得幾個小姐尖叫起來,慌慌張張爬到吧台上。客人們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卻見那蛇向廳中央逶迤而來。全場大驚,紛紛奪路而逃。廚房師傅跑了出來,壯著膽子想去打,那蛇又出了大門,向街上爬遊。街上人見了,哄地散到一邊。立即有許多人遠遠地圍著看熱鬧。幾個膽大的後生撿了石頭去打,手法又不準。一會兒,那蛇就鑽進下水道裏去了。人們半天不敢上前看個究竟。
不多時,很多人都知道天霸酒家鑽出一條蛇來,有說從吧台出來的,有說從服務員被窩裏出來的,還有說從醬油缸子裏鑽出來的。
次日上午十點多鍾,天霸酒家浸藥酒的大酒缸後麵又爬出一條蛇來。這時還沒有客人,隻把一個服務員嚇癱在地上起不來。廚房師傅這回毫不猶豫,操起棍子就朝蛇頭打去,幾下就把那蛇打死了。大家都說是昨天跑了的那條蛇。裏麵搞得鬧哄哄的,門口便擠了許多人。有人就說,蛇是靈物,昨天來了,今天又來,隻怕有怪。今天三猴子自己在場,聽人這麼說,他將眼一橫,吼道,少講些鬼話!今天我吃了這條蛇,看有沒有怪!別人也就不敢說什麼了。這天中午和晚上的客人卻少了許多。三猴子叫師傅燉了這條蛇,自己同紅眼珠他們幾個兄弟喝了幾杯。三猴子有意張揚,說這清燉蛇的味道真好,湯特別鮮美。
第三天,三猴子自己一早就到了酒家。他心情不好,龍睛虎眼的樣子,說,我就要看是不是硬出鬼了。那條蛇叫我一口一口地嚼碎了,看它是不是從我肚子裏爬出來了!他坐在廳中間抽了一會兒煙,發現牆角邊那兩張圓桌麵子,就叫來服務員,罵道,你們是怎麼回事?我昨天講了,叫你們把那兩張桌麵收到裏麵去,就是沒人收!兩個服務員就低著頭,去撿桌麵。兩人剛拿開桌麵,立馬叫了起來。一位服務員倒了下來,叫桌麵壓著,全身發軟。
牆角蜷著一條大蛇!
三猴子臉都嚇青了。廚師跑了出來,手腳抖個不停。三猴子叫廚師快打快打!廚師隻是搖頭,不敢近前。半天才說,我完了,我完了。三猴子怔了一會兒,見所有人都跑出去了,自己也忙跑了,感覺腳底有股冷嗖嗖的陰風在追著他。
外麵早圍了許多人。廚師一臉死氣,說,我隻怕要倒黴了。蛇明明是我昨天打死的那條,我們還吃了它。今天它怎麼又出來了呢?廚師說著就摸著自己的喉頭,直想嘔吐。這回三猴子不怪別人說什麼了,他不停地摸著肚子,好像生怕那裏再鑽出一條蛇來。
一位民警以為出了什麼事,過來問情況。一聽這怪事,就嚴肅起來。不要亂說,哪會有這種事?說罷就一個人進去看個究竟。一會兒出來了,說,哪有什麼蛇?鬼話!
三猴子和廚師卻更加害怕了。剛才大家都看見了的,怎麼就不見了呢?民警哄了一陣,看熱鬧的人才慢慢散了。
三猴子的臉還沒有恢複血色。他叫廚師同他一道進去看看。廚師死活都不肯,說他不敢再在這裏幹了,他得找個法師解一解,祛邪消災。服務員們更是個個哭喪著臉,都說要回去了,不想幹了。她們惦記著自己放在裏麵的衣服,卻又不敢進去取,急死人了。
不幾天,天霸的怪事就敷衍成有枝有葉的神話了,似乎白河縣城的街街巷巷都彌漫著一層令人心悸的迷霧。有一種說法,講的是三猴子作惡太多,說不定手上有血案,那蛇定是仇人化身而來的。
天霸關了幾天之後,貼出了門麵轉租的啟事。白秋找老虎商量,說他想接了天霸的門麵。老虎一聽,說,白秋你是不是傻了?天霸的牌子臭了,你還去租它?白秋說,人嘛,各是各的運氣。他三猴子在那裏出怪事,我蘇白秋去幹也出怪事?不一定吧!我同三猴子不好見麵,拜托你出麵。既然牌子臭了,你就放肆壓價。老虎見白秋硬是要租這個門麵,就答應同三猴子去談談。
因為再沒有別的人想租,老虎出麵壓價,很快就談下來了。半個月之後,天霸酒家更名天都酒家,重新開張了。老虎在縣城各種關係都有,請了許多人來捧場。這一頓反正是白吃,一請都來了。白秋請了在縣城的所有同學,差不多也都到了,隻是朱又文沒來。就有同學說朱又文不夠朋友。什麼了不起的?不就是搭幫他老子,撈了個銀行工作嗎?聽說他老子馬上要當副縣長了,今後這小子不更加目中無人了?白秋笑笑,說,不要這麼說,人家說不定有事走不開呢?
龍小東不請自到,放著鞭炮來賀喜。他拍拍白秋的肩膀,說,蘇老弟,大哥我佩服你!你不像三猴子,他媽的不夠意思!說著又捏捏白秋的肩頭,目光別有意味。白秋就拉了拉他的手,也捏了捏。兩人會意而笑。
三猴子也來了,他是老虎請來的。三猴子進門就拱手,說老虎兄弟,恭喜恭喜!老虎迎過去,握著三猴子的手說,你得恭喜我們老板啊!說著就叫過白秋。
三猴子早不認識白秋了,隻見站在他麵前的是個高出他一頭壯實漢子。三猴子臉上一時不知是什麼表情,白秋卻若無其事,過來同他握了手,說感謝光臨。
三猴子坐不是立不是,轉了一圈就走了,飯也沒吃。白秋臉上掠過一絲冷笑。
天都酒家頭幾天有些冷清,但白秋人很活泛,又有芳姐指點,老虎又四處拉客。過不了幾天,生意就慢慢好起來了。
白秋名聲越來越大,縣城幾乎所有人都知道天都酒家的白秀才。又有在裏麵同他共過患難的兄弟出來了,都投到他的門下。城裏爛仔有很多派係,有些老大不仁義,他們的手下也來投靠自秋。白秋對他們兄弟相待,並沒有充老大的意思。他越是這樣,人家越是服他。老虎名義上帶著一幫兄弟,可連老虎在內,都聽白秋的。
白秋花三天工夫就釣上了秀兒。秀兒認不得他,同他上過床之後,才知道他就是幾年前廢了三猴子的那個人。秀兒嚇得要死,赤裸裸坐在床上,半天不知道穿衣服。這女人大難臨頭的樣子,將兩隻豐滿的乳房緊緊抱著,臉作灰色,說,我完了,三猴子要打死我的。你也要倒黴的。白秋揉著秀兒的臉蛋蛋,冷笑說,不見得吧。
白秋覺得這秀兒真的韻味無窮,事後還很叫人咀嚼。但他隻同她玩一次就不準備來第二次了。他不想讓芳姐傷心,隻是想刺刺三猴子。想起芳姐,他真的後悔不該同秀兒那樣了。是否這樣就算報複了三猴子呢?真是無聊!
一天,秀兒亡命往天都跑,神色慌張地問白秋在嗎?白秋聽見有人找,就出來了。秀兒將白秋拉到一邊,白著臉說,三猴子說要我的命。他的兩個兄弟追我一直追到這裏,他們在門外候著哩。白秋叫秀兒別怕,讓她坐著別動,自己出去了。白秋站在門口一看,就見兩個年輕人靠在電線杆上抽煙。白秋走過去,那兩個人就警覺起來。見白秋塊頭大,兩人遞了眼色就想走。白秋卻笑嗬嗬地,說,兄弟莫走,說句話。我是白秀才,拜托兩位給三猴子帶個話。秀兒我喜歡,他要是嚇著了秀兒,會有人把他的蔫茄子摘下來喂狗!
當天晚上,白秋專門叫老虎和幾個兄弟去秀兒唱歌的金皇後歌舞廳玩,他知道那是三猴子也常去的地方。果然三猴子同他的一幫兄弟也在那裏。秀兒點唱時間,白秋同她合作了一首《劉海砍樵》,有意改了詞,把“秀大姐,你是我的妻羅嗬”唱得山響。秀兒唱完了,白秋就摟著秀兒跳舞,兩人總是麵貼著麵。三猴子看不過去,帶著手下先走了。
白秋覺得不對勁,就對老虎說,你告訴兄弟們,等會兒出去要小心。
大家玩得盡興了,就動身走人。白秋料定今晚會有事,就帶著秀兒一塊兒走。果然出門不遠,三猴子帶著人上來了。老虎拍拍白秋,說,你站在一邊莫動手,兄弟們上就是了。老虎上前叫三猴子,說,我的麵子也不給?三猴子手一指,叫道,你也弄耍老子!老虎先下手為強,飛起一腳將三猴子打了個踉蹌。混戰就在這一瞬間拉開了。老虎隻死死擒著三猴子打,三猴了畢竟快四十歲的人了,哪是老虎的對手?白秋在一邊看著,見自己的人明顯占著優勢。眼看打得差不多了,白秋喊道,算了算了!兩邊人馬再扭了一陣,就放手了。白秋站在台階上居高臨下,說,我們兄弟做人的原則是:不惹事,不怕事。今天這事是你們先起頭的,我們想就這麼算了,我們不追究了。今後誰想在我們兄弟麵前充爺爺,闊了他!
三猴子還在罵罵咧咧,卻讓他的兄弟們拉著走了。老虎聽三猴子罵得難聽,又來火了,想追上去再教訓他幾下。白秋拉住他,說,他這是給自己梯子下,隨他去吧。
秀兒還在發抖。老虎朝白秋擠擠眼,說,你負責秀兒安全,我們走了。
白秋要送秀兒回去,秀兒死活不肯,說怕三猴子晚上去找麻煩。女人抖抖索索的,樣子很讓人憐。白秋沒辦法,隻好帶她上了酒家。剛一進門,秀兒就癱軟起來。白秋便摟起她。這女人就像抽盡了筋骨,渾身酥酥軟軟的。白秋將秀兒放上床,脖子卻被女人的雙臂死死纏住了。女人的雙臂剛才一直無力的搭拉著,此時竟如兩條赤鏈蛇,叫白秋怎麼也掙不脫。
女人怪怪地呻吟著,雙手又要在白秋身上狂抓亂摸,又要脫自己的衣服,恨不能長出十隻手來。
白秋心頭翻江倒海,猛然掀開女人。女人正驚愕著,就被白秋三兩下脫光了。
暴風雨之後,白秋臉朝裏麵睡下,女人卻還在很風情地舔著他的背。白秋心情無端地沮喪起來。他想起了芳姐,心裏就不好受。他發誓同秀兒真的是最後一次了。
第二天晚上,白秋去芳姐那裏。門卻半天開不了,像是從裏麵反鎖了。白秋就敲門,敲了半天不見動靜,就想回去算了。正要轉身,門卻開了。芳姐望著白秋,目光鬱鬱的。白秋心想,芳姐一定怪他好久沒來了。他進屋就嬉皮笑臉的樣子,抱著芳姐親了起來。芳姐嘴唇卻僵僵的沒有反應。白秋說,怎麼了嘛!芳姐鑽進被窩裏,說,你有人了,還記得我?還為人家去打架!
白秋這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心裏歉歉的。但他不想說真話,就說,你知道的,三猴子是我的仇人,不是三猴子,我也不是這個樣子了。三猴子太霸道,凡是同他好過的女人,別人沾都沾不得,這些女人也就再沒有出頭之日。我就是要碰碰秀兒,教訓一下他,免得他再在我麵前充人樣。我和秀兒其實也沒什麼,隻是同她一塊跳跳舞,有意刺激一下三猴子。
芳姐不信,說,人家是縣裏兩朵半花中的一朵啊,你舍得?我又算什麼?
白秋死皮賴臉地壓著芳姐,在她身上一頓亂吻。吻得芳姐的舌頭開始伸出來了,他才說,我就是喜歡芳姐!芳姐就笑了,說,是真的嗎?你就會哄人!白秋說,是不是真的,你還不知道?芳姐就輕輕拍著白秋的背,像嗬護著一個孩子。
白秋伏在芳姐胸脯上摩婆著,心裏很是感慨。出來這一年多,他在這女人身上得到過太多的溫存。他同芳姐的感情,細想起來也很有意味。當他在芳姐身上做著甜蜜事情的時候,他是一個成熟的男人,因為他高大而壯實;當他枕著芳姐的酥胸沉睡或說話時,他又像一個孩子,因為芳姐比他大十一歲。他倆在一起,就這麼自然而然不斷地變換著感覺和角色,真有些水乳交融的意思。白秋在一邊獨自想起芳姐時,腦海裏總是一個敞開胸懷作擁抱狀的女人形象,他感覺特別溫馨,特別醉人。
白秋知道馬有道好色,就問老虎,手中有沒有馬有道的把柄。老虎有些顧慮,怕弄不倒這個人。白秋說,不弄倒這個人,我死不瞑目!我也不想栽他的贓,隻是看有沒有他的把柄。老虎說,這人既貪財,又好色。貪財你一時搞他不倒,好色倒可以利用一下。去年香香找到我,說有個姓李的男人玩了她不給錢,隻說有朋友會付的。但是沒有人給。她過後指給我看,我見是馬有道。我想一定是有人請客,但不知哪個環節出了差錯,沒有給香香付錢。馬有道當副局長以後,不太穿製服,香香又不認得他。我隻好同香香說,這個姓李的是我一個朋友,就算我請客吧。這馬有道同香香玩過之後,對香香還很上心,常去找她。總不給錢,又耽誤人家生意,香香也有些煩躁。但礙著我的麵子,隻好應付。
白秋聽了拍手叫好,說,下次他再來找香香,你可以讓香香通個信嗎?
老虎說,這當然可以。說罷又玩笑道,香香你也可以找她哩,這女人對你可有真心哩。
白秋臉紅了,說,你別開我的玩笑了。自從去年我們同香香吃了頓飯,我再沒見到過她哩。這女人的確會來事。
老虎仍有些擔心,說,馬有道現在是公安局副局長了,有誰敢下手?再說這麼一來,把香香也弄出來了。
白秋說,香香我們可以想辦法不讓她吃苦。隻要她願意,今後就不再幹這種事了,可以到我天都來做服務員。抓人我也可以負責,總有人敢去抓他的。
原來,城關派出所的副所長老劉,同馬有道共事多年,有些摩擦。馬有道升副局長後,沒有推薦老劉當所長,而是從上麵派了人來。老劉對馬有道就更加恨之入骨了。白秋回來後,有天老劉碰到他,專門拉他到一邊,說,當年送你勞教,全是馬有道一手搞的。所裏所有人都不同意這麼做,馬有道要巴結三猴子在地公安處的姐夫,一定要送你去。馬有道他媽的真不是東西,領導就是看重這種人。他也別太猖狂,這麼忘乎所以,遲早要倒黴的。白秋相信老劉的話。見老劉那激憤的樣子,白秋就猜想他巴不得早一天把馬有道整倒。
十多天之後,縣裏傳出爆炸性新聞:縣公安局副局長馬有道在宏達賓館嫖娼,被城關派出所當場抓獲。聽說縣有線電視台的記者周明也跟了去,將整個過程都錄了像。周明時不時弄些個叫縣裏頭兒臉上不好過的新聞,領導們說起他就皺眉頭。宣傳部早就想將他調離電視台,但礙著他是省裏的優秀記者,在新聞界小有名氣,隻好忍著。
人們正在議論這事是真是假,省裏電視台將這醜聞曝了光。小道消息說,這中間還有些曲折。說是分管公安的副縣長朱開福批評了周明,怪他不該錄像,損害了公安形象。我們幹部犯了錯誤,有組織上處理,要你們電視台湊什麼熱鬧?他還要周明交出錄像帶。周明被惹火了,說,到底是誰損害了公安形象?他本來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索性把錄像帶送到了省電視台。省台的人都很熟,對他明說,這類批評性報道最不好弄,搞不好就出麻煩。周明便大肆渲染了朱開福的混蛋和個別縣領導的袒護。省台的朋友也被說得很激憤了,表示非曝光不可,殺頭也要曝光!
馬有道在省電視台一亮相,就算徹底完了。他立即被開除黨籍,調離公安戰線。縣委還決定以此為契機,在全縣公安戰線進行了一次作風整頓。朱開福在會上義正詞嚴的樣子,說,一定要把純潔公安隊伍作為長抓不懈的大事。不論是誰,不論他的後台有多硬,隻要他膽敢給公安戰線抹黑,就要從嚴查處,決不姑息!
白秋將這事做得很機密,可過了一段,還是有人知道了。大家想不到馬有道英雄一世,最後會栽在白秀才手裏。馬有道平時口碑不太好,人們便很佩服白秋。
社會上的各派兄弟對他更是尊重。有人提議,將各派聯合起來,推選一個頭兒。這天晚上,各派頭兒在城外河邊的草坪上開會。白秋是讓老虎硬拉著去的。他不想去湊這個熱鬧。他從來就不承認自己是哪個派的頭兒,隻是擁有一些很好的兄弟。但白秋一去,大家一致推選他做頭。三猴子沒有來,說是生病了,他們那派來的是紅眼珠。紅眼珠做人乖巧些,同白秋在表麵客套上還過得去。他見大家都推舉白秋,也說隻有白秋合適些。
白秋卻說,感謝各位兄弟的抬舉。但這個頭我不能當,我也勸各位兄弟都不要當這個頭。白秋這麼一說,大家都不明白。有人還怪他怎麼一下子這麼膽小了。
白秋說,我講個道理。大家在社會上混,靠的是有幾個好兄弟。我們若有意識地搞個組織,要是出了個什麼事,公安會說我們是團夥,甚至是黑社會。這是要從重處理的。我們自己就要聰明些,不要搞什麼幫呀派呀。隻要朋友們貼心,有事大家關照就行了。不是我講得難聽,兄弟們誰的屁股上沒有一點屎?要是搞個幫派,不倒黴大家平安,一倒黴事就大了,這個當頭的頭上就要開花!我反正不當這個頭。不過有句話,既然大家這麼看得起我,我今後有事拜托各位的話,還請給我麵子。
於是這次草坪會議沒有產生盟主。盡管白秋死活不就,但這次碰頭以後,他還是成了城裏各派兄弟心目中事實上的領袖。隻是沒有正式拜把,他自己不承認而已。
兄弟們的推崇並沒有給白秋帶來好的心情。三猴子和馬有道他都報複過了,這也隻是讓他有過一時半刻的得意。他現在感到的是從未有過的空虛和無奈。想命運竟是這般無常!人們公認的白河才子,如今竟成了人們公認的流氓頭子!想著這些,白秋甚至憎恨自己所受的教育了。他想假如自己愚魯無知,就會守著這龍頭老大的交椅耀武揚威了,絕無如此細膩而複雜的感受。但他畢竟是蘇白秋!
白秋的天都酒家生意很紅火。晚上多半是兄弟們看店子,他總是在芳姐那裏過夜。隻是時時感到四顧茫然。他從一開始就明白自己同芳姐不會長久的。畢竟不現實。但芳姐的溫情他是無法舍棄的。芳姐不及秀兒漂亮,可他後來真的再也沒有同秀兒睡過覺。秀兒也常來找他,他都借故脫身了。隻要躺在芳姐的床上,他就叫自己什麼也別去想。也不像以前那樣總是醉心甜蜜事情了,他總是在芳姐的呢哺中昏睡。似乎要了結的事情都了結了,是否以後的日子就是這麼昏睡?
白秋時不時回家裏看看,給媽媽一些錢,或是帶點東西回去。媽媽見白秋正經做事了,心也寬了些。他同媽媽倒是有些話說了,同爸爸仍說不到一塊兒去。有回猛然見爸爸腰有些駝了,胡子拉碴,很有些落魄的樣子。他心裏就隱隱沉了一下,想今後對爸爸好些。可一見爸爸那陰著臉的樣子,他什麼話也說不出了。
那天晚上他很早就去了芳姐那裏。路過白一家門口,又聽見白一在彈那隻無名的曲子。他禁不住停了下來,感覺身子在一陣一陣往下沉。猶豫了半天,他還是硬著頭皮敲了門。正好是白一爸爸開的門,笑著說聲稀客,臉上的皮肉就僵著了。白一聽說是白秋,立即停下彈琴,轉過臉來。白一臉有些發紅,說,白秋哥怎麼這麼久都不來玩呢?白一爸爸就說,白秋是大老板了,哪有時間來陪你說瞎話?
白秋聽了瞎話二字,非常刺耳,就望了眼白一。白一也有些不高興,但隻是低了一下頭,又笑笑地望著白秋。
白秋總是發生錯覺,不相信這雙美麗的大眼睛原是一片漆黑。
說了一會兒閑話,白一爸爸就開始大聲打哈欠。白秋就告辭了。
一路上就總想著白一的眼睛。他想這雙眼睛是最純潔的一雙眼睛,因為它們沒有看見過這個肮髒的世界。似乎也隻有在這雙眼睛裏,白秋還是原來的白秋。
這個晚上,芳姐在他身下像隻白嫩的蠶,風情地蠕動著,他的眼前卻總是晃動著白一的眼睛。那是一雙什麼都看不見,似乎又什麼都能透穿的眼睛!
他發誓自己今後一定要娶白一!
今晚月色很好。月光水一般從窗戶漫進來,白秋恍惚間覺得自己飄浮在夢境裏。芳姐睡著了,豐腴而白嫩的臉盤在月光下無比溫馨。白秋感覺胸口驟然緊縮一陣。心想終生依偎著這樣一個女人,是多麼美妙的事啊!
可是這樣的月光,又令他想起了白一。白一多像這月光,靜謐而純潔。
自己配和白一在一起嗎?既然已經同芳姐這樣了,還是同這女人廝守終身吧。白秋想到這一層,突然對芳姐愧疚起來,覺得自己無意間褻瀆了芳姐。他想自己既然要同芳姐在一起,就不能有退而求其次的想法。
正想著這兩個女人,父親的影子忽然出現在他的腦海裏。父親佝僂著腰,一臉淒苦地在那窄窄的蝸居裏走動,動作遲緩得近於癡呆。父親現在很少出門了,總是把自己關在屋裏。從前,老人家喜歡背著手在外麵散步,逢人便慈祥地笑。現在老人家怕出門了,怕好心的人十分同情地同他說起他的兒子。
白秋似乎第一次想到父親已是這般模樣了,又似乎父親是一夜之間衰老的。他深深地歎了一聲。芳姐醒了,問,你怎麼了?又睡不著了是嗎?說著就愛憐地摟了白秋,輕輕拍著他的背,像嗬護著孩子。白秋閉上眼睛,佯裝入睡。心裏卻想,明天要回去一下,喊聲爸爸。今後一定對爸爸好些。就算想娶了芳姐,別人怎麼說可以不顧及,但必須慢慢勸順了父母。再也不能這麼荒唐了,非活出個人模人樣來不可,讓人刮目相看,叫父母有一分安慰!
第二天,白秋同芳姐起得遲。白秋洗了臉,猛然記起昨天酒家廚房的下水道堵了,還得叫人疏通,便同芳姐說聲,早飯也不吃就走了。也許是想清了一些事情,白秋的心情很好。路上見了熟人,他便頷首而笑。
一到酒家,就見朱又文等在那裏。白秋就玩笑道,朱行內今天怎麼屈尊寒店?
朱又文就說,老同學別開玩笑了,我是有事求你幫忙哩。說著就拖著白秋往一邊走。
是你在開玩笑哩,你朱先生還有事求我?白秋說。
朱又文輕聲說,真的有事要求你。我爸爸的槍被人偷了,這是天大的事,找不回來一定要挨處分。
白秋說,你真會開玩笑。你爸爸是管公安的副縣長,丟了槍還用得著找我?那麼多刑警幹什麼吃的?
朱又文說,這事我知道,請你們道上的朋友幫忙去找還靠得住些。這事我爸爸暫時還不敢報案哩。
白秋本來不想幫這個忙,因朱又文這人不夠朋友。但朱又文反複懇求,他就答應試試。
白秋這天晚上回家去了。他給爸爸買了兩瓶五糧液酒,說,爸爸你今後不要喝那些低檔酒,傷身子。要喝就喝點好酒,年紀大了,每餐就少喝點。
爸爸點頭應了幾聲嗯嗯,竟獨自去了裏屋。兒子已很多年沒有叫他了,老人家覺得喉頭有些發梗,眼睛有些發澀。
媽媽說,白秋,你爸爸是疼你的,你今天喊了他,他……他會流眼淚的啊。今年他看到你正經做事了,嘴上不說什麼,心裏高興。你有空就多回來看看。
白秋也覺得鼻子裏有些發熱,但不好意思哭出來,笑了笑忍過去了。
這幾天芳姐覺得白秋像是變了一個人,不再老是苦著臉,話也特別多。他總說我們的生意會越來越好,我們今後一定會壟斷白河縣的餐飲業。見白秋口口聲聲說我們,芳姐很開心,就說,我們這我們那,我們倆的事你想過嗎?芳姐也早不顧忌別人怎麼說了,隻一心想同白秋廝守一輩子。白秋聽芳姐問他,就笑笑,捏捏芳姐的臉蛋兒,說,放心吧,反正我白秋不會負人,不負你,不負父母,不負朋友。我在父母麵前發過誓的,我就不相信我做不出個樣子來。
幾天以後,朱又文家的人清早起來,在自家陽台上發現了丟失的手槍。
白秋那天隻同一個兄弟說過一聲,讓他去外麵關照一聲,誰拿了人家的槍就送回去。事後他再沒同誰說過這事,也沒想過槍會不會有人送回來。他並不把這事大放在心上。朱又文家找回了丟失的槍,他也不知道。他這天上午很忙,晚上有人來酒家辦婚宴,他同大夥兒在做準備。盡管很忙,他還是同爸爸媽媽說了,晚上回去吃晚飯,隻是得稍晚一點。他想陪父親喝幾杯酒。他問了芳姐,是不是同他一塊回家去吃餐飯?芳姐聽了高興極了。白秋還從未明說過要娶她,但今天邀她一同回家去,分明是一種暗示。但她不想馬上去他家,就說,我還是等一段再去看他們老人家吧。現在就去,太冒失了。
可是誰也沒有料到的事情發生了。就在這天下午,刑警隊來人帶走了白秋。老虎和紅眼珠也被抓了起來。
原來,朱開福見自己的槍果然被送了回來,大吃了一驚。他同幾個縣領導碰了下頭,說,黑社會勢力竟然發展到這一步了,翻手為雲,覆手為雨,這還了得?
預審一開始,白秋就明白自己不小心做了傻事。他不該幫朱開福找回手槍。他很憤怒,罵著政客、流氓,過河拆橋,恩將仇報。從預審提問中,白秋發現他們完全把他當成了白河縣城黑社會的頭號老大,而且有嚴密的組織,似乎很多起犯罪都與他有關,還涉嫌幾樁命案。他知道,一旦罪名成立,他必死無疑。
總是在黑夜裏,他的關押地不斷地轉移。他便總不知自己被關在哪裏。過了幾個黑夜,他就沒有了時間概念,不知自己被關了多久了。車輪式的提審弄得他精疲力竭。他的腦子完全木了,同芳姐一道反複設計過的那些美事,這會兒也沒有心力去想起了。終日纏繞在腦海裏的是對死亡恐懼。他相信自己沒有任何罪行,但他分明感覺到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將他往死裏推。他的辯白沒有人相信。
不知過了多少天,看守說有人來看你來了。他想象不出誰會來看他,也不願去想,隻是木然地跟著看守出去。來的卻是淚流滿麵的芳姐。就在這一霎那,白秋的心猛然震動了。他想,自己隻要有可能出去,立即同這女人結婚!
芳姐拉著白秋的手,說不出一句話,隻是哭個不停。芳姐憔悴了許多,像老了十歲。
白秋見芳姐總是淚流不止,就故作歡顏,說,芳姐你好嗎?
芳姐不知是點頭還是搖頭,隻呆呆望著白秋,半天才說,我找你找得都要發瘋了。他們打你了嗎?
白秋說,沒什麼哩。反正是天天睡覺。這是哪裏?
聽芳姐一說,才知自己是被關在外縣。他被換了好幾個地方,芳姐就成天四處跑,設法打聽他的下落。托了好多人,費了好多周折,芳姐才找到他。白秋望著這個癡情的女人,鼻子有些發酸。
芳姐說,我去看了你爸爸媽媽,兩位老人不像樣子了。你媽媽隻是哭,說那天你說回去沒回去。可憐你父親,眼巴巴守著桌上的酒杯等你等到深夜。他老人家總是說你這輩子叫他害了。我陪了兩位老人一天,又急著找你,就托付了我店裏的人招呼他們二老。白秋聽著,先是神色戚戚,馬上就淚下如注,捶著頭說自己不孝。芳姐勸慰道,你別這樣子,我知道你沒有罪,你一定會出去的。他們不就是認錢嗎?我就算傾家蕩產,也要把你弄出去。你放心,我會照顧老人家,等著你出來。
自從那天白秋喊了爸爸,他對爸爸的看法好像完全改變了。他開始想到爸爸原來並沒有錯。他老人家隻是為了讓兒子變好,讓兒子受到應有的教育或者懲罰。但是老人家太善良、太正派,也太輕信。他以為全世界的人,都會按他在課堂上教的那樣去做。結果他被愚弄了。白秋越來越體會到,父親有自己一套人生原則,這也正是他老人家受人尊重的地方。但到了晚年,老人家驀然回首,發現一切早不再是他熟稔的了。爸爸為自己害了兒子而悔恨,可老人家知道自己分明沒有做錯!白秋太了解爸爸了,他老人家太習慣理性思維了,總希望按他認定的那一套把事情想清楚。可這是一個想不清楚的死結,隻能讓爸爸痛苦終身。按爸爸的思維方式,他會碰上太多的死結,因而爸爸的晚年會有很多的痛苦。白秋早就不準備再責怪這樣一位善良而孤獨的老人了。隻要自己能出去,一定做個大孝子。可他擔心自己隻怕出不去。說不定芳姐白白拚盡了全部家產,也不能救他一命。
芳姐說,告訴你,三猴子死了,同人家打架打死的。他終於得到報應了。
白秋聽了卻沒有什麼反應,隻說,沒有意思了。我現在隻希望你好好的,希望爸爸媽媽好好的。
芳姐擦了一下眼淚,臉上微露喜色,說,白秋,我們有孩子了。芳姐說著就摸摸自己的肚子。
白秋眼睛睜得老大,說不清自己的心情。芳姐就問,你想要這孩子嗎?白秋忙點頭,要要,一定要。芳姐終於笑了,拉著白秋的手使勁地揉著。
探視時間到了,芳姐眼淚又一滾下來了。白秋本想交待芳姐,自己萬一出去不了,請她一定拿他的錢買一架鋼琴送給白一。但怕芳姐聽了傷心,就忍住了。
夜裏,白秋怎麼也睡不著。最近一些日子,他本來都是昏昏沉沉的,很容易入睡。似乎對死亡也不再恐懼了。可今天見了芳姐,他又十分渴望外麵的陽光了。他很想馬上能夠出去。直到深夜,他才迷迷糊糊睡去。剛一睡著,咣當咣當的鐵門聲吵醒了他。恍恍惚惚間,他聽得來人宣判了他的死刑。刑場是一片漫無邊際的蘆葦,開著雪一樣白的花。他站在一邊,看著自己被押著在蘆葦地裏走啊走啊。芳姐呼天搶地,在後麵拚命地追,總是追不上他。他想上去拉著芳姐一塊兒去追自己,卻怎麼也走不動。又見白一無助地站在那裏哭,眼淚映著陽光,亮晶晶地刺眼。槍響了,他看見自己倒下去了。驚起一群飛鳥,大團大團蘆花被抖落了,隨風飄起來。天地一片雪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