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深走到麵前,那和尚吃了一驚,寫突如其來,隻用二筆,兩邊聲勢都有。跳起身來便道:“請師兄坐,同吃一盞。”智深提著禪杖道:禪杖七。“你這兩個如何把寺來廢了?”那和尚便道:“師兄請坐,聽小僧……”其語未畢。智深睜著眼道:“你說!你說!”四字氣岔如見。“……說。在先敝寺“說”字與上“聽小僧”本是接著成句,智深自氣忿忿在一邊,夾著“你說你說”耳。章法奇絕,從古未有。十分好個去處,田莊又廣,僧眾極多,隻被廊下那幾個老和尚吃酒撒潑,將錢養女,三個盞子,一個婦人,偏偏說出此八字來。而魯達亦複信之,所以為魯達也。長老禁約他們不得,又把長老排告了出去;因此把寺來都廢了,僧眾盡皆走散,田土已都賣了。小僧卻和這個道人新來住持此間,“新來住持”四字妙。前雲“在先敝寺”,後雲“在先檀越”,此卻雲“新來住持”,明是情慌無本之辭也。正欲要整理山門,修蓋殿宇。”智深道:“這婦人是誰?卻在這裏吃酒!”隻問兩句,使前八字齊倒。那和尚道:“師兄容稟:這個娘子,他是前村王有金的女兒。王有金,奇名。在先他的父親是本寺檀越,如今消乏了家私[14],近日好生狼狽,家間人口都沒了,丈夫又患病,因來敝寺借米。小僧看施主檀越之麵,取酒相待,別無他意。師兄休聽那幾個老畜生說!”
智深聽了他這篇話,又見他如此小心,此句要。便道:“叵耐幾個老僧戲弄灑家!”提了禪杖,禪杖八。再回香積廚來。出來。這幾個老僧方才吃些粥,正在那裏……“正在那裏”下還有如何若何許多光景,卻被魯達忿忿出來,都嚇住了。用筆至此,豈但文中有畫,竟謂此四字虛歇處,突然有魯達跳出可也。看見智深忿忿的出來,指著老和尚,道:“原來是你這幾個壞了常住,猶自在俺麵前說謊!”老和尚們一齊都道:“師兄休聽他說,見今養著一個婦女在那裏。隻須一句破的。他恰才見你有戒刀、禪杖,他無器械,不敢與你相爭。你若不信時,再去走遭,看他和你怎地。師兄,你自尋思:他們吃酒吃肉,我們粥也沒的吃,已足。恰才還隻怕師兄吃了。”又補此一句,妙。智深道:“(也)說得也是。”倒提了禪杖,禪杖九。再往方丈後來,又進去。見那角門卻早關了。
智深大怒,隻一腳踢開了,搶入裏麵看時,八個“看時”。隻見那生鐵佛崔道成仗著一條樸刀,從裏麵趕到槐樹下來搶智深。智深見了,大吼一聲,輪起手中禪杖,禪杖十。來鬥崔道成。兩個鬥了十四五合,那崔道成鬥智深不過,隻有架隔遮攔,掣仗躲閃,抵當不住,卻待要走。這丘道人見他當不住,卻從背後拿了條樸刀,大踏步搠將來。智深正鬥間,忽聽得背後腳步響,急殺。〇奇文。卻又不敢回頭看他,急殺。〇奇文。不時見一個人影來,知道有暗算的人,寫得毛寒骨抖,真是急殺。〇真正奇文。叫一聲:“著!”那崔道成心慌,隻道著他禪杖,托地跳出圈子外去。寫魯達應變之才,如火如錦。智深恰才回身,正好三個摘腳兒廝見。急殺。〇奇文。崔道成和丘道人兩個又並了十合之上。智深一來肚裏無食,此回主意。二來走了許多程途,三者當不得他兩個生力;此句便伏史進。〇此三句與後得了史進,吃得飽了一段,遙對作章法。隻得賣個破綻,拖了禪杖便走。禪杖十一。〇寫禪杖,不必寫到定是贏,卻早已十分出色,是耐庵方有此筆。兩個撚著樸刀直殺出山門外來。又出來。智深又鬥了幾合,掣了禪杖禪杖十二。便走。凡寫兩句“便走”,筆力掘拗之極。〇亦有此日,此後怎了?兩個趕到石橋下,坐在欄幹上,再不來趕。索性趕過橋來,圖個死並,便完事矣,卻不過來,偏坐在橋上便住,行文奇絕,讀者遭閃不小。
智深走得遠了,喘息方定,尋思道:“灑家的包裹放在監齋使者麵前,隻顧走來,不曾拿得,路上又沒一分盤纏,又是饑餓,如何是好?如此說,定應轉去。待要回去,又敵他不過。他兩個並我一個,枉送了性命。”如此說,定不應轉去也。信步望前麵去,行一步,懶一步。走了幾裏,見前麵一個大林,都是赤鬆樹。此一段另是一樣筆法。一路隻管丟開去,竟似無後半截文者,令人心驚氣絕。魯智深看了,道:“好座猛惡林子!”觀看之間,隻見樹影裏一個人探頭探腦,望了一望,吐了一口唾,閃入去了。前文正未得完,反於此處別生出一個由頭來,令人心驚氣絕。智深道:“俺猜這個撮鳥是個剪徑的強人[15],正在此間等買賣,見灑家是個和尚,他道不利市,吐了一口唾,走入去了。那廝卻不是鳥晦氣!撞了灑家,灑家又一肚皮鳥氣,正沒處發落,且剝這廝衣裳當酒吃!”筆力左攀右掣,真是絕世奇事。提了禪杖,禪杖十三。徑搶到鬆林邊,喝一聲:“兀那林子裏的撮鳥!快出來!”
那漢子在林子聽得,大笑道:“我晦氣,他倒來惹我!”絕世奇文。就從林子裏,拿著樸刀,背翻身跳出來,“背翻身”三字妙,言非劈麵相迎也。喝一聲:“禿驢!你自當死!不是我來尋你!”智深道:“教你認得灑家!”“認得”二字,七玲八瓏,前與李忠戰時,亦用此法作照耀也。輪起禪杖禪杖十四。搶那漢。那漢撚著樸刀來鬥和尚,恰待向前,每用此一筆作勢。肚裏尋思道:“這和尚聲音好熟。”見是史進心醉之人。〇此一段與前李忠文同,是極大章法。便道:“兀那和尚,你的聲音好熟。你姓甚?”少“名誰”二字者,那漢正問到此,卻被智深性發,搶出下句來,遂不得畢其辭,故止問得“姓甚”二字也。看他又鬥十四五合後,畢竟又完全問一句姓甚名誰,以表前文之奇妙,真正如花似錦。智深道:“俺且和你鬥三百合卻說姓名!”是著惱後語。那漢大怒,仗手中樸刀,來迎禪杖。兩個鬥到十數合後,那漢暗暗喝采道:“好個莽和尚!”十四五合也,卻分十合在前,四五合在後,中間用一頓,筆法妙絕。
又鬥了四五合,那漢叫道:“少歇,我有話說。”寫史進眼中出群。兩個都跳出圈子外來。那漢便問道:“你端的姓甚名誰?聲音好熟。”與前“姓甚”二字,映耀出妙筆來。〇前聲音在姓名前,此聲名在姓名後,此書雖極不經意處,必換轉文法,不肯苟且如此。讀者細細求之,自今不更說也。智深說姓名畢,那漢撇了樸刀,翻身便剪拂,與前李忠一樣作章法。說道:“認得史進麼?”讀此一句,分外眼明。〇山門外石橋邊事,令讀者憂得好苦,忽讀此句,將軍從天而降也。智深笑道:“原來是史大郎!”兩個再剪拂了,前是一個獨拜,今是兩個同拜,何等手法。同到林子裏坐定。智深問道:“史大郎,自渭州別後,你一向在何處?”先問。〇好漢口中,出此苦語,然千古苦語,定出好漢口中也。史進答道:“自那日酒樓前與哥哥分手,次日,聽得哥哥打死了鄭屠,逃走去了,有緝捕的訪知史進和哥哥齎發那唱的金老,亦補前文所無,正與李忠符同。因此,小弟亦便離了渭州,尋師父王進。直到延州,又尋不著。八字藏過幾回好書。〇此八字結煞王進,永遠已畢。〇回向天下萬世,自此八字已後,“王進”二字更不見於此書也。【眉批】王進到底不見。回到北京住了幾時,盤纏使盡,以此來在這裏尋些盤纏,名曰尋盤纏。不想得遇。哥哥緣何做了和尚?”次問。〇李忠先問次敘,此先敘次問,俱用換轉法。智深把前麵過的話從頭說了一遍。省。史進道:“哥哥既是肚饑,小弟有幹肉燒餅在此。”便取出來教智深吃。並不以五台為意,所以為史進也。史進又道:“哥哥既有包裹在寺內,我和你討去。若還不肯時,何不結果了那廝?”智深道:“是!”當下和史進吃得飽了,一回主意。〇肚中饑時雖以魯達之勇,亦不能鬥,此豈作者寓言邊事耶?各拿了器械,再回瓦官寺來。筆之既去,如龍入海;筆之複來,如虎下山。如龍入海,非網纜之可牽;如虎下山,非藩籬之可隔。讀之真是駭絕常情,拓開文膽。
到寺前,看見那崔道成、丘小乙兩個兀自在橋上坐地。若不還在橋上,則回到寺去,必然先殺那幾個老和尚矣。一者不武,二者於正傳無謂,故隻用一句兀自坐地,便省卻一段閑文字,非是虛虛寫二人吃力光景也。智深大喝一聲道:“你這廝們,來來!今番和你鬥個你死我活!”那和尚笑道:“你是我手裏敗將,如何再敢廝並!”智深大怒,輪起鐵禪杖,禪杖十五。奔過橋來;鐵佛生嗔,仗著樸刀,殺下橋去。智深一者得了史進,肚裏膽壯;二乃吃得飽了,那精神氣力越使得出來。與前“一者肚中無食,二者走路方乏,三者兩個生力句”遙對,看他章法。兩個鬥到八九合,崔道成漸漸力怯,隻辦得走路[16]。那飛天藥叉丘道人見和尚輸了,便仗著樸刀來協助。這邊史進見了,便從樹林子裏跳將出來,大喝一聲:“都不要走!”掀起笠兒,此句不是寫史進一時性發,蓋為前文林子中鬥至十四五合,其在史進,固為魯達出家,不好廝認;若在魯達,則即使氣忿性急,亦何至不認史大郎耶?讀者頗有此難。殊不知作者胸中自隱然有個氈笠蓋著大郎,而於前文中,偏故意不說出。直到此處,方輕輕放得一句“掀起笠子”,彼真不顧世眼也。挺著樸刀,來戰丘小乙。四個人兩對廝殺。智深與崔道成正鬥到間深裏[17],智深得便處,喝一聲:“著!”隻一禪杖,禪杖十六。〇至此方寫得禪杖飽滿快活。把生鐵佛打下橋去。那道人見倒了和尚,無心戀戰,賣個破綻便走。史進喝道:“那裏去!”趕上,望後心一樸刀,“撲”地一聲響,道人倒在一邊。史進踏入去,掉轉樸刀,望下麵隻顧肐肢肐察的搠。智深趕下橋去,把崔道成背後一禪杖。禪杖十七。〇更飽滿,更快活。可憐兩個強徒,化作南柯一夢。
智深、史進把這丘小乙、崔道成兩個屍首都縛了,攛在澗裏[18]。兩個再趕入寺裏來,再入來。香積廚下拿了包裹。俗本此句誤在後。那幾個老和尚因見智深輸了去,怕崔道成、丘小乙來殺他,已自都吊死了。此處若非此句,則將聽其仍舊苟延殘喘,抑將為之鼎新常住?故知此句之省手也。智深、史進直走入方丈後角門內看時,九個“看時”。那個擄來的婦人投井而死;此處若非此句,則將聽其宛轉廢寺,抑將為之送去前村,故知此句之省手也。直尋到裏麵八九間小屋,打將入去,並無一人,隻見床上三四包衣服。史進打開,都是衣裳,包了些金銀,揀好的包了一包袱。尋到廚房,見魚及酒肉,兩個打水燒火,煮熟來,都吃飽了。始得一飽。飽之為道,不亦難乎。兩個各背包裹,史進增一包裹。灶前縛了兩個火把,撥開火爐,火上點著,焰騰騰的,先燒著後麵小屋;燒到門前,再縛幾個火把,直來佛殿下後簷點著燒起來。湊巧風緊,刮刮雜雜地火起,竟天價火起來[19]。可謂淨佛國土。〇前後兩個叢林,中間又夾一個叢林,此行文特地構造出來,以為一時奇觀也。至此則一把火燒蕩盡淨,依舊隻得前後兩個叢林,中間並不夾著甚麼叢林,隨手而起者仍隨手而倒,豈非翻江攪海之才乎!〇耐庵說一座瓦官寺,讀者亦便是一座瓦官寺;耐庵說燒了瓦官寺,讀者亦便是無了瓦官寺。大雄先生之言曰:“心如工畫師,造種種五陰。一切世間中,無法而不造。”聖歎為之續曰:“心如大火聚,壞種種五陰。一切過去者,無法而不壞。”今耐庵此篇之意則又雙用,其意若曰:“文如工畫師,亦如大火聚。隨手而成造,亦複隨手壞。如文心亦爾,見文當觀心。見文不見心,莫讀我此傳。”〇於修整金剛亭子山門亮槅之趙員外,其罪福又何如?智深與史進看著,等了一回,四下火都著了。二人道:“梁園雖好,不是久戀之家。俺二人隻好撒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