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2 / 3)

那鍾華正和一個女人糾纏著。後來這女人似乎惱了說:“你請我,我也不從你這橋上過。”

“冬天的水,恐怕紮骨頭。”這女人往水邊走時鍾華衝著背影說。

一愣後還是卷起褲腿。“別不要臉,女人脫衣解褲地䠀水過河,你盯著幹什麼?”

“得了。就是七仙女下河洗澡,我也懶得看,誰稀罕你這苦瓜皮,冬瓜像。”鍾華說著扭頭走到橋那邊。

女人也精,踮著腳從他身後溜上橋,跟著要開跑,卻不及鍾華快捷,伸手就逮住了。打打罵罵,嘻嘻笑笑,還是掏出了一枚硬幣。是多是少,隔遠了十三爺看不清。

轉回家,老人那恨恨的模樣實在駭人。

又黑又潮的一片梧桐葉子,不知從哪兒飄起來,也不知飄到哪兒落下,象隻受傷的笨鳥,在河西垸青灰的瓦脊上執拗地翻騰著。大山好漠然,風刮得再凶也不肯動一動。

造橋的那人悠悠地收拾家夥回來了。

在黑漆漆的門洞裏,十三爺吧眨著兩隻發亮的眼睛。

“鍾華,今天賺多少?”孫子跟在身後問。

“賺?屁。”一偏頭間看得見他的得意。

鍾華問:“這些時怎麼老往醫院鑽?”

孫子辯解起來。“沒。別瞎說。”

“偷偷摸摸領著姑娘找醫生,刮胎啵?”

“嘻嘻。還沒成。能不能幫幫?”

“你得說那姑娘是誰。”

貼著耳朵說了幾句,鍾華一驚。“你小子真夠混,還叫她姑姑呢。五雷不劈,六雷不轟,十三爺也要你的小命。”

一聲短歎。“全怪這半斤吊肉壞事——爺爺,我回了。”

眼皮一合,那對閃亮的眼睛不見時,孫子連忙朝鍾華作了幾遍討救的手勢。踏踏地一陣腳步聲在遠去。眼睛又出現了。

“同他搗什麼鬼?”

“路上碰見,閑聊。”

一邊編著話說謊,一邊朝鍾華遞著眉眼,一邊朝屋裏走。十三爺的背後竟貓著一屋人。還當是要請家法,孫子心裏惦著那件不敢見人的事,不能不驚慌。傻愣一通才發現滿滿一屋人裏,誰也沒有在乎自己,隻是把一對對一雙雙眼睛盯著十三爺。沉默中,十三爺吸煙那動靜,好似八月裏發洪水時的西河,等到有人開口說話後,孫子如釋重負尋著人縫到裏屋去了。

“當初那橋還在放線時,河裏怎麼沒飄條月經帶,掛在那主線上。”

“那鳥不信這個。”

“由他?河東垸程家的房子怎麼老蓋不起來?”

角落裏有人衝著這牢騷話發起牢騷來。“早聽十三爺的,不就什麼事情也沒有啦!”

“說吧,十三爺,這次定準聽你的。”滿屋人附和上了。

屁股朝裏,嘴巴朝外,坐在門口,十三爺還是一言不發。耐不住寂寞,於是有人又提起花橋。十三爺心裏想的也是這事。花橋是奇物。奇物奇美。奇物奇效。

很快這話題不過癮了。“鍾華那鳥,昨天一天就撈了三十幾塊,這一個月就是一千幾,一年就是一萬幾呀!”

“走路過橋得給錢,盤古開天地沒有過的奇事,綠林強盜要買路錢也不敢這麼大明大白。”

“他一輩子守著這搖錢樹就夠了。”

“得把它搞掉。”不知誰嘀咕一句。

有人害怕。“不怕蹲監獄麼。”

“也沒說殺人,隻是斷了這閻王橋。”

十三爺幹咳一陣。以為老人要說話了,滿屋的人閉上嘴瞪大眼睛。十三爺站起來時,向後看了看,拄著拐杖朝廁所走去。

再起話題時,有人說:“那年分責任山、責任田,怎麼沒想到分責任河、責任路呢。什麼都是一家一截,便宜事誰也獨吞不了。”

“我看得將橋頭的路挖斷。”

“路一斷,誰也出不了垸。”

“等春上發洪水,去上遊砍棵大樹漂下來,塞死橋洞,讓洪水掀了那橋。”

“那大的樹,誰舍得讓我們砍。”

“不如我們約齊了,或是找個理由教訓他一頓,或是一分錢不給硬闖。”

“幹脆弄包炸藥,偷著放到那橋下,一炮崩了它。”

孫子忍不住從裏屋鑽出來。“幹不得。”

“就你懿德。”誰朝他唾一口。

孫子沒理睬。“別自找苦吃。鍾華他早就請好了律師。”

“什麼,力士?”

“就是訟棍。”

一提訟棍,就泄氣了,沒人吭聲了。

猛地一驚,十三爺在廁所裏吆喝起來。老人不小心時,拐杖從踏板縫裏掉進糞坑,摸摸索索站起來後,一手提著褲子,一手扶著牆壁,奈何不了那根飄飄蕩蕩的褲帶,叫喚起孫子來。回到屋裏,幾雙木梓樹皮般粗糙的手,捧著一隻隻烘籃遞過來。十三爺近裏拿過一隻,撩開棉襖塞入懷中。似乎肚子裏結冰了,又熔化開了,好半天才呼而籲之出一股乳白色熱氣。

“想出主意麼?”十三爺問。

“誰能呢?等您呢。”滿屋裏這麼說。

十三爺說:“有法子。也挺簡單。”

滿屋裏高興了。“簡單好。越簡單越好。”

“有錢出錢。有物出物。有人出人。將花橋重造起來。”

一怔過後,七嘴八舌叫起來。“沒錯,有了花橋,誰再稀罕他那橋呢。”

“過花橋時,也得收錢。”孫子說。

十三爺舉起五個栗苞。“放屁。”

唬倒孫子,十三爺從懷裏掏出一個布包。“這是兒孫們孝敬我的,給我的壽方錢。拿出來,算重造花橋的第一個份子吧。”

還在滿屋人一怔時,孫子問十三爺:“這麼作,不就坑了鍾華。”

“扭了腳,就怪路不平?別人怎麼好好的?”

站在門邊,十三爺送他們一個個出門時好高興。有人勸,左鄰右舍,同族同宗,別這麼客氣,天冷咧。十三爺不聽,說今天不比往常哩。那個剃著光頭的中年人在十三爺麵前走過去時說,十三哥,我走了,你屋裏歇去吧!孫子想起自己與這人女兒的事,慌忙也朝外走。

“夜深,去哪?”十三爺認出孫子。

帽簷遮住眉眼也無益後隻得騙。“黑黃牯在鬧棚,去看看,別是有偷牛賊。”

鑽進牛棚。又溜出牛棚。跑了一陣,就悄悄地敲起鍾華家貼著幾張《湖北日報》的窗子。

瞅著十三爺在西河當中指手劃腳的模樣,多象一隻猿猴,哈拉著背彎,骨頭快要戳破皮的臉又黑又糙,還不如猴臉逗人。鍾華心裏暗笑好多次,他倒是挺樂意見到那橋造得半截時,上麵來人命令停建。那夜敲窗子的聲音驚醒他後聽到的消息並沒有讓他慌上半個時辰。不過,他還是答應為報信人幫一次忙。第二天,兩輛自行車馱起三個人。他把他倆送到一處小醫院,也沒等姑娘爬上手術台,抓起車把又往縣城裏趕。一來一去兩天半。第三天下午他站在這橋頭時,看到幾十根圓木已組成一座橋的雛形。西河中,十三爺還在起勁比劃。從昨天起,老人不再說話了。嗓子喊啞了,想說也無益。在這比劃中,在那比劃中,花橋日漸成形了。而他仍寬心。文化館的那位老同學上次給他看了正在草擬的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公告,這花橋地盤是古建築遺址,天王爺要動沒奈何,皇帝老子想碰卻萬不可。他在想,到時候讓拆時,準保比這造的速度快十倍。十三爺,隻可惜了兒孫孝敬的棺材錢囉。想喊卻沒出聲。隻是笑得更凶了。

太陽落山時,西河上隻剩下兩個人。

十三爺從河裏朝岸上爬了兩次沒成功,這一次又要下滑時,上麵伸來一隻手扯住了。踉踉蹌蹌上得岸來。一見幫的人是鍾華,他呸地朝手心唾了口痰,使勁擦了兩把。

“冷麼。”

“不冷。”

“累麼。”

“不累。”

“等我到了這年紀,偎在被窩裏懶得起來。”

“莫笑老。”

“十三爺,不管論斤論尺,花橋是我祖人先造的,我也有一份。”

“沒說你沒份。”

“那誰經過我那份時,還得交錢囉。”

一陣氣惱,十三爺快走起來。鍾華象螞蟥,扭不落,甩不脫。

“木頭橋結實麼。”

“祖人那橋,不也通車走人。”

“可它怕水浸,怕蟲蛀,怕火燒。”

龍頭拐杖掃在鍾華的大腿上,十三爺火了。“賤鳥,你給我滾。”

鍾華反而樂了。“好好。你可別摔了,中風了,沒人扶了。”

往前走了一程,再回頭,那地方不見十三爺的蹤影。找尋時,才看見老人正朝鍾華造的那橋走去。

夜暮很深。十三爺在橋麵上用腳跺跺,再用拐杖戳戳,趴下去看時卻聽到身後有人說話。

“這叫鋼筋混凝土。不怕水浸,不怕蟲蛀,不怕火燒。”

知道身後是誰了,老人不轉臉也不起身。

“十三爺,這橋你是頭次過,走個來回試試。我說啦,早晚從橋上過的人不收錢。”

十三爺趴在橋上又是納悶又是後悔。

那邊自行車鈴聲一響,孫子過來了。

孫子說:“你怎麼啦,爺爺?”

鍾華說:“沒事,研究橋,長見識呢!”

“混小子,還知道回家!”十三爺找到泄火的去處了。

孫子並不慌,扯過鍾華將一個紙包塞進他懷裏,悄聲說:“幾斤豬肉。幫忙煨一下。明早讓她來你家吃。”

“幹什麼?你過來。”十三爺叫起來。

“不是壞事,是喜事。”鍾華說。

“沒事。就來。”孫子說。

後來,爺孫在後麵走,鍾華在前麵走時,故意雙臂剪在背後,十指攥著那紙包。隻是天黑了,老人光鼻子能聞到點異味。

“象是豬肉香。”十三爺說。

“哪能呢,是日子清苦饞的。回家同媽媽說,明天去鎮裏稱兩斤回。”孫子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