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火(1 / 3)

稻場邊的黃土坡上一前一後露出一老一少兩顆人頭時,卜祥剛剛操弄完缸裏正在溶化的紅糖。

太陽很毒,操弄紅糖時他怎麼也揩不淨油光光臉上滑溜溜的汗珠,不由得忿然一陣又慨然一陣。手搭涼簷順大門往外看去,可憐巴巴的幾處樹蔭下,懶散著幾隻喘著粗氣的白毛閹豬,一公二母三隻雞卻比試著伸直脖子緊縮茸毛想往浮土裏鑽。二十幾天前去鎮上批發部批出這紅糖時,西河水象那年拉練部隊的幾百輛坦克順流往下衝,泊滿兩岸黃湯湯的洪水吼叫著讓人驚魂的調子。三十斤紅糖連賒帶欠才賣出一半,凶神惡煞轉世的西河,就變成了一大塊剛撈出鍋正熱氣騰騰的白膘膘的肥肉,一看發膩,一沾發愁。連河水都耐不住這熱。公雞母雞躲不進土裏,西河之水卻能一天接一天地將龐大身軀往沙裏縮去,縮得如一條白帶,空出了不知從何而來的連愚公也不敢誇口搬得走的偌大一片白花花的沙灘。卜祥坐定的小雜貨店似是專為山口外第一去處的河東垸開的,但山口裏河西垸人總是信不過自己垸的那同等規模的雜貨店,寧肯跑上三裏多路,來做他卜祥大哥的主顧。然而,一連三天了,連河西垸的鬼都沒見著,那些狗雜種什麼時間裏嬌慣的,也學上城裏人怕太陽曬黑了臉皮。

正罵著忽然眼睛發亮了,黃土坡上有人朝這裏走過來。那老頭!那隻有一隻耳朵的老頭!卜祥叨念著,等了多日終於等到了這麼個人,這麼個時機,所以他要打盹了!

打盹了!進得屋來,老頭止住開口欲呼的小孩,安詳地看著靠著貨架似睡非睡的卜祥和放滿貨架的物什。

看著卜祥似乎要醒了。

“你這瞌睡大的——若不在河東垸,一百個這樣的店也叫人偷光了。”老頭說。

卜祥發起夢狂來。“蘇母娘娘饒命,弟子這就給您老人家送些錢來。”

夢醒以後,卜祥稱這老頭為九伯。九伯先一怔,馬上匍下去念念有詞一番,爬起來時,大汗淋漓的卜祥已睜圓了眼睛。

“又夢見娘娘了?”九伯問。

點點頭。

“娘娘又缺錢用了?”九伯問。

點點頭。

“娘娘上次要錢是什麼時間?”九伯問。

“正巧滿一個月。”卜祥說。

“開銷得好快呀。也是,如今凡間稅多費多,仙界大概一應花費也增加了。”九伯歎口氣。

“該給娘娘修座住處。”卜祥說。

“是的是的,這事不能再拖了。”九伯說著從衣袋裏摳出一隻雞蛋遞了過來。

收過雞蛋後,遞回七支香煙二十根火柴,卜祥又遞過一隻空火柴匣說是送給九伯,見九伯沒笑,再遞上一顆水果糖讓九伯改改口味,九伯也就笑了。於是他收起在櫃台上放了半天的另一隻雞蛋。九伯走到門口時又轉過身來。

“程氏家譜要重修,每丁交九塊錢。”

“九伯,你都親眼見到了,娘娘保佑的是我們全族人。可她總是托夢找我要錢。修譜的事——”卜祥好難開口。

“也是。你家的三口丁全免了吧!”

九伯都要出門了,櫃台下站著的七歲男孩忙踮起腳來。河東垸男人們最感快意的是卜祥開店二十多年來,一絲沒改這雞蛋換煙換火柴的生意,盡管女人們總在說這麼換法吃虧了,但那些渾圓的胳膊強不過男人們粗壯的大腿,沒錢時用腳尖從雞籠裏掏出隻雞蛋,迫不及待地走進雜貨店,迫不及待地叼上煙,迫不及待地劃著火柴,迫不及待地夾緊屁股狠命吸一口,然後就說,什麼是幸福,雞蛋換煙時就是幸福。七歲男孩叫細福兒,細福兒也想享受這幸福。

“我也換幾支煙。”細福兒說。

“蛋呢?”卜祥說。

“你收了九爺的蛋後又收了我的蛋。”細福兒說。

“小雞巴鳥的,別象你繼父老子那麼蠻橫混帳,快滾!”卜祥說。

往後細福兒在店裏哭鬧得天昏地暗,罵不走,打不走,哄不走。與繼父老子不怕人的勁頭一般不二,九伯恨鐵不成鋼地說。卜祥也無可奈何地歎口氣說是撞上了冤孽,說細福兒這一模一樣的行形動靜,難怪人背地談論細福兒是他母親在前夫沒死之前與他繼父搞皮絆搞出的種。

再往後細福兒不再哭不再鬧了。不哭不鬧是因為他繼父來了,請來幫他家做鞭炮的那個人也隨著進店來。

“怎麼了?親老子早爛成了泥還嚎個什麼?”繼父問。

“他混帳!混我的雞蛋!”細福兒說。

“屁!臭狗屁!昨天來個討米的我還一下子送他兩隻雞蛋!”卜祥說。

“你拿雞蛋上這兒幹嗎?”繼父問。

細福兒突然蔫了,不敢回話。

“你狗日的想換煙抽是不是?老子勤扒苦做仍煙酒不沾,你他媽的沒有吹火筒長就五毒俱全了。”

繼父掄圓了胳膊使勁一揮,一個耳光就將細福兒打趴下了,嘴裏卻說肚子餓了懶得動手待吃了晚飯再說。繼父瘦得不成人形,也凶得不成人形。九伯說他活象餓極了的豺狼。

豺狼一樣的繼父一聲不吭地走到卜祥麵前慢吞吞地伸出一隻盡是硫磺的手。

“拿來!”聲音又低又悶。

“什麼?”卜祥有些害怕。

“拿來!”聲音更低更悶。

卜祥更怕了幾分。“我是沒收你兒子的蛋,你看看。今天一共收了七隻蛋,狗兒、水生、文革、躍進、卜順大哥、細奶和九伯——”

“這第八隻呢?誰的?”

細福兒站起來。“就是那隻麻殼的,麻殼蛋是我的。”

卜祥愣了愣。突然手腕一抖,叭地在櫃台上磕開了麻殼蛋。“我每天要吃一隻生雞蛋。這隻是我從後麵拿出來的,今天買主多,忙忘了。”跟著脖子一仰後扔下了兩爿蛋殼。

多時就要走的九伯一直沒走,這時反倒由門檻外跨到門檻裏。

“細福兒他爸,就依我,這事算了了。”九伯說。

“對對,九伯可為我作證。”卜祥說。

“幹嘛要依你?是鄉長?村長?組長?”細福兒的繼父竟不認麵子。

“我是你九伯,自家門裏的事我就要管!”九伯發怒了。

“對對,剛才九伯還和我商量修譜的事呢!一家人何必自己跟自己過不去。”卜祥說。

“九伯管別的去吧,這事不是自家的事。他姓的是假程,是耳東!”

這一說九伯發了愣,餓狼似的家夥倒提醒了他,也真怪別人怎麼都忘了卜祥姓的是假程,就這對程門不恭不敬的餓狼似的家夥還記得。

不知為何,卜祥猛地臉色一變,蹲在地上哇哇地嘔吐了。細福兒巴掌大的臉竟也學得如何掛上些奸笑,繼父好驚疑,看到地上蛋殼內有些黑東西,就要過去拎兒子。

而兒子卻正得意。“大叔,吐成這樣,怕是得了二號病啵!”

拎著細福兒扔到牆腳。細福兒忙說是媽媽讓他扔的幾隻沒有孵出小雞的壞蛋,他沒扔,偷著來換煙抽,這是最後一隻蛋,讓卜祥大叔吃了。繼父卻沒為兒子得意,反而狠揍了他一頓。再轉身進屋對不再吐了的卜祥說,半斤對五兩,平了,算了。說完抬腳走時,身後攪起一陣涼風,天將黑了。

九伯也要走卻被卜祥喊住,說是該送錢給娘娘了,他不能不留下。

三炷香燒得滿山遍野一片昏暗,一隻鼎鎮得樹不能搖煙不能飄,好熱、好悶,簷老鼠翻飛著掠過頭頂時,那微風也讓人好不神往。卜祥荒丘一樣匍匐在稻場上,幾張叁元麵值的紙幣在火苗中跳躍起來,把一隻銅盆照得金光燦爛。一疊全是一分兩分的紙幣卻在盆外燃燒著。卜祥喃喃祈求過路的神仙鬼魂不要去搶盆內的錢,盆外的你們全拿去吧!而九伯也伏在那裏,卜祥出錢,他不能不表心願。可憐程家的菩薩憐恤人,缺錢時就去找姓假程的。老人抬起頭時滿臉皺紋裏堆滿了淚珠。

想是老頭想起什麼了,卜祥不安了些。突然,幾隻狗一齊叫了起來,正發愣,昏天黑地裏卷來一陣風,抓起銅盆裏還沒燒盡的紙幣竟自飛去。

“搶錢的來了!”卜祥驚呼。

“唉!”九伯歎了一聲。

“誰敢和娘娘搶?”卜祥問。

“唉!”九伯仍是歎氣。

“隔不了多久娘娘又會來要錢的。”卜祥說。

聽一聽,沒人再歎氣,回頭看時,九伯競走了。卜祥隻好自歎一聲後,心事重重地往店裏走,懶得轉身,隨手從背後開門時怎麼也關不攏門頁子。懶得轉身也要轉身,一轉身後才發現鼻尖對鼻尖地站著一個人。

鼻尖前站的這個人一樣帶著細福兒繼父身上的硫磺味。

“細福兒他爸早走了你怎麼不走?”

“晚上不做鞭炮了麼?”

“買東西麼?”

你倒是說話呀,鍾華!差不多要喊出這話時,叫鍾華的這人開口了。

“我是來還錢的。”

“你沒欠我的呀!”

“不欠就不用還?你看看這個!”

“怎麼燒成這樣子了——這是我送給蘇母娘娘的,叫風吹走了。”

“沒假?”

“沒假。這種票子早讓銀行收光了,隻我專給娘娘留了些。”

“可娘娘說這票子有假。”

好一陣傻後,卜祥眼裏放著綠光,嘴裏卻不敢不平和。“好象是有假,聽說這叁元的票子五三年送到蘇聯去印時,蘇聯人偷著多印了許多——”

“這是你偷著畫的,怪不了蘇聯人。”

“放屁,你這臭幫工的。”

“別學著先充人老子後作人兒子。你看看哪裏有見水就褪色的紙票子!”鍾華邊說邊唾口痰在紙幣上,手指一輾便輾出一圈色暈來。

“不是我畫的,我不會畫畫。”卜祥隻敢小聲嘟噥了。

“你會。是你。我讀小學時買鉛筆就碰見你買顏料。”

“我畫了也不怕;我從沒用這錢去買東西!”

“可你卻買到了九伯他們的信任!”

這以後沒話了好一陣,終於卜祥不再瞪眼了,又垂頭喪氣了一陣,知道熬不過鍾華,才開口。

“別說出去,我給你六十塊錢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