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火(3 / 3)

下午再來時,趁九伯落在後麵他們要知道挖洞幹什麼。

“是想窖陳酒麼?”

“是作陷阱抓強盜吧?”

“未必是學那年挖戰備洞躲原子彈?”

問了半天卜祥兩唇間仍無有話要說的跡象,狗兒急得用鋼釺在洞底亂戳一通。忽然覺得手上的感覺不一樣,有點肉乎乎的味道,連忙挪挪位置再使勁一撬,一隻銅鑼大小的烏龜在洞底翻了兩個跟頭。這時,九伯正跨進屋來。先是一驚,後是大喜。片刻間,回過神來後都嫉妒卜祥之所以發大財,是得了河東垸的神龜護佑。但神龜既已請出來,這財氣卜祥再也別想一個人占盡了。似怕卜祥也回過神來,九伯抱起烏龜緊跑一陣,嗵一聲放進垸前的那口水塘裏,轉來吆喝狗兒他們快挖快挖,今天晚上就要派大用場。再看看卜祥依然睡豬一樣歪在躺椅上懶得睜眼瞧瞧。不知怎麼狗兒他們竟莫名其妙地無精打采起來,洞底折騰了好久也沒弄出幾捧土來。九伯罵起來,說小子們沒吃鹽麼,這樣沒勁,怎麼和媳婦睡覺,不怕她另去偷人麼。狗兒和水生從洞底爬上來,換了文革和躍進下去,沒聽見挖土聲,卻先聽到不知誰說,可惜一鍋好龜湯讓扔進了臭水塘。九伯欲罵沒再罵,他聽到卜祥好長好沉地歎了一聲,象是與誰打招呼時心裏不痛快,再細聽果然聽到一尺高的石門檻外,一陣哼哧哼哧發響。不看則罷一看九伯發了呆:濕漉漉的銅鑼大的烏龜正趴在門前,伸著黑亮黑亮的頭把一對烏突突的眼睛瞪著他。沒人敢動它。連剛剛餓鬼般想將它熬湯的人,也愣白著臉看著烏龜就要爬過門檻而不敢動彈。事後上河下河山裏山外到外傳說,烏龜就要爬過門檻時,卜祥衝它說聲你走吧,烏龜在地上打了幾滾,流了幾淌淚,見卜祥仍不留它,才傷心地哼哼著爬回水塘裏。塘水咚地一聲濺響,九伯,狗兒他們才象脫了綁住手腳的繩子能夠動彈了,當時烏龜退了後,九伯突然粗暴得每分鍾都在罵罵咧咧,都在用竹杖擊打地麵,要狗兒他們快挖洞,洞挖的越深越好。地洞總算有齊狗兒頭頂深了,九伯又吆喝他們回家挑桶來,將洞裏灌三尺深的水。這事並不難辦,五個人分攤起來。每人兩挑足夠了,隻是不明情由,幹起來心裏不痛快。

嘩嘩啦啦。嘩嘩啦啦。

水不再響了時,九伯恭敬起來。

“卜祥,醒醒。”

“醒醒,卜祥。”

叫了幾遍才睜開眼,卜祥一打量。“好了?”

“一切就緒了,就等你!”九伯有點象在巴結誰。

“問了好多次,娘娘一直不回話。”

“不回話就是默認吧。”

“平時要錢娘娘總不是這麼曖昧呀!”

“那是——可菩薩的心腸深奧著呢!”

“若是沒同意,又誤了送錢去的時辰,得罪了娘娘,降罪下來怎麼辦?”

“從沒見娘娘菩薩降罪過誰。還是走一步看一步,試試再說吧。”

卜祥終於動步了,進屋裏時身子一晃險些摔倒,才知天已全黑了。聽到電燈叭地亮了,把眼找尋時卻不見了卜祥的人影,隻有樓板在掉粉塵。

再見到卜祥時,他抱著一隻柳木箱子象摟著一座小山,沉重得挪不動腳,仍不讓狗兒他們幫忙,掙紮著終於到了洞口。

“六萬。全在這兒。”卜祥說。

“什麼六萬?又不是抹牌。”狗兒說。

“開開眼界吧。看看我這半生積蓄。”卜祥說。

撩開箱蓋,嘩啦一聲黑洞洞屋裏跳出滿眼錢來後,頓時亮了幾分。

真虧他作得出年三十喝粥咽臭醃菜大雪天蓋的破絮象豬油渣放著這多錢——

建廟修譜請客送禮他總是一毛不拔地叫窮叫得逢這些事都免了他的份子放著這多錢——

人人心裏都有想法。有隻手禁不住要去摸。

“別動!”九伯一聲吼。

“把箱子蓋上。”九伯又一聲吼。

“放進洞裏去。”九伯再吼一聲。

卜祥拖來一合門板蓋在洞口上後就去一旁打坐。狗兒仿佛懂了其中機關道數,招呼其他幾個出門去,待一會兒嗨嗨地抬回一塊青石板,挪開門板後,覆上青石前,紅光漆亮的柳木箱子在洞中水麵上一動不動飄浮著。遮嚴了洞口,狗兒摳出襠裏黑不溜秋的一砣肉,呼哧呼哧地放了一通臊水在青石上,還念經般振振有詞地說:

“娘娘菩薩別怪我們窮極了,有真本事這錢你拿得去就歸你。拿不出去我們就留下自己享用了。”

愛管事的九伯這次竟沒管。

河東垸會找事的人都來了,不準他們進屋,就在門外稻場上黑鴉鴉站成一片,來看菩薩如何顯靈的人和來看娘娘如何取錢的人,不時交換著警惕的目光,並鄙視對方小心眼生怕娘娘取不走錢大家分攤時少了自己似的。這種時機總不會缺少細福兒,人縫裏鑽來溜去,不時有隻腳憎恨地踢準了他,卻阻止不了他,因此稻場上不時有陣小小的騷動。屋裏靜了兩個時辰後仍沒有一點動靜,肚子內麵的髒貨要出來,鬧得九伯都快憋不住了,看看卜祥那模樣心裏猜說不定還要待上兩個時辰,才說先方便再說,卜祥突然一彈,兩眼錚地一亮。

“來了!”

聲音很小,卻很響。

稻場上靠近門口的人聽清了,後邊的隻知道卜祥一夜沒說話這時說話了,也想聽清,所有的腳一齊向前挪。細福兒受不了這壓迫哇地哭了起來。就這樣,一聲福音自天而降。

“我來了!”

慈祥!哀憐!除了蘇母娘娘還能是誰?心誠性急的等不及見到佛麵,便頂禮膜拜。笨巴些的正待效法,卻看到細福兒的親娘急匆匆跑來,一把摟過兒子連連撫慰。

“娘的兒!娘的心肝!別怕,我來了!”

本是心誠所累,偏要罵。

正要罵。又不罵。

屋裏一聲叫得響亮,再大一點幾裏外的河西垸人也能聽見。

“娘娘取走錢了!”

……那一夜,那一聲呼叫過後,聞所未聞的奇香隨著一縷縷青煙穿過青石板彌漫了整個河東垸,三天三夜才散盡。狗兒、水生、文革、躍進和卜順五個貓捕老鼠般地守著洞口,第一絲香,第一縷煙升騰起來的時候,他們便泥人般地僵死過去,直到九伯喊快給娘娘磕頭,才回過魂來,屁股朝天,一陣響頭磕得青石板上留下斑斑血跡。

三天三夜過後,九伯望著黑糊糊的一洞紙灰:

“都說菩薩心善,這次算看透了。天啦,六萬啦,一個錢也不給留下,全都拿走了。有這六萬就不怕,沒人進貢了,光利息月月都用不完。”

卜祥倒輕鬆了。“我想走,換個風水。在這兒連菩薩都欺負我這姓假程的。”

九伯眼珠轉得轆轆地響。“走也好,去哪兒?”

“先一人出去闖闖,等找到落腳鋪,再把老婆孩子接去。”卜祥說。

“你什麼時間走?”九伯說。

“正想找你擇個吉日良辰呢。”卜祥說。

掐指一算:“後天寅時。”九伯說。

“謝九伯,我不在家女人好為難,有什麼事,還望九伯在全垸人麵前幫忙維持維持。”卜祥好誠懇。

“這還需你說二話麼!”九伯更誠懇。

“你怎麼來了?”細福兒的繼父見素無往來的卜祥走進屋來不勝驚奇。“也想做鞭炮生意?”

“有筆生意,但不是鞭炮。”

“說吧,我正有興趣。”

“來拖鞭炮的貨車什麼時間走?”

“明天上午八點。”

“能改在今天夜裏一點麼。”

“當然行。不過作為交換,你得告訴我那天娘娘取錢倒底是怎麼回事。”

“想聽這?不如聽我忠告:再退十年我那股硬勁想來不會輸似你。就這十年變化大得很,到那時你會一懂百懂的。”

“不說那就不行。”

“我把雜貨店、房舍和一切家產全送給你。這是字據,決不翻悔。”

“為什麼這樣,你?”

“現在說不清,有興趣今晚就睡在我家,明早扮著我出門順著西河走上五裏,就會明白的。”

半夜裏貨車啟動後,細福兒的繼父不甘心那謎揭不破,最後一次問娘娘取錢、地洞起火的奧秘。卜祥躲不了糾纏,就說你將這些年看過的偵破電影仔細回憶一下也許就會明白。貨車走後他果然忍不住好奇偷偷溜進卜祥家裏,誰知竟一頭睡過了時辰,直到九伯在外麵撞門才醒。開門出來,九伯殺氣騰騰地揪住他。

“卜祥呢?”

“夜裏坐車走了。”

“你怎麼在這兒,嫖了他的女人?”

“屁。母豬也沒一隻,全家人都一車拖走了。”

沒聽清九伯說了句什麼,肚子裏咕噥響,象是在罵人。回家後,媳婦正抱著一條血肉模糊的腿躺在床上哼。問起來才知道,媳婦早上醒來不見丈夫,連忙四處尋找,走到河邊時,朦朧中看到一個蒙麵人舞著刀撲過來,慌亂時摔傷了腿,痛得哭叫起來,蒙麵人已撲攏來,不覺一怔,退後幾步不見了。

這次是丈夫怔了怔,他想起幫工的鍾華走前說過卜祥是西河上河最聰明的人。

倏地,被西河水脹得如今才醒過神來的桂兒,瘋瘋癲癲地從九伯屋裏跑出來,成群的小孩跟在身後亂咋呼。他還當出了什麼大事,抽回在媳婦身上輕輕撫摸的手,站到門外去觀望。桂兒見麵前出現一個穿軍裝的人,跪下去抱住他的雙腳哭喊:

“阿波羅,我偷了你的性命錢,沒什麼還給你了,給你當媳婦行麼?”

河東垸幾十年沒這般快活,哄地一聲笑破天。

1988.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