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將軍回頭發現,幾位衝在前的將領馬後,緊緊跟隨著一個徒步小將。好熟。他一時想不起這人是誰。其他士兵遙遙在後。
段將軍和他的將領首先殺入敵軍。段將軍在撕殺中終於想起,這腳步迅捷的小將是獄掾尉景托付給他的高歡。“好樣的!”他大喊一聲,同時一個叛軍士兵死在他刀下。
徒步的高歡殺入敵軍。他無所畏懼的氣勢,更叫敵軍懼怕幾分。他身法靈敏,接連躍起,斬殺了幾個騎兵。
段將軍的大隊人馬全部殺入了敵軍之中。這時東方開始透亮。城中一陣騷動,城牆上的士兵在歡呼。城門大開,大隊人馬衝殺而出。兩麵夾擊,叛軍更加混亂。
這時高歡體驗到每時每刻都有丟掉性命的危險。多少士兵,就是在這樣的撕殺中默默無聞地死去。他遠遠地望見叛軍的帥旗。寫有“杜”字的帥旗在晨風中仍然兀自悠然地飄,並沒有為這杆大旗下的慘烈撕殺而莊嚴。高歡立即向帥旗殺去。他已經是一臉的鮮血,敵人的血。原來白皙的麵孔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猙獰的臉。
他看到了杜洛周。
馬上的杜洛周是個很魁梧的漢子,方闊的臉,落腮的胡須。杜洛周的臉上,看不到一絲恐懼的神情。隻是,慌亂的部下已無法組合成陣腳。
“將軍,軍心已亂,撤吧。”
“唉!盡量多帶走些弟兄!”杜洛周說。
“那樣也許誰都無法走脫了!”
杜洛周牙一咬,拍馬和身邊的人乘亂逃去。
高歡衝到了帥旗下,拔倒了帥旗。
回到懷朔鎮,高歡被叫到了將軍府。
“聽說是你拔倒了杜洛周的帥旗?”段將軍微笑地問。
“是。”
“想不到你還挺有力氣。”
“不是我力氣大,而是帥旗插得本來就不穩。”
段將軍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了高歡的肩膀,說:“你真有種!有種!我升你為隊長。尉景把你托付給我,我把一百五十名士兵托付給你。好好幹,另外,要珍惜生命。”部下背地裏稱段將軍為仰臉走路的將軍,但此刻,他溫情地望著高歡。
“將軍,您一馬當先衝入敵陣的時候,令晚輩非常感動。晚輩從您身上得到啟示,置生死於度外的時候,也許能夠最有效地保護自己。”
段將軍又是一番驚訝。他低著頭踱了幾步,再一次拍了拍高歡的肩膀,深情地說:“有勇還要有謀。”
兩匹白馬在草原上忽而急馳,相互追逐,忽而緩緩而行。
“我們部落的騎兵隊已經成立,我正在訓練他們。你現在是隊長,幹脆,我回去也讓他們叫我隊長。”
“斛律金大哥,隊長是一個很小的官啊。”
“那我就讓人們知道,隊長是一個可大可小的官。”
午夜,一支羽箭嗖地射在將軍府的大門。衛兵一驚,拽出腰刀。一片寧靜,蟋蟀在叫。回頭再定睛看去,羽箭上綁著一封信。取下信件,赫然幾個大字:“段將軍親啟。”
段將軍的臥室仍然亮著燈。部將輕輕地敲了敲門。一個高大的身影在窗上滑過。身穿內衣的段將軍開門。
“將軍,這是用箭射在大門上的書信。”
“一定要嚴密巡視,不得大意。你們退去吧。”
“是。”
油燈下,段將軍抽出裏邊的信,大驚失色。派往朝廷送密信的函使出事了,因為捏在手裏的正是那封密信。密信大意是:軍餉嚴重匱乏,為朝廷當兵不如為叛軍當兵,士兵反心日重。而叛軍將領葛榮就在這封密信的背麵給段將軍寫了封信:
望段將軍與我葛榮同為江山改姓氏。段將軍勇武超群,但繼續賣命於朝廷命運難保。朝廷腐敗,已經向百姓提前征收六年租稅,還嫌不足,又設法增加各種苛捐雜稅,甚至住旅店都要納稅。如此朝廷如何指望!如將軍有意與我共創大業,可派密使與我聯係。葛榮。
段將軍神色凝重地坐下,信,擱到了案幾上。油燈很平靜地燃燒著,繼續輻射出溫柔的氛圍。段將軍眼前浮現高歡奮勇向前衝殺的迅捷身影。
次日上午,高歡便站到了段將軍的麵前。
“高歡,從現在起你不再擔任隊長,我有更重要的事情交給你。我叫你做我的函使。”
“函使?”
“如果在太平的時候,傳遞信件的差使倒也沒有什麼。可是現在,卻顯得異常重要!我的一個函使剛剛出事,派他送往朝廷的密信卻落到了叛軍的手中。”
“隻要將軍您需要,我一定做好這個差使。”
“我也相信你能做好。我命令你明日就出發,趕往京城,將一封密信交給朝廷。還有封書信,送給麻祥大人。信和一路所需的銀兩都在這個包袱中。銀子可以被偷被搶,信,決不能有閃失!”
高歡接過了沉甸甸的包袱。不沉,但是他感覺沉。這是孤身一人的曆程,似乎比帶領一百五十人的人馬更加刺激。
高歡和送行的人臨近斛律金所在部落,部落內響起一聲口哨聲。接著數名騎兵迎來。到近前的時候,雙方都勒馬停住。其中一名武士認出了高歡,說:“雖然有我們隊長尊貴的朋友,但因為不是一人而來,請先等候,容我去通報我們的隊長。”
高歡笑了,他們做得對。那武士乘馬離去不久,斛律金乘馬急馳而來。
“高歡,你這身打扮是要出門?這幾位是你的朋友嗎?”
高歡點點頭,說:“我來同你告別,我被段將軍派往京城辦事。這幾位是我的朋友,他們特地送我。我把他們介紹給你。”
“這位官府的差人是司馬子如。”
小巧玲瓏的司馬子如,兩手一抱拳,做了個揖,坐下的馬踱了幾步腳,低沉地叫了一聲,似乎也向斛律金打了個招呼。
“這位是賈顯智。”高歡繼續介紹。
“在下無業遊民。”賈顯智一抱拳。
“這位是懷朔戶曹孫騰。”
一位膀大腰圓的漢子。
“這位是外兵史侯景。”
侯景微微點了點頭,矜持地雙手一抱拳。坐下的馬,同主人一樣的神態,很有身份感地挺立著。
“此去一路凶險,還望兄弟多加小心。”斛律金說。他從脖子上取下自己的護身符,戴在高歡的頸項,而後去摘高歡的那個護身符。
“大哥你這是幹什麼?”
“我的護身符跟我多年,我沒有遇到什麼厄運。我想就讓它與你一路同行吧。你的我帶上,讓我想念你的時候有個寄托。再說,我想它也會保佑我的。”
斛律金老母送給高歡的護身符被斛律金戴在了自己的頸項。
高歡握住搭在自己胸前的護身符,上邊還有斛律金的體溫。他兩眼一熱。
“多謝哥哥情誼。送人千裏,也是終有一別!高歡這就與各位告別了。各位千萬不要再送,別叫我高歡心裏難受,在朋友麵前流淚。”
高歡揚鞭催馬,馳向秋季的草原。秋季的草原,一片蕭殺的景色。但是,也有些野花,在一片冷漠的氛圍中悄然開著。高歡揚鞭催馬,一直向前,就是不回頭。他的坐騎忽然嘶鳴了一聲,邊向前飛奔邊回首向後望了望。
高歡馳騁於滿目瘡痍的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