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間病房裏住著兩個女人。
略顯白胖的女人看上去就是養尊處優經過大場麵的人,言談舉止間有著一股說不清摸不透的派。瘦女人是剛住進來的,醫院床位緊,況且還是幹部病房。是胖女人住著寂寞,要求住個伴,得比她年紀大病也比她重些。瘦女人知道自己是沾了胖女人的光,很感激地對胖女人笑了笑。
來病房探望胖女人的人很多。上午醫生查完房,護士剛剛給打上點滴,就有人拎著大包小包來看望胖女人。胖女人對來探望的人大都愛答不理,有一句沒一句搭訕著不冷不熱的話。來探望的人卻極其熱心,幾乎都關照醫生護士要精心治療護理。這些人離開的方式也幾乎一致,手機一響,不是有會議就是有項緊急公務需他回去處理,一邊說著安慰的話,一邊匆匆離去。有時來探望的人多,便擠坐在瘦女人的床邊。瘦女人總是往裏挪挪,盡量騰出些地方。胖女人覺得過意不去,瘦女人善解人意微微一笑。胖女人說,原打算住院能清靜些呢。瘦女人說,你的工作重要啊。胖女人不屑地說,哪是我的工作,都是衝我老公來的。你說人家來看你吧,平日就沒個來往。來了挺尷尬,不來吧又說不過去。這種例行公事的應酬,沒有更好。瘦女人寬慰她說,也是你的人緣好哇,病了沒人看沒人探的心裏也不是個滋味。胖女人露出笑容,那我是生在福中不知福嘍。
瘦女人倒是挺清閑,幾天中隻有她的丈夫每天下午來坐一會。倆人悄悄地說著話,開心處倆人捂著嘴悄悄地笑。男人的手始終握著瘦女人的手不鬆開。男人走後,瘦女人會閉上眼睛,好像還在愉悅中徜徉。睜開眼睛,便對胖女人笑一笑,笑容裏還夾著一絲少女般的羞澀。
胖女人眼中流露著羨慕,瞧你們多好,還像一對年輕戀人。瘦女人說,當教師的,嘴還行。我就是被他那兩片嘴騙上賊船的。你倆是教師?瘦女人點點頭,市八中的。胖女人興奮地說,我也是八中的校友啊。瘦女人仔細端詳著胖女人,你是不是低我兩屆的小鐵梅呀?那次會演你把假辮子給捋下來,還隨機應變唱打不盡豺狼絕不把辮子留長。胖女人笑了,那你是——瘦女人捋捋額前發絲,認不出來吧,我給你們報過幕。胖女人吃了一驚,你是被稱為八中校花的靚靚?!你怎麼變得……變化太大了。瘦女人說,變老了變醜嘍。這就是生活啊。胖女人說,當時好多男生追你,高年級低年級的都有,我們演出隊的女生嫉妒得背後沒少咒你呢。瘦女人笑出聲,現在我是扔在大街上也沒人要嘍。身體也不行了,說倒下就躺進醫院。小鐵梅,你還好吧,聽說我住進這病房還是沾了你的光。胖女人搖搖頭,怎麼說呢,生活是無憂無慮。男人是當地的父母官,別人都羨慕呢,我卻越來越覺得寂寞無聊。我住院就是賭氣,想讓他來陪陪我。他隻是頭天轉了一圈,聽醫生說沒啥病,這些天就見不到他。瘦女人寬慰她,管著幾百萬人的吃喝拉撒,忙唄。胖女人甩出一句,他有花花腸子了。倆女人住了嘴。
探望胖女人的人一天比一天多,各類禮品慰問品以及鮮花堆滿了大半間屋。瘦女人還是隻有他的幹巴丈夫每天下午來陪陪她。
陽光明媚的上午,病房裏顯出一縷溫馨。忽然,門外湧進一群歡蹦亂跳的學生,吵吵嚷嚷圍在瘦女人床邊。老師,你住院怎麼不告訴我們。我們是悄悄地跟著肖老師才找到這兒的。大虎,你爸在這當院長,老師住院你都不知道,該罰。孩子說著笑著鬧著。叫大虎的孩子揮揮手,老師,今天我們代表全班同學要組織一次陽光行動。同學們,陽光行動開始。孩子們歡雀著,把瘦女人的床抬起來。瘦女人說,同學們,別鬧,這是醫院。大虎說,我跟我爸說好了,他同意。老師,你一個星期沒下床了,我們陪你去沐浴陽光。孩子們抬著床像一群快樂的小鳥飛翔。瘦女人幸福地笑著,臉上卻掛著晶瑩的淚珠。
胖女人看著瘦女人空空的床位,心裏也空蕩蕩的。羨慕的眼神望著離去的孩子們。忽然,胖女人掀去身上的被子,起身下床,她也要去曬曬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