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府之地,子墟小城,有一名人,喚叫“麻神”。麻神本姓吳,原先在縣文史館上班,現退休賦閑在家。因其對麻將之癡迷,遠近聞名,且頗有心得,故稱“麻神”。其妻吳王氏,理家有方,賢惠過人,人稱“麻婆”。
麻神有一怪癖:打麻將賭注不大,那種純粹賭博性質的,他不參與;但如果少了刺激,他也提不起神。說穿了,每場輸贏也要有個三五百元才行。他稱之為“大賭喪誌,小賭怡情”。另外,他對麻友牌品也有講究:下場時不得欠賬,誰欠了他一塊錢,他都會和人較真,並且下次必不和此人同開一張台。麻神說:“麻將也講究個修身養性,入局鬥牌,必先煉品。”別人笑他:“打麻將的人還自稱什麼品?”麻神說:“此所謂大雅隱於市,別忘了麻將也是國粹。”反正麻神說起麻將一套一套的,人人愛和他一起打麻將,因為可以邊打麻將,邊聽他講講“麻將經”。
說起麻神對麻將的癡迷,那也是典故很多。有一回,正煮著午飯,麻婆發現鹽沒了,就讓麻神去店裏買。哪承想,走到路上,就有麻友急吼吼地問他:“吃了沒?”麻神一見此曖昧問話,早已三魂走了兩竅,張嘴就答:“吃了。”隨後就被人拐上了場子。直至傍晚,肚子餓得咕咕叫的他才想起午飯沒吃,而且家裏的鹽也沒買。
麻神的趣事很多,一時半時說不完。反正子墟縣打麻將的多了這樣一個人,也平添了不少樂趣。
退休後,麻神更進入打麻將的“鼎盛時期”,閑來無事,便整日泡在麻將場上,盡情享受著晚年的樂趣。
可是好景不長,這天,麻神偶有小恙,經醫院一查,居然是得了癌症。麻婆和三個兒子將他送到省城的大醫院做了手術。手術做得還算成功,麻神在醫院住了一段時間後,身體有所恢複,便回了家。
哪知,再去省城複查的時候,醫生卻發現他身體裏癌細胞已經擴散,無法再醫治了,便對流著淚的麻婆說:“不要想不開了,讓老伯開開心心地過完剩下的日子吧!”
好在麻神挺樂觀,他從麻婆悲切的眼神中,已經預感到大事不好,他安慰麻婆說:“別哭喪著臉,我今年都六十多了,還怕去見閻王爺?聽說他老人家也好麻將,我去了,還是麻神!”
回到城裏,麻神果然啥事沒有。每每吃過午飯,和以往一樣,碗一撂,茶杯往口袋裏一揣,就去找場子了。
這天午飯後,麻神出去轉了一圈後,居然捏著個茶杯,一臉不高興地回來。麻婆問他:“怎麼了,沒趕上場子?”麻神將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摜,往床上一倒,扯開被子睡覺了。
麻婆出去打聽了一下,才知道惹麻神生氣的是:以前的麻友們現在都不願意和他打麻將了。畢竟由於長期病痛的折磨,麻神已經瘦脫了形,樣子變得有些猙獰可怕,甚至連說話時,口氣中都帶有一股異臭味,那些麻友開始嫌棄他了。
麻婆就安慰老伴說:“不打麻將也好,多休息休息,說不定病情會好轉呢!”麻神悶著頭不出聲。
在家裏窩了兩天,麻神還是憋不住,飯後又揣個茶杯出去了,麻婆在後麵喊:“你去哪?別人早就坐上場了。”麻神回頭甩了一句:“不帶我玩,我在旁邊看還不行嗎?”
可沒過多久,麻神又鐵青著臉回來了。麻婆問:“不去看麻將了?”麻神說:“不想活了,早死早好!我現在去看個麻將,人家都像避瘟神一樣躲著我!”聽到這話,麻婆便偷偷躲到一邊抹眼淚。
再以後,麻神不出去了,卻養成了飯後就蹲廁所的壞習慣,而且一蹲就是半天。剛開始麻婆以為老伴得了便秘,後來才發現:離廁所不遠的一家人院子裏就有一個麻將場,裏麵搓麻將的嘈雜聲和看客的喧鬧聲時不時傳過來,麻神躲在廁所裏過幹癮呢。
麻婆看穿了老伴的心思,也不點破他,隻是估計在老伴腳酸腿麻的時候,就去吆喝一嗓子:“是不是掉坑裏去了?”這時,麻神才磨磨蹭蹭地從廁所裏出來。
可是過了一段時間,那個麻將場子轉移了。麻神一下子失去了什麼似的,開始在家裏坐臥不寧,煩躁不安。麻婆找他說話,他也不理;有時還無端地衝著麻婆發火,摔東西。遇到這種情況,麻婆總是忍讓著,病人嘛,還不都是這樣?更何況是一個患了絕症的病人呢。
但麻婆也沒辦法,人家不陪老伴打麻將,總不能上街上拉幾個過來吧。麻婆便開始在麻神的一日三餐上下工夫,挖空心思讓老伴吃好點,好轉移一下他的注意力,但麻神吃什麼都沒胃口,整天還是悶悶不樂,身體也是每況愈下。
有一天,麻婆回到家,竟發現麻神一個人將家裏的那副舊麻將攤開,將手伸進麻將牌裏一張一張地慢慢地撚著,摳摸著,表情沉醉不已……
第二天,麻神的三個兒子一起回來了,本來兒子們都成了家,各有各的工作。以前他們回來探看父母的時候,都是一個個輪流回來,可這回三家人居然約齊了。吃過飯後,三個兒子哪也沒去,便將麻將桌抬出來,說:“爸,我們陪你玩一會兒麻將!”麻神咧開幹癟的嘴笑,高興得像個孩子似的。
麻婆也站在桌邊笑,她為自己昨晚給兒子的“緊急指示”而感到得意,雖然兒子們回來,拖家帶口,忙得她腰酸背痛,但看到老伴高興,她什麼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