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故凡賢士大夫皆年有譜而日有記,蓋欲以傳之後世,垂之無窮也。餘從事香山徐雨之先生二十有五年矣,其行事有足述者,豈可湮沒不彰?因勸徐君編年譜日記,徐君笑而諾之。譜成,謹將餘所知於徐君者,就其一生成敗利鈍,略述於下。
雨翁年十五離鄉井,來滬上,越半載,棄書入賈。其執事不敢不敬,其與人不敢不忠,兢兢二十年,頗見信於中外。時曾文正、李文忠議興商埠,歲甲戌,與唐景星諸觀察,創招商輪船局,仁和、濟和保險公司,開平、林西煤礦,塘沽種植公司,續辦承平三山銀礦。歲丙子,為擴充商局計,獨任艱巨,將旗昌金利源汽船全公司買受,由是得與外洋諸公司爭衡,中國之龍旗飄揚於英京及利物浦、南洋各島、檀香山、日本等處者,雨翁之力,亦雨翁生平最得意之事也。又與諸昆季創同文書局,奉旨影印圖書集成,進呈禦覽。餘如廣百、宋齊鉛版書局,貴池、天華﹑南票、台吉等礦,粵東開平碼頭公司、香港利遠糖榨公司、玻璃公司、煙台繅絲局、虹口倫章造紙公司、上海立順興雜貨號、元吉綢莊、成號布莊、典當錢莊、茶莊茶棧,或合開或獨創,難以枚舉。其間囿於勢限,於時成者七八,不成者二三。開創伊始,雖殫竭經營,集群策群力以從事,往往垂成中止,雨翁則未嚐告勞焉。迨癸未秋,法越肇釁,法艦攻閩之馬江,我陽武兵船擊斃法提督孤拔。法人慚忿,以七兵船擾寧波、吳淞,查禁封口,聲言攻高昌廟之製造局。紛紛逃難,雇內地民船,值至二三百兩一船。上海為中外總樞,以致風聲鶴唳,一日數驚,商市奇緊,周轉不靈,致敗壞幾不可收拾,艱難創就盡付東流,他人處之,當不知如何憤懣矣。乃雨翁自書一聯雲:“放寬肚皮袋氣,咬定牙根吃虧。”何其達哉!旋奉李文忠奏辦關外金礦,歲辛卯,創建平,續辦永平,兼熱河合辦各礦。榆關十載,馬瘏仆痡,艱苦備嚐。又與滬上西商,設業廣房產公司。甲午唐山薦饑,饑民十餘萬告賑無所,勢將流而為匪,雨翁振臂一呼,兩月間官商共集三十餘萬,得以無事。丁戌間,合肥李文忠、仁和王相國先後內召雨翁,因亦南歸。未幾而有庚子之變,複在粵東開創自來水公司,合股循環日報。辛醜析津平,百廢具舉,雨翁以為當務之急,莫急興商,乃與西商設先農房產公司,以為商務基礎,複自設廣益房產公司,合股電車公司,種福台墾務公司,以興市廛。歲壬寅,在上海創景綸中國汗衫廠,粵東香山東岸同益種植橄欖鬆柴公司。癸卯,同創錦州大淩河天一墾務公司。甲辰,上海合設地豐公司。丙午,設華興保險。丁未,設華安保險。皆所以振實業而挽回利權者也。
溯雨翁六十年來,名場閱曆,在上海如捕盜會、捕洋務、賑務等局,皆廁身其間。甲辰,為眾公舉任商會協理一年。此外,如絲業公所、茶葉公所、商學會、預備立憲會、育才書館、尚賢堂、青年會、廣肇公所學堂、山莊醫院,凡各局各會之有關公益者,與及從前出洋肄業學生,無役不董其事。或因或創,必視其力之所能及,共襄厥成。是以中外巨商,莫不尊親而欽重焉。又如丙丁兩年,為其五六兩世兄與洋人交接保款,失於無限致賠巨款,其數之大,駭人聽聞,為通商以來之所無。雨翁寧重名譽,犧牲財產而勿恤,尤為人所難能。在鄉裏,則修風水,濬溝渠,栽樹木,圍垣牆,築神社,建鄉約,改文塔,設賻會,興義學,倡平糶,無不經營創辦以堵閭閻。在族則修譜建祠,雖值艱窘,次第舉辦不惜也。今則自營菟裘菟裘,古邑名。春秋魯地。在今山東泰安東南樓德鎮。《左傳》隱公十一年(公元前712年):“使營菟裘,吾將老焉。”後世因稱士大夫告老退隱的處所為“菟裘”。於故鄉北山嶺,命名竹石山房,有地二十餘畝,內則田園廬墓,中西義學,並附帛金會、平糶所。又於上海北新涇建敬德堂山莊,可謂豪情達觀,其襟懷之磊落、誌量之寬大,不辭勞瘁,息息以公益為重,謂非商界之偉人哉?雨翁今年七十有三,所謂必得其名、必得其壽者歟!茲於暇日,複自編輯年譜,並將寓滬六十年以來歐亞見聞各大事,筆之於書,兀兀終日,不容少懈,其精神矍鑠,誠非常人所能及。歐友有蘭能先生者,具有同誌,因以同聲相應,同氣相求,凡有所知,彼此通告,俾底於成。古人雲:老當益壯,寧知白首之心;窮且益堅,不墜青雲之誌。於雨翁有焉。爰記崖略如此。宣統二年孟夏之吉古堇孫世馥芸齋甫誌於滬北之矮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