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大金國內群雄並起牽扯了努爾哈赤太多精力,還是努爾哈赤認定時候沒到,七年時間轉眼即逝,努爾哈赤對我朝沒有任何發兵跡象。而李連城仍然被囚禁在草原上,他長發虯亂愁容滿麵,帶著一隻獵犬奔馳在草原上癡迷射雕。他成了草原上牧民都熟悉的射雕人,那些盤旋在空中的大雕隻要發現李連城的身影就驚慌失措發出一聲聲慘號,從一堆怪石上飛起又棲落到另一處荒灘上,卻不知道飛離此地,最終的結果是被李連城張弓搭箭射落讓獵犬叼回來。當然,他也會放牧他的羊群,他有一群馬和一百多頭羊,當他騎著馬趕著羊群出現在草原上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就是王。七年時間裏我能在宮中平安生存下來真是一個奇跡,我發現娘娘、如妃、言如鼎、李敬堂、韋忠賢,甚至張三姐、範穩婆,每一個人能在宮中平安生存下來都是一個奇跡。因為我們每一個人屁股後麵都掛著一團屎,每一個都有一大把斑斑劣跡攥在對手手中,而對手也有一大把累累罪孽握在我們手裏,我們誰也不揭發誰誰也不檢舉誰,眾人心照不宣地達成一種奇妙的平衡。我知道這種奇妙的平衡遲早會被打破,但我不想主動出手打破這暫時的平衡,我們等待對手出手然後見招拆招。在這七年時間裏朱春山已經長成十四歲的美少年,跟著翁萬言讀書多年,成為有自己主見和目標的皇上。太監宋玉比朱春山大五歲,宋玉眉清目秀齒白唇紅也是一個美少年,是朱春山欽點宋玉來侍奉自己。當太液池玉河橋下的錦鯉日日騷動不安翻水花的時候,當釣魚台畔的碧桃花開得如火似霞的時候,朱春山開始不再像個孩子乖巧溫順聽我話了。我看到他突出的喉結和嘴唇上淡淡的胡須,我知道他有了屬於成熟男人的心事,他終於不再像孩子那樣依賴我,事情是從春天某個鳥聲啁啾的早晨開始的。
那個早晨晨光明亮桃花似火,耿謙和和宋玉一如既往服侍皇上起床早朝,耿謙和怕皇上著涼將皇上要換的內衣拿出來在炭火爐上烘烤一下,我忽然聽到宋玉在龍床畔哧哧哧地發出一陣壞笑,然後抱著皇上換下的內衣鬼鬼祟祟送往浣衣局。我一路追蹤在宋玉離開浣衣局之後從浣衣女手中接過皇上的內衣細細翻找,結果發現最貼身的內褲褻衣上有一片濕滑發亮的液體。浣衣女看到此處羞紅了臉,我叮囑她不必告訴別人然後離開了浣衣局。我把這件事告訴了韋忠賢,韋忠賢不以為意地說:“每一朝皇上都是如此,每一個男子也都是如此,也不必大驚小怪,過了端午節我和娘娘商量要給皇上選妃子了。”我打心裏發出一陣冷笑,自從多年前風傳小皇上並非娘娘的兒子,她與皇上的關係降到了冰點。小皇上從小就不肯親近她,隻是娘娘硬貼過來。現在娘娘雖然日日也會來到乾清宮,她多半隻是過來坐坐,很多時候與朱春山並無交流。而朱春山也是厭惡她的,一般得知她來能躲則躲。有時候明明就在乾清宮卻不肯出來麵見娘娘,娘娘則不管皇上是什麼態度,隻是盛裝坐在那裏,有時候一身雲霏妝花緞織彩百花飛蝶錦衣或軟銀輕羅百合裙,有時候一身金銀絲鸞鳥朝鳳繡紋朝服或鏤金絲紐牡丹花紋蜀錦衣,坐上一會兒也不打招呼就在太監陪同下悄然離去。我雖然勸過朱春山,但是長大了的朱春山根本聽不進我的話,他不頂撞我就算態度非常好了,他不開心的時候就會板起一張臉。隻有宋玉過來他才會開心笑起來,然後他倆就在一起嘀嘀咕咕沒完沒了地說些什麼。這些話根本不讓我聽,也從來不會讓耿謙和聽。現在我終於明白他們嘀咕的是什麼,我留心了一下,終於在皇上龍床錦被下發現好幾冊春宮圖。我其實不知道春宮圖是什麼東西,也從來不曾聽說過。春宮圖用古玉紅色的錦緞做封麵,寶藍色綾羅鑲邊。打開封麵像打開一隻匣子,還有一根象牙磨成的插銷扣緊。我很好奇,打開來一看就傻掉,趕緊合上,心頭一陣怦怦亂跳。那天晚上我久等不見朱春山回宮,一路從皇極殿找到文華殿也沒有找到朱春山,太監們說他在此處讀書用功是騙人的,我重新回到乾清宮後將春宮圖交給了韋忠賢,他派出的春明最後在順天府胭脂胡同的春花院找到了宋玉和朱春山。
我苦口婆心的勸說根本不起任何作用,朱春山在他逛春花院被發現之後沒有半點羞恥感,他幹脆無所顧忌屢教不改變本加厲地前往春花院。有時候由於忌憚我宋玉不敢太放肆,但是更多的時候他避開宮中耳目帶著胭脂胡同的姑娘們來到文華殿嬉鬧,或者趁無人之際溜到五龍亭飲酒狂歡。我不知道朱春山一個單純少年怎麼會有如此強烈的男女之好,這根本不像他從小到大留給我的乖巧聽話的印象。最終還是浣衣局的浣衣婦揭開了謎底,她們在拆洗龍床上錦被時發現枕頭裏有一隻錦緞縫製的麒麟香囊。這隻麒麟香囊聞起來有一股奇異的香味,我拆開香囊發現裏麵縫有草藥。不知道這種藥草叫什麼名字,取了一點到太醫翁萬春那裏詢問,他接在手心裏意味深長地問我從哪裏來的。我當然不能告訴他來源,隻是說在奶子府一個角落裏發現的。他馬上大吃一驚,說這是牛角花,另一個名字叫淫羊藿,是可以催發性欲的一種草藥。我把麒麟香囊舉到朱春山眼前,開門見山地問他:“我想問一下皇上,這隻香囊是誰放在禦枕裏的?”朱春山看了一眼立馬勃然大怒:“誰讓你取出這個?朕的東西你竟然隨意挪動?你想幹什麼?”他劈手要奪,我將香囊藏在身後:“你想幹什麼?你為什麼要放這個東西在枕頭裏?是誰給拿來的?誰給你出的這個餿主意?”他氣得滿臉飛紅,轉身想走又氣急敗壞地轉過身來:“給不給朕?”我狠狠將香囊扔在他腳下,然後轉身離開他。這一幕被韋忠賢看得清清楚楚,他彎腰撿起了麒麟香囊遞給朱春山,還恭恭敬敬地叫了一聲“皇上”。後來的事實證明韋忠賢對朱春山與宋玉進出春花院一事早就一清二楚,他甚至還知道是春明最早從春花院裏拿來了這隻淫羊藿香囊放在皇上枕頭裏,包括那些太監和大臣私下悄悄傳閱的春宮圖。朱春山其實早就是春花院的常客,並且與好幾位姑娘藕斷絲連欲罷不能,據說有一位與銀環相貌酷似,這正是宋玉牽線的結果。我下令禁止春明和宋玉與皇上一同出宮,別說走出紫禁城,就是走出乾清宮也不行。當然宋玉與春明也免不了一頓毒打,就是讓新來的太監用笞杖打一百下,他倆的屁股被打得皮開肉綻,半個月不能穿衣起床。娘娘把所有的責任推到我身上,她也把這些年在朱春山身上所受的怨氣借機發泄到我身上,那是我自入宮以來與娘娘爆發的最激烈的爭吵。也是我了解了宮中太多醜陋之事之後根本不把娘娘放在眼裏,舊仇新恨在娘娘心頭爆發也在我心頭爆發。吵完之後我回到了李府和銀環生活在一起,馬背生來勸我也沒有給他麵子。娘娘在當天午後就出現在李府,她到李府是破天荒的頭一次,連李敬堂也很吃驚。娘娘是盛裝而來的,裏麵是一件勾勒寶相花紋服,外罩一件海棠紅碧霞雲紋聯珠對孔雀紋衣。我與她四目相對時她微微笑了一下,沒等我開口她就讓太監送上禮物:大紅彩緞禮盒中是各種大小不一的錦匣,一匣一匣當著我的麵打開,大太監耿謙和拖長了腔調報著禮單:“金陵芙蓉妝抹梭金寶地雲錦兩匹八十八丈、南海合浦七珍八寶官兩蔥符珍珠項鏈六副、長白山簸箕掌溝神草土精獨葫蘆菊花紋紅參九對、南洋蠻夷蘇祿蘇丹國蘇門答臘島挑盞雙翅爪哇金絲血燕窩三十三雙……”看著耿謙和一樣一樣唱念下去似乎無休無止,我心裏著實不安,馬上下跪:“娘娘萬福!娘娘大恩大德,如此厚禮讓奴家實在擔當不起,奴家不知怎麼肝腦塗地才對得起娘娘的一片恩情。”娘娘臉上除去了往日的囂張和跋扈,也不見了近年來的驚慌與不安,她低眉垂眼和藹可親地對我說:“哀家自始至終對顏夫人都充滿感激,這份感激哀家發自肺腑。皇上自恩宗三年得夫人悉心侍奉至今,一帆風順長大成人,夫人的功德無可計量,哀家一直銘記在心。更多時候哀家麵對背後各種勢力各種蠅營狗苟常常如履薄冰生不如死,這種心情不做皇後母後之人是無法想象的,很多事情哀家沒有做到或者說沒有做好,哀家肯定有許多地方得罪了夫人,還望夫人體諒。”娘娘當著我的麵說出這番話來讓我感動得差點落淚,我趕忙說:“娘娘,切不可如此說,奴家承受不起。”娘娘笑容可掬地看著我:“夫人是皇家功臣,也是我大明王朝的功臣。我大明王朝千秋大業代代相傳薪火不滅,後世曆朝曆代皇子龍孫都會記著我朝一位叫顏如月的戴聖夫人和她的傳奇故事。”娘娘言過其實的言辭說得我心驚膽戰,娘娘似乎意猶未盡,突然轉過話頭:“皇兒最近言談舉止確實為皇家所不容,即便是凡俗人家也無法接受如此放浪之舉。但是這從另一點提醒了哀家,皇上已經不是弱冠小兒,他早已長大成人要完成人生婚姻大事。哀家這些天一直愁得寢食不安,和韋公公商議為皇上選秀之事。”我說:“皇上也到了大婚時候了,選秀可是娘娘要操心的一件大事啊。”娘娘說:“我這兩天也和皇上交談過,他也同意。但是夫人想不到,皇上雖然願意選秀,也同意擁有後宮佳麗,但是你不知道,皇上心裏早就有了意中人了。”我假裝十分高興地說:“哦,這太好了,這是哪個有福的人家啊?真是前世修來的福分,家裏的姑娘讓我朝皇上看上了。”娘娘進一步說:“還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長大的。”我大吃一驚:“啊,是哪家小主啊?”娘娘像個鄉間大娘那樣一拍大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