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迷霧重重(1 / 3)

那是一個北風呼嘯的深夜,我孤身一人坐在清風寺偌大的院子裏,心境也如同頭頂上一陣緊似一陣的北風一樣悲愴又蒼涼。我娘、範穩婆和布袋和尚正在倒塌的偏殿裏嘀嘀咕咕繼而爆發出激烈爭吵。布袋和尚激憤地衝出來被我娘死死拉住,我站起身來並不勸阻。在慘淡的月光下他們幾個老人像剪紙一樣不真實,又像孤魂野鬼一樣神秘而虛幻。是的,他們每一個人身上都籠罩著一團迷霧。布袋和尚說:“範桂枝,你跟我說真話,我的兒子到底是活著還是死了?”他壓抑著聲音,如同大病初愈的人發出的喃喃自語。範穩婆隻是低頭揪扯著身上那件月光灰乳雲紗對襟鑲藍邊衣裳低頭不語,她將一件黑寬邊的外套搭在膝蓋上,似乎有點怕冷。布袋和尚又追問了一句:“範桂枝,你到底把我兒子藏哪去了?我兒子——”布袋和尚喉嚨裏發出一聲絕望的悲鳴,在深夜的清風寺聽起來讓我汗毛根根倒豎。範穩婆說:“死了,死了,我對你說過一萬遍了。”

從他們對話中我得到了一條線索:原來布袋和尚與範桂枝範穩婆曾有一個兒子,這個秘密即便是奶子府也沒人知道。我遙想了一下,當年範穩婆初入奶子府時,據說也是做雜役的,而且也如同秀琴或如花一樣貌美如花。而布袋和尚當年叫宮心誌,也是個和春明或宋玉一樣清秀聰慧的少年太監。清秀的小太監和漂亮的小女仆在深宮大院如何眉目傳情然後暗結珠胎我虛構了一下大致細節。側耳細聽,外麵北風呼嘯,我在北風之中聽得一頭霧水。青灰色的黎明來臨之後,範穩婆帶著布袋和尚來到當年她掩埋兒子的墓地,一個長滿了荒草的小小墳包,不注意看甚至看不出它是一個墳包,從墳頭到周遭的坡地、山岡,到處長滿了芒草,吐著一穗穗灰白的花絮在風中起伏。我們離開清風寺不久,布袋和尚殺了個回馬槍,挖開了這個墳包。小小的墳包挖起來並不難,午後的清風寺空無一人,布袋和尚很快就挖開了布滿草根的黃土,一股新鮮黃土的味道在空中彌漫。北風仍然在頭頂上呼嘯而過,太陽始終不冷不熱地照著蒼茫大地和芸芸眾生。布袋和尚感到了幾分勞累,將袈裟脫下來搭在一棵小樹上,然後坐下來休息片刻。他抬頭與太陽對視了一下繼續開挖,結果他發現一個麻布包。麻布早已腐爛成碎片,他跪下來用手扒著土,小心地將麻布包碎片捧出來,裏麵有一團完整的骨頭,他認出是一隻死貓的骨頭,他將骨頭扒開,發現貓皮上連著貓毛。他大吃一驚,他沒有想到多年前與他愛得死去活來的漂亮女仆範桂枝竟然欺騙了他。他隱隱感到這麼多年不是他布袋和尚在布局,他所經曆的一切全都是範桂枝精心設下的一個局。這個瘦小而枯幹的老女人竟然將他玩弄於股掌之間,而他現在完全不知道她這麼多年到底策劃布置了多少迷局。他的兒子現在到底在哪裏?那個曾經夜夜與他溫存的女人範桂枝到底是怎麼樣的一個人?是真心愛他還是早就設下圈套就等著他上鉤?他感到宮中女人嫵媚動人的容顏後麵,個個都是那麼麵目猙獰恐怖。布袋和尚抬起頭看到李連城與朱六指守在芒草起伏的坡地上看著他。李連城的頭發被風吹亂了,他幾步走到布袋和尚麵前,嘲諷地說:“宮大人,您的親生子變成了一隻花狸貓您都不知道?一個混跡紫禁城大半輩子的敬事房大總管竟然讓一個老穩婆給耍了?”布袋和尚知道來者不善,隻是怔怔地坐著不動。李連城說:“想知道您兒子是死是活嗎?”布袋和尚瞄了李連城一眼仍然沉默不語,李連城站起來說:“坐好,不要動,我一會兒就告訴您。”李連城和朱六指在離布袋和尚一步之遙的坡地上說話,在漸漸暗淡下來的黃昏,布袋和尚就一直坐在那裏。他起身將那件袈裟再次穿上,然後就一動不動地坐著。也就是半袋煙的工夫,而且就在眼皮底下,李連城和朱六指說完話叫布袋和尚,他仍然坐著不動。朱六指上前推了他一下,那件被竹竿撐在那裏的袈裟就癱軟下來,布袋和尚已經不見。他坐的地方就是一條坡坎,他是借著寬大袈裟的掩護神不知鬼不覺滑下坡坎順著芒草爬出李連城的視線然後消失得無影無蹤。李連城沒想到一個老和尚竟然玩了他一把,布袋和尚的駕輕就熟讓他聯想到那次在清風寺,布袋和尚也是如此在眾人眼皮底下金蟬脫殼的,隻是他早有準備,利用了一個不知打哪裏弄來的死囚玩了一把無頭案騙過了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