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漣漪
儲秀宮內,鎮寧單膝行禮,肅然跪倒在皇後麵前:“長姐……皇後娘娘萬福金安。”
皇後擺了擺手示意身旁服侍的宮人退下,才笑道:“起來吧,這又不是外頭,在本宮宮裏,何必如此拘束。”
“是。”鎮寧起身,臉上的笑意愈濃,“這會兒來給長姐請安,沒妨礙您吧?”
方才還一臉的肅敬,這會兒倒是滿麵親和的笑顏,這個弟弟似長不大一般,皇後疼惜得不行:“自家人,有什麼妨礙不妨礙的。況且我這裏冷清得緊,有些日子沒熱乎氣兒了,倒盼著你能來。”
鎮寧心想,即便長姐是母儀天下的皇後,再賢惠再寬容,要和這樣多的人分享同一個夫君,心裏總歸也是難過的吧。留心細看,長姐的雙目果然微紅,眼瞼處竟還有幾道血絲,心裏更是難過得不行。
“你可瞧見了?”皇後似不經心地隨口一問。
“瞧見了。”鎮寧沉聲應了一句。
良久的沉默,誰都沒有再說什麼。皇後撫摸膝上織錦細密的繡花,心如手指觸到的紋路一般坑坑窪窪的不平。鎮寧的雙眼空洞地平視遠處,腦子裏不自覺地浮現出鈕鈷祿如玥的容貌,她的笑竟是那樣甜美,許是旁人不能領略的,甜美中也蘊藏了幾許傲然。
“好看麼?”皇後忽然開口。
“好看。”鎮寧情不自禁地回道,“不,不好看!”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眉宇也隨著揪緊。
“好不好看,也不在你說,終究要看天意了。”皇後淡淡地笑了笑,“隻怕今夜這後宮睡臥不寧之人越發多了。”
果然被皇後說中,貴妃便是不寧之人之一。此時她正倚在回廊的紅漆圓柱上,遠遠眺望鍾粹宮卷翹的飛簷。金瓦明晃晃的,刺得她雙眼生疼。
“主子,奴婢瞧得真真兒的。”茉兒才開口,就見貴妃眼底的淚水沁濕了濃密的睫毛,“主子,您沒事兒吧?”
貴妃收回了目光,才發覺眼前一片黑,勉強能看清茉兒的輪廓:“無礙,你隻管說。”
“在順貞門外爭執的兩人,一個是主事善慶家嫡出的大小姐鈕鈷祿如玥,與主子您同族,滿洲正黃旗,另一個是鑲白旗的郭絡羅氏玉淑,其父乃是官居一品的封疆大吏庫勒。”
茉兒回完話,眼尾悄然睨了貴妃一眼。茉兒總是這樣謹小慎微地伺候著,生怕有半點疏失。
“一個是正黃旗鈕鈷祿氏養尊處優的小姐,另一個家世顯赫父居高位,難免心氣就高了些,索性安排在一個院落也就是了。”貴妃似笑非笑,雙眼漸漸恢複了視力,“是鎮寧出手所阻吧?”
“正是呢!”茉兒小嘴一勾,讚譽道,“主子果然心如明鏡,任何細微的伎倆也逃不過您的慧眼。”
“那是自然。”貴妃的笑意如秋日枝頭上豐碩的果實,沉了幾分,也染了幾許誘人的香甜,“皇後要寬仁治理後宮,那本宮便為她鋪路。你去告知內務府,隻管說鍾粹宮容不下這些秀女,還有尚未入宮服侍的家婢,請皇後想轍子。”
貴妃就著茉兒的手,三搖兩晃地往內寢而去:“鍾粹宮既然安置不下新入宮的秀女,就必然要令太妃、太嬪們遷宮,如此得罪人之事由皇後去做,豈不是更能體現她寬仁賢惠麼?也更能令後宮姐妹感念皇後眷顧。”
“主子放心,奴婢明白該怎麼做!”茉兒眼底也融進了貴妃濃濃的笑意,心頭卻顫動不已。
鍾粹宮內一片忙碌的景象,宮人們手腳麻利地整理著宮苑廂房。宮婢陪同如玥才走進宮門,便有侍婢恭謹相迎:“奴婢恭迎小主,小主吉祥。”
如玥見領路的姑姑未及開口,便清亮了嗓音道:“都起來吧。”又側首對蕊芽謝道,“多謝姑姑帶路。”
蕊芽謙和一笑,柔聲道:“奴婢本就是這鍾粹宮的侍婢,自當為小主盡本分。小主舟車勞頓,奴婢先送您回房歇著,明日自有教引姑姑前來傳授宮中禮儀。”
“也好。”如玥當真是累了,卻也說不出為何會這樣疲倦。總覺得這紫禁城裏動輒得咎,時時刻刻得警醒著神兒。連空氣裏也彌漫著皇家獨有的威嚴氣息以及紅牆內深鎖的癡心怨念。
沐浴過後,如玥安逸地倚在鋪著紅梅映雪錦褥的床榻上安歇,似睡半醒間仿佛聽見有人在低聲哭泣,一聲聲猶如貓爪撓心近在耳邊,十分清晰。
“是誰?”那聲音似被如玥驚擾,戛然而止,好半晌沒了動靜。
“姐姐莫哭了,皇上才定下名分,您這樣子若是讓旁人瞧見了,還以為您不滿聖意,必然惹火燒身,不如忍一忍也就過去了。”細細一聽卻是烏雅氏的聲音,那方才哭泣的……
如玥猛然起身,麻利地穿戴好衣飾,直衝著隔壁臨近的廂房推門闖了進去,房中三人皆是一驚。
“鈕鈷祿姐姐,怎麼是你?”烏雅氏最先醒神兒,似乎有幾分不自在,董佳氏飛快瞅了如玥一眼,複又垂下頭默不作聲。
“你來……做什麼,看我……出醜麼?”郭絡羅氏語聲哽咽,一句話也說不連貫。
“是呀,鈕鈷祿姐姐,您先回去吧。這裏有我們就是了。”烏雅氏也怕如玥在這個時候挑起火頭,畢竟是才入宮的秀女,若起事端,隻怕太過於礙眼。
“你們先出去,我自有話說。”如玥的聲音很輕,口吻卻是不容置疑的。董佳氏微微抬眼,隻輕瞧了一眼,便緊忙垂下頭去,仿佛她的頭有千斤重一般。
郭絡羅氏狠狠剜了她一眼,想著這董佳氏還當真是個空有美貌的草包。隻是,連這樣不頂用的草包也被皇上冊封為淳貴人,也已越過了自己去,心頭更是委屈得不行。
烏雅氏略微有些遲疑,見如玥穩穩當當地落座於郭絡羅氏的身側,絲毫沒有要走的意思,便也不再堅持了:“那沅琦告退了。”她謹慎地與如玥對視了一眼。到底如玥還算平靜,沅琦才稍稍寬心,與董佳氏攜手一並退了出去。
合上了門,聽著門外的兩人走遠,郭絡羅氏忽而轉涕為笑:“如玥,好久不見了。”
“是呢,玉淑姐姐,好久不見了。”如玥爽朗笑答。
十指相扣,兩人喜不自勝。這樣許久的分別後,沒想到重逢卻是在今日這樣一種情況之下。
“玉淑姐姐,今日之事,當真是委屈了你。”
“怎麼會,是我自願的啊!也好在如玥你機敏,馬上就能明白我的心意。”郭絡羅氏喜笑顏開。
如玥掏出帕子,仔細地為郭絡羅氏拭去眼淚:“那一年我隨阿瑪南下,曾寄宿在姐姐姑母的府中,也正是那樣的機緣才能與姐姐巧遇。隻不過如玥有一事不明,何以姐姐今日要用這樣的方式……”
郭絡羅氏緊握著如玥的手,歎氣道:“我沒料想到如玥你會與我一同入宮,本想著隨意與旁人交惡,結下梁子也就是了。”她稍微用力攥了攥如玥柔荑般的纖纖細指,眼中幽幽透出深邃的光亮,“你我入宮,求的是什麼?”
“自然是皇上的恩寵、無價的情意以及係於滿門無上的榮耀。”如玥難掩滿心的歡愉,羞澀的眼神更是道出她至真至純的期許。
郭絡羅氏略微一笑,雖微微頷首,卻並不十分讚同:“你說的不過是大多數有幸入宮侍奉的秀女所願,卻並不是我所願!”
如玥與郭絡羅氏相識數年,在一起的時日雖不長,卻在年幼天真之時交心。如玥還是覺得玉淑姐姐很是親切,不由自主地想要與她盡訴心中柔腸。
郭絡羅氏見如玥思慮不語,隻柔聲道:“妹妹別怪我說了重話,我們若是連性命安危也不保,還談什麼恩寵與權勢,不過是落花流水,終究挽留不住。”
如玥顯然沒有想到這一層,愣了神。其實她不是不知道宮中險惡,也不是不知道恩寵太盛必定招來側目與妒恨,隻是太渴望得到一份情意的時候,她的雙眼就被蒙蔽了。如玥臉上的喜悅漸漸消退,憂慮充盈於雙瞳間,粉嫩的麵龐染上了一絲寒涼的蒼白,竟顯得那麼無力,憂心忡忡:“姐姐說得對,是我想得過於簡單了。”
“妹妹你心氣兒高,又生得俊美聰慧,自然能得皇上垂注。可我,除了顯赫的家世,便再沒有其他可以固寵的優勢了。”郭絡羅氏露出謙和的笑顏,誠然道,“所以今日借與妹妹生事,引得皇上厭惡,也是為了保全自己。”
如玥輕輕拍了拍玉淑姐姐的手,輕聲細語道:“看來姐姐的巧計果真為我們帶來了庇護。”
“怎麼說?”玉淑不解,兩條又彎又細的眉毛也揚高了些。
“入宮的秀女不多,卻也不少。我與姐姐才有過爭執,就被安置在一處,鄰近而居住,姐姐你想……”如玥審視的目光掃過郭絡羅氏的麵龐,果然從她的微笑中得到了回應。原來彼此的默契還在,心意仍然相通。
“好姐姐,此後有你相伴,如玥再不是一人孤軍奮戰。你我一明一暗相互扶持,必定能得償所願。”
郭絡羅氏沁出淚意:“我願助妹妹一臂之力,隻求安穩度日。”
“玉淑姐姐,我能進來麼?”門外是沅琦的聲音。
如玥恢複了傲然淡漠的表情,與郭絡羅氏對了眼色,徑直朝著門口走去:“進來吧!”
“沅琦,你來得正好,替我趕她出去!”郭絡羅氏的聲音很沉悶,透著沙啞與無力。
沅琦推開房門,正見如玥淡漠地立在門邊,便自然地行了禮:“鈕鈷祿姐姐,您這是?”
如玥輕輕合眼,複又睜開,卷翹的睫毛輕盈而柔軟:“我差點忘了,皇上已定下了位分,我與沅琦你都是貴人。既然平起平坐,妹妹實在不必這麼多禮。”
郭絡羅氏悶哼了一聲,揚手打翻了近前的茶盞:“一時得意,又算得了什麼?沅琦,你還愣在那裏做什麼,不相幹之人,還不清了出去,省得礙眼。”
如玥別過臉去,卻死死忍住笑意:“好生照料她便是,免得招人怨。”
烏雅氏許是被如玥的氣勢鎮住,忙不迭地又施一禮道:“謝姐姐提點。”
翌日一早,鍾粹宮的小宮婢蘇兒便來服侍如玥梳洗。
不一會兒,蕊芽又來通傳,內務府的鄂順公公領著施教姑姑候在了庭院中,隻等小主們聚齊,一並教授宮中禮儀。
如玥才走出門,正巧郭絡羅氏也推門而出,兩人極有默契地別過頭去。郭絡羅氏當仁不讓地先如玥一步跨進回廊。
“原來昨日在順貞門外擾攘、在聖前失儀的就是她啊!”
“還當是多麼美豔的女子呢,這樣的倨傲無禮,也難怪皇上會說她輕浮!”
幾名容貌端麗的秀女立在庭院不遠處唧唧喳喳,見郭絡羅氏走了出來,不禁大肆調侃,說話的聲音也陡然提高了好些,生怕旁人聽不見似的。
烏雅氏自然也聽見了,緊忙走快了幾步攔在郭絡羅氏身前:“教引姑姑已經候在前院了,姐姐實在不必聽這兒的鳥兒啼鳴,耽擱了時辰。”言罷還憤憤地剜了幾人一眼。
這一批的秀女中,唯有烏雅沅琦、董佳梓淳、梁媛媛以及如玥四人定了貴人的位分,其餘的均為答應。沅琦開口喝止,旁人不服,也自然是不敢多話的。如玥隨後走了出來,方才的言談也是聽得一清二楚了。
“如貴人吉祥。”眾人中忽有一人向如玥行了請安的大禮,其餘的人皆是一愣,隨即也拜了下去。
這倒讓如玥驚奇了,這女子先前並未見過,應是居於鍾粹宮北苑入選的秀女,看打扮也是光鮮亮麗並不輸給旁人,心知必然是官宦人家的千金。隻是何以這樣突然對她行禮,倒真是讓如玥猜不透了。
見如玥怔在那裏不說話,蘇兒適時地觸了觸如玥的手,意在提醒如玥,旁人還拘著禮呢。
“都起來吧,同是入宮的秀女,妹妹們實在不必這般多禮。”
眾人這才平身,為首行禮的女子淺笑道:“臣妾梁氏媛媛,閨閣中就聽聞鈕鈷祿姐姐是一等一的美人,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姐姐當真猶如天上的明月一般,光彩照人。”
蘇兒附耳道:“如貴人,眼前站著的正是皇上昨兒個剛冊封的榮貴人。”
如玥心想,這下可真是熱鬧了!才與玉淑姐姐演了一場好戲,馬上就有人來煽風點火,生怕燃不起來,何必這樣心急呢?門戶之爭,無非是鏟除異己的把戲罷了。
“榮貴人?”如玥露出詫異的神色,“既然你我同為貴人,實在不必行這樣的大禮。”
郭絡羅氏憤憤地撇嘴,不屑道:“沅琦,走吧。還留在這裏湊什麼熱鬧。”
梁氏伸手,攔住了正要離去的郭絡羅氏:“請恕本貴人多舌勸一句。烏雅妹妹雖然年輕,卻也是皇上冊封的貴人,單憑你一個答應的身份,也能吆五喝六麼?相信郭絡羅答應是聰明人,自然會有一番見解。”
一番話搶白得郭絡羅氏語塞難言,細細想來,她也確實無可辯駁。再看一旁沉著心看樂子的秀女們,郭絡羅氏隻覺得麵龐燥熱,所有的委屈都要自己吞進腹中。若此,也不枉費她苦心的籌謀。
沅琦恨惱道:“再怎麼說也是我與玉淑姐姐的事,隻要我不反對,必然輪不到旁人插嘴。鈕鈷祿姐姐,你說呢?”
如玥沒料到沅琦小小年紀竟這樣講義氣,關鍵的時候,不惜得罪旁人來維護自己的姐妹,心裏對她的好感也增加了幾分。
“若是沅琦妹妹你不在意,倒也無妨。”眼尾的餘光睨了一眼郭絡羅氏,如玥又是一笑,“隻不過稍後經教引姑姑提點,該有的禮數到底也不能省去。”
“鈕鈷祿姐姐你……”沅琦有些灰心,她沒想過如玥會這樣針對郭絡羅氏,委屈的眼淚沁濕了眼眶,來來回回在眼底打轉,就是不願輕易滴落。
梁氏滿意而笑:“還是如貴人說得在理。”言罷朝郭絡羅氏揚起一個無比得意的笑顏,尖細的下巴似乎要刺到對方臉上去才肯罷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