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醉攻心之如妃當道(上)》(3)(3 / 3)

儲秀宮與鍾粹宮不算遠,皇後體貼地準備了軟轎,倒也不費什麼力氣。隻是襲兒自始至終保持著得體的笑容與恭謹,並未講一句閑碎的細話,倒是不得不令如玥欽佩。

能這樣治下嚴謹,皇後娘娘必然不似外間傳聞的那樣,隻懂得一味的寬善。若此,自己更得小心應對,聰慧也好,謹慎也罷,都該恰到好處地掌握分寸才是。

“如貴人請吧,娘娘正在偏殿等著呢!”襲兒輕巧地施禮,示意垂首立著的小宮婢領路。如玥笑著謝過,才跟在小宮婢身後緩步慢行地走進了偏殿。

為保持端莊,如玥並沒有細看皇後寢宮的擺設,隻覺得一陣一陣的習習清風卷起內室從容淡雅的花香,甚是好聞。眼前所見,也大多是赭色、青色的擺設,並未有半點的奢華痕跡,倒給人一種沉穩清新的感覺。

“娘娘您瞧,這人不是來了麼?”誠妃的聲音依然悅耳,如玥聽了熟悉,心中也微微輕鬆了些,“臣妾鈕鈷祿如玥,給皇後娘娘請安,娘娘萬福金安。”隻因是頭一次覲見皇後,如玥絲毫不敢馬虎,行了參拜的大禮,舉手投足間充滿了敬意,讓人挑不出錯來。

待拜完皇後,如玥才轉過身來,向誠妃道:“臣妾給誠妃娘娘請安,娘娘吉祥如意。”

皇後笑道:“誠妃真正沒有說錯,如貴人果然是懂事的,起來吧。”

如玥這才緩緩起身:“謝皇後娘娘恩典。”

對上皇後娘娘的一雙鳳目,如玥的心不禁一顫——天底下竟有這樣明亮透心的一汪秋水,淺笑又或者不笑,總是美得令人移不開目。

“倒是個絕美的女子。”皇後也仔細打量了如玥一番,心中不禁詫異,這新封的如貴人竟不輸給皇上正隆寵的瑩嬪,果真是難得的佳人。

誠妃見皇後舒展唇角,心中已然有了答案,遂問道:“如玥妹妹與貴妃同是鈕鈷祿氏族的女兒,隻是不知可同為鑲黃旗?”

“回誠妃娘娘的話,如玥的阿瑪戶籍隸屬正黃旗旗下,而並非鑲黃旗,且入宮前也從未有幸見過貴妃娘娘,實在不敢冒認與貴妃娘娘同族的關係。”

皇後的唇角一抿,許是心情也格外鬆快:“這倒是,鈕鈷祿乃是大氏族,不見得人人都是親眷。”

“是呢!”誠妃讚同皇後的話,“方才在鍾粹宮,如玥妹妹也聽見了,實在並非我不願將事宜辦妥,而是那鍾粹宮實在僅餘兩間廂房了,即便一間能安置下五名隨侍家婢,兩間也不過十名。唉……這可怎麼才好?”誠妃話鋒一轉,隻說遷宮之事,如玥隻得不動聲色地聽著。

“為這事,本宮頭疼了許久。眼下後宮再無合適的地方安頓這些家婢,總不能住到小太監、粗婢住的下院去。到底也是新宮嬪貼身的侍婢,多有不便。若是連這點小事也安置不好,豈不是汙損了皇家的顏麵。”誠妃正是說出了皇後的心思。

“可不是麼?”皇後露出為難的神色,投了一束期許的目光看向如玥。然而映在如玥眼底,不過是皇後伶俐的心勁兒罷了,想通過如玥的嘴說出來而已。

“娘娘恩恤六宮,福澤深厚。如玥初入皇宮,仰仗的便是皇後娘娘的恩惠。”好聽的話自然都是愛聽的,皇後也不例外,如玥滿麵笑意,忽而眉峰一提,“但歸根結底,新宮嬪陪侍宮婢這等細枝末節的小事,隻將丟給內務府經辦,隨意安排個住處也就罷了。下院住著,自然有下院住著的好處。”

如玥不動聲色地將難題推給內務府,倒是有意隱藏自己最終的想法。皇後雖頷首卻也不置可否,誠妃卻道:“本是該丟給內務府兼辦的,可內務府能有什麼法子。推來推去,還不是要煩擾皇後娘娘麼!”

“既然總歸是皇後娘娘該勞心之事,那麼如玥鬥膽問娘娘一句。古話說吃虧是福,娘娘可覺得對?”如玥的眉宇間凝聚了一股自信,正是這樣的凜然氣息,讓皇後覺得眼前一亮。

“自然是對的。”皇後隨著如玥的話音,勾唇笑道,“如貴人聰穎,又知進退,本宮很是欣慰。”

誠妃有些摸不著頭腦,但見皇後笑意愈濃,稍稍放心,也就不再多言什麼。

皇後喚了襲兒,吩咐道:“去把本宮內室裏那兩匹色彩鮮亮的雲錦拿來,給如貴人帶回去添置件兒新衣裳。本宮看著如玥你生得清秀端莊,正適合穿鮮豔的顏色。”

“娘娘真是關懷如玥妹妹,那雲錦可是皇上昨兒個才賞下的!”誠妃掩著嘴柔和一笑。

如玥聞言緊忙跪倒在地:“皇後娘娘美意,如玥感激不盡。隻是皇上賞給娘娘的東西,隻能娘娘一個人享用,如玥不敢僭越,更不敢分博。”

皇後淡淡一笑,笑裏隱匿了些許看不清的神色:“本宮說你當得起,你自然當得起,更何況,自家姐妹又何必分得這樣清楚。隻要如玥你與本宮同心同德,好好侍奉皇上,那本宮也就安心了。”

如玥前腳才坐著軟轎離開皇後娘娘的儲秀宮,消息後腳就傳進了貴妃宮裏。

“娘娘。”茉兒婉音喚道,“您醒了麼?”睿澄慵懶地“嗯”了一聲算是回應,並未睜開雙眼。身上薄薄的百子納福粉紅的錦緞被,襯得她兩腮如霞,很是柔媚。

茉兒想了想,方才開口:“接來送回,一路上都是皇後身邊的襲兒陪著,乘著軟轎,容不得生人靠近。不過奴婢已經打探清楚了,是皇上新封的如貴人——鈕鈷祿氏如玥。這如貴人才出了儲秀宮,皇後娘娘就下了懿旨,令隨侍家婢暫居於下院。”

“哦?”睿澄輕輕攏了攏耳邊垂下的青絲,慢慢坐起。茉兒極有眼色地幫襯,擱好了靠背的軟墊:“奴婢覺著,皇後娘娘早就屬意將人安排在下院,如貴人不過是個擋箭牌罷了!”

睿澄輕柔地撫了撫惺忪的睡眼,淡漠哼道:“皇後心裏跟明鏡似的,自然一早就想好了後路,難道真的要等她一個才入宮的貴人來想法子麼?”

茉兒不住地點頭,又聽貴妃數落道:“皇後的心思深著呢,可惜本宮卻了如指掌,一絲都不帶拿捏錯的。也不過,這如貴人算是有本事的,才一入宮就引起皇後的注意,倒是不得不多留意些。”

貴妃的眉頭一蹙,茉兒立時應道:“打探的人早聽說,如貴人是誠妃娘娘搭的橋,舉薦給皇後娘娘了,倒是有幾分姿色。不過,這樣不安生的女子,早早除去便安心了。”

“有幾分姿色?那,比瑩嬪怎麼樣?”貴妃心裏有數,正是基於這樣好的先天養成,瑩嬪才能博得皇上的聖心。

“這……這奴婢也未曾瞧見……”茉兒諾諾道,“總歸還是娘娘自己看過了,才能安心。”

貴妃指了指擱在妝台上的銀雀嵌金的檀香篦子:“隻管傳出話去,說鍾粹宮隨侍家婢安置在下院,是這位如貴人向皇後獻的策。本宮倒要看看,她當不當得起本宮費心勞力。”

茉兒拿過篦子,熟稔地為貴妃梳整秀發,不解道:“娘娘的意思是?”

“美貌又如何,繡花枕頭實在不必本宮牽掛。你瞧那瑩嬪便知,若非仗著皇後撐腰,豈能活到這個時候。”貴妃的笑意斂在眼裏,手上的動作卻很是輕柔地拂過身上的薄被,“本宮也該去瞧瞧禦膳房今兒備下了什麼點心,這會兒皇上看完折子,也該餓了。”

茉兒笑著稱是:“娘娘對皇上的這份兒心意,當真是滿後宮再也尋不出第二份兒了。”

貴妃隻笑不語,心中暗自盤算著什麼。

返回鍾粹宮不足一盞茶的工夫,蕊芽就領著沛雙進來。如玥欣喜,雖然僅僅三日不見,紅牆內外卻是翻天覆地的變化。

“沛雙,阿瑪還好麼?”如玥頗為不放心地問道。

“小姐,您安心便是,老爺很好。隻是,奴婢這一路上入宮,聽見了許多……”

如玥端坐,喚沛雙也坐下:“別急,慢慢說與我聽。”

仔細想了想,沛雙道:“內務府的公公說,令新晉宮嬪的婢女暫住下院,是小姐您為討好皇後娘娘而獻策獻媚,才有這一道懿旨的……”

如玥倒吸了一口寒氣,唇角抽搐:“嗬,竟傳得這樣快。從儲秀宮到下院,這一路上能花費多少工夫?真是紙包不住火。”

沛雙不免憂慮:“奴婢還聽說,這件事弄得新晉宮嬪十分不滿,隻怕這會兒小姐您要成為眾矢之的了。才入宮就這樣難挨,往後的日子可怎麼過?”

“怎麼過?”如玥轉愁為笑,“難道你真以為是我唐突了?”

沛雙不解:“小姐……都什麼時候,你還與沛雙這樣兜圈子呢!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監!”

“噓!”如玥做了個警告的動作,“這話在宮裏可是說不得!”沛雙吐了吐舌頭,心悸地點點頭。

“放心吧,不出三日我們就能離開這鍾粹宮,到時候誰也瞧不見誰了,還不是各自過各自的日子。”如玥自信滿滿的笑容很有感染力,盡管沛雙不全明白,可也不會多問一句。主仆間這樣的默契,當真是旁人無法取代的。

“鈕鈷祿如玥,你給我出來!”門外的嚷喊聲不合時宜地打破了這樣溫馨的畫麵。如玥與沛雙相視苦笑,該來的還是來了。

如玥就著沛雙的手,推門走了出去:“何事這樣大呼小叫,也不怕失了體統?”

門外的三人皆是一怔,顯然沒有料到如玥會有這樣強的氣勢,遠遠淩駕於眾人之上。尤其是那雙水汪汪的杏眼不怒而威,像能戳穿人心一樣。

為首的女子如玥認得,好像是朱佳氏叫什麼萃妡的。她們這一怔倒是讓如玥覺得好笑,分明是理直氣壯來鬧事的,卻還會畏懼。

“朱佳氏姐姐是住在北苑的,怎麼閑來無事,跑到我們南苑撒潑來了?”如玥上前一步,朱佳氏三人隨即後退了一步,沛雙隻垂首偷笑,禁不住樂出了聲。

“好沒規矩的奴婢,難怪要擱在下院了。如貴人既然能調教出這樣的侍婢來,自然也是一路人。”朱佳氏定神壯膽,怨憤道,“你要自甘墮落我管不著,何以平白連累我家兩位侍婢同去下院居住?下院,那是何等醃臢的地方,我的家婢再不濟也是旗人包衣的正經人家。今日你必然得給我一個說法。”

如玥再上前一步,朱佳氏三人隻好退出了回廊外。郭絡羅氏聞聲也敞開了房門,隻是並未踏出半步,饒有興味地看著眼前的景致,隻笑不語。

“原來朱佳氏姐姐隨侍的家婢,竟有兩人之多。這也難怪,姐姐這樣不懂事的,身邊可不是得有些個精靈之人麼?”如玥譏諷道,“隻是照這麼看,眼下這兩位卻不是。姐姐還是傳信兒回府,好好地從正經的旗人包衣世家選幾個可心兒的人來照應著才是上策。”

沛雙再也忍不住笑意了,隻覺得臉頰都憋紅了。如玥也是笑,卻內斂得多,時不時以眼尾瞟朱佳氏一眼,笑意更是添了幾許。

“豈有此理,你這個耍潑的下作蹄子!”朱佳氏形同潑婦,大吵大嚷起來,驚動了南苑其餘的宮嬪,不住地有人伸出頭探出身子來。更有甚者,直接走上前來站在了朱佳氏的身後,壯膽似的。

見這情形,朱佳氏更是得意忘形:“姐妹們都出來,好好瞧瞧眼前這諂媚厚顏的女子。才入宮,就想著攀龍附鳳,為謀取一己私利,竟不惜用這等下三爛的手段,害得眾位姐妹隨侍宮婢住進了那下院。”朱佳氏越說越得意,有些忘乎所以了。

沛雙替自家小姐抱屈,心想小姐是皇上新冊封的如貴人,名譽不能有損,便上前問道:“據奴婢所知,皇上新冊封的貴人裏,並未有一位朱佳氏。敢問眼前這位小主,您是何等的位分?”

“你說什麼?”朱佳氏怒不可遏,漲紫了臉。

如玥凜然一笑,不急不躁:“這倒正是了。喚您一聲朱佳氏姐姐,也隻因年歲在這裏擺著,姐姐飽經風霜的麵容當真是騙不了人的。隻不過若論及身份,姐姐該喚我一聲貴人才是。”

不知誰湊趣了一句:“可不是呢,哪有答應在貴人麵前叫囂之理。”這一聲並不算響亮,卻足以令在場的人聽得清晰,朱佳氏漲紅著臉,恨不得找個地縫兒鑽進去。

如玥深知,當立威的時候則立威。自己好歹也是皇上賜了封號的小主,一味地隱忍,隻能讓人覺得她是個誰都能捏上一把的軟柿子。

“怎麼,宮裏的規矩,朱佳答應你竟渾忘了麼?”如玥的聲音陡然嚴肅起來,語調更是添了幾分威嚴,“是要我向皇後娘娘稟告,你大膽妄為,以下犯上,膽敢以答應之軀僭越貴人,讓皇後娘娘發落了你去慎刑司治罪麼?”

傳言本就是說如玥討好皇後,此時如玥以皇後的身份來壓製眾人,倒是應了景了。朱佳氏唬得不輕,麵無血色,當即就跪倒在如玥身前:“如貴人恕罪,是臣妾不知輕重,衝撞了貴人,是臣妾失了體統,請貴人息怒。”

宮嬪中一陣唏噓之聲,不乏有人又趁勢看起了朱佳氏的笑話。

如玥並未理會,隻道:“就連陪伴在皇上身邊多年的常公公也是在下院住著,你們的家婢倒住不得了麼?”

眾人皆是默默,沒有一人吭氣。

如玥輕哼一聲,道:“朱佳姐姐名諱萃妡,可別真被摧了心去。倘若尚且有心,不妨自己再琢磨一二。”

沛雙不經意露出了讚許的神色,隻衝著朱佳氏身後的兩名家婢道:“還不速速扶了你家小姐回房歇著。”言罷,乖巧地跟在如玥身後,一並回了廂房。

許是這一日過得疲倦,當晚如玥很早便睡了。沛雙並未回下院,隻守在如玥床邊蹲歇。

午夜時分,忽然聽見一聲淒厲無比的尖叫。如玥猛然睜開眼,喚沛雙問道:“你可聽見了,是什麼聲音?”

沛雙懵醒,連連搖頭:“並未聽清。”

二人正嘀咕著,門外蕊芽焦心喚道:“如貴人您醒了麼?大事不好啦,朱佳答應懸梁自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