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秋季
儲秀宮外的官道上,宮嬪們三三兩兩地結伴而來。
“你們說說,皇後娘娘真病得這麼重麼?一連三日都未曾露麵,今兒也不知得不得見?”春貴人拉著李貴人絮絮叨叨地說著話。
李貴人也是憂心:“不見咱們也就罷了,怎麼連才侍寢的淳貴人也不見?那淳貴人可是還沒有向皇後行過大禮呢!”
春貴人挑了挑眉頭,心生怨憤:“新入宮的這一批秀女,依照我看,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也就這個淳貴人還算溫和些呢!也難怪貴妃會把她的綠頭牌擱在前頭了。可惜是不是溫和的人,如今還言之過早呢!”
李貴人眼尖,見淳貴人款款而來,隻笑道:“呦,這麼巧啊淳貴人,真是說曹操曹操到!”
淳貴人略微欠身施禮道:“梓淳見過兩位姐姐。”
春貴人樂不可支:“才說起妹妹你性子最溫和呢,這麼看果然不錯!小嘴兒也是甜著呢,喚得人心裏美美的。”
“可不是呢!”李貴人也附和道,“隻是,怎麼不見平日裏總在一塊兒的恩貴人、郭絡羅答應和你一起?”
“兩位姐姐怕是已經來了,梓淳懈怠了才來得這樣晚。”淳貴人小心地答著話,盡可能讓兩位貴人聽不出有什麼異樣來。
隻是她越是這樣謹慎,反而越能引起旁人的注意。春貴人微微一笑,慢條斯理道:“可別讓我猜著了,怕是她們見不得你得寵,這才故意疏遠你,倒是你還這樣傻裏傻氣地看不出來。”
李貴人斜眼瞪了春貴人:“這話是怎麼說的,梓淳妹妹是心思太過純良罷了!”
“是是是,李姐姐恕罪,是妹妹口誤。淳妹妹你也別往心裏去,做姐姐的也是替你不值罷了。”春貴人難得放低姿態,句句好言,似有意拉攏李貴人與淳貴人。
雖然皆為貴人,可李貴人卻不同了,畢竟已經陪伴在皇上身側五年之久,對事兒看得也更為透徹。最難得便是她很會做人,跟誰都沒有紅過臉,拌過嘴。也正是她的寧靜寬厚,善解人意,皇上登基便冊封了她貴人的位分,時不時地往她的宮裏坐坐,一直也不曾冷落淡忘。正是這樣不鹹不淡的恩寵,讓李貴人的宮廷生活格外寧靜。
三人緩緩朝皇後的儲秀宮而去,嘴裏細碎的話倒也沒斷,說說笑笑的,儼然一幅親和友善的畫卷。
如玥不遠不近地走在這三人之後,回想著當日順貞門外初見淳貴人的情景。那時的淳貴人還是個隻會垂著頭默不作聲的小女子,眼下卻不同了,承了寵這才短短幾日,竟也變得這般隨和自若起來,倒真是讓人看不出內裏究竟了。不自覺地,如玥的嘴角彎了彎,像是悟出了什麼,芩兒見了,柔音問道:“小主在想什麼?”
“也不是什麼要緊的,隻覺得後宮越來越有看頭了。繁花似錦自然不必多說,就連妃嬪們也是越發嬌豔可人了。雖然臨近入秋,這會子倒也不見風涼,有意思極了。”如玥的話中隱含著深意。
芩兒細細品過,便知究竟:“小主說得對,怕是八月十五還未到呢,宮中又有好戲可看了。”
眾人停在皇後儲秀宮的側殿前,花紅柳綠的衣裳,如柳纖揚的身姿,各色的珠光寶氣光芒熠熠,遠遠瞧去正是一片絕好的景致。
“各位小主請回吧,皇後娘娘身子不適,才服了藥安睡下。”襲兒端正地施禮,“奴婢還要侍奉於皇後娘娘身側,不能陪各位小主敘話了。”
誠妃最先表態,順著襲兒的話道:“既然如此,臣妾便告退了。還請姑姑代為轉告皇後娘娘,好生休養。”
襲兒再施一禮:“謝誠妃娘娘記掛,襲兒會將話帶到的。”
如玥隻低聲道:“既然皇後娘娘身子不爽,咱們也回去吧。”
“嗯!”芩兒應下,忽然見到如玥的肩膀處落了一條小蟲,“小主別動,好似有一條蚰蜒在你肩上……”
“啊!”如玥猛地驚叫出聲,不待芩兒將話說完,她已嚇得花容失色,“在哪裏,在哪裏啊?你快呀!快把它拿走,快呀……”
芩兒不想如玥這樣怕小蟲,一時間也是慌亂了:“小主別怕,奴婢這就給你拿下來。”如玥驚慌地跳著、叫著,芩兒就追著、喊著,二人穿梭在一眾妃嬪之間,繞得眾人驚叫連連,更有甚者險些被如玥撞倒在地。
誠妃詫異得不行,斥道:“你們這是做什麼,沒一點莊重的樣子,沒聽見皇後娘娘正在宮裏安睡麼?這還沒走出儲秀宮呢,是要把娘娘擾醒麼?”
“誠妃娘娘恕罪。”如玥告著罪,也不肯停下來,不停地用帕子胡亂地在身上抖動。芩兒想要將蚰蜒打下來,卻因為如玥的慌亂令小蟲亂爬,這一會兒竟不在肩上,沒有蹤影了。
好些妃嬪看樂景兒似的聚過來,捂著帕子看如玥的笑話,三兩個說著話,仿佛從沒見過這樣有意思的事兒。
沅琦有些看不下去了,緊著走過來,一把扯住如玥的腕子:“如貴人,你身上的小蟲已經落在地上了,不信你自己看。”
如玥順著沅琦的手指尖一看,果然地上有一條慌亂爬行的蚰蜒,這才長長舒了一口氣:“嚇死我了!這下可好了。”忽而,她的臉色一變,一把扯過沅琦的袖子,“穩妥起見,恩貴人你再幫我看看,身上是不是沒有了?你快看看呀!”
“是呀,是呀,沒有了。”沅琦連連搖頭,“不過是條小蟲罷了,如貴人你何以如此畏懼。”
“蚰蜒可是毒蟲,恩貴人自己也當心著點。”如玥的聲音還是有些戰抖,許是驚魂未定的緣故。
春貴人也是緊著往前湊,不管不顧地恥笑道:“不就是條小蟲麼,瞧你嚇的,驚慌失措地失了身份,成何體統。”
如玥才受了驚,此時也隻顧著自己害怕,根本顧不上旁人的眼光:“芩兒,咱們快回宮去,更衣沐浴,快走!”
“小主!”芩兒有些無奈,對上誠妃哀痛的目光,心裏直發寒。隻是被如玥死死攥著手,隻得乖乖跟著回去。
淳貴人似不經意地踩了那小蟲一腳,狠狠蹍碎在花盆底兒的繡鞋下,再抬起腳時已然是一攤汙跡,看不分明什麼了。
“一條小蟲,竟亂了如貴人的心神,當真是奇了。”李貴人柔和地笑著,眼眸卻是幾度掃過淳貴人的麵龐,終究也沒有說什麼。
“小姐回來了!”沛雙喜滋滋地迎出門,卻見如玥與芩兒一溜煙地竄進來,就連發髻也有些鬆散了,奇道,“小姐這是怎麼了?什麼急事竟走得這樣快?”
芩兒還未喘勻氣,直捂著胸口大口大口地呼吸。
“小姐,你倒是說話呀,別嚇奴婢啊!”沛雙急切地想知道出了什麼事,二人卻緘口不言,當真是急死她了。
如玥定了定神:“去備熱水,快去!我要沐浴更衣。”
待如玥走進內寢,沛雙才喚了粗使的小宮婢備水,伺候如玥沐浴,轉頭細問芩兒道:“今日究竟出了何事?”
芩兒連連搖頭,隻擠出兩個字來:“蚰蜒。”
沛雙深深呼出口氣,這才道:“小姐素來畏懼小蟲,難怪會這樣害怕呢!”
“隻怕不是一條小蟲這麼簡單。”芩兒連連搖頭,憂恐不已,“今日儲秀宮外這麼些妃嬪都瞧見了小主失儀,隻是因為一條小蟲,隻怕日後難保不會利用這一點對小主加以陷害啊!”
這麼一說,沛雙倒是笑了:“姑姑多慮了,慢說是一條小蟲了,就算是一屋子的小蟲也不礙的。有我和姑姑護著小姐,小姐自然能逢凶化吉,遇難成祥!”
“但願如此吧!”芩兒說不出是何原因,就是覺得內心惶恐不安。不過細想之下,既然事已至此,也未嚐不是一件好事——人盡皆知地暴露了弱點,總比盲目地見招拆招要省力得多。
“貴人的身子倒是沒有什麼大礙。”石禦醫收回了診脈的手,略微蹙眉道,“微臣自會為小主開些定心凝神的湯藥,稍微調理就能恢複。小主若是睡眠不好,可在臨睡前飲些牛乳安神。”
“有勞石禦醫。”如玥合了眼眸,“沛雙,送石禦醫出去,順便取藥煎好了帶回來。”
自那日於儲秀宮外受了驚嚇,永壽宮便時常有不同的禦醫來為如玥請平安脈,可每每來看過之後,說的話又不盡相同,當真是煩不勝煩,如玥自是一個也不肯信的。
好半晌,沛雙才從太醫院端著湯藥回來。許是一路上走得急了,天又熱得不行,也難免她兩腮紅熱,滿臉的汗珠子順著麵頰汩汩往下淌。
“小姐,這藥是奴婢親自看著太醫院的小太監熬的,一步也不曾離開。您就趁熱喝了吧!”沛雙端著藥碗,蹙眉站在如玥身前,藥湯濃鬱的苦澀徐徐升騰,緩慢而輕柔地帶著濕熱之氣散開。
“老規矩。”如玥看也不看,捂著鼻子擺了擺手。
“可是,總歸是寧神的湯藥,喝點也沒什麼壞處。”沛雙咂嘴道,“頂好的藥材熬製,前前後後也倒了不少呢!”
芩兒端著一盤方切好的雪梨進來,擱在如玥手邊的小幾上:“小主嚐嚐這新進貢的雪梨,脆生甜,汁水又多,正好滋陰潤肺。”芩兒回手,端起沛雙呈著的藥碗,一股腦兒地將藥湯子倒在身側的花瓶裏。
“姑姑……”沛雙眼看著芩兒一氣嗬成的動作竟攔不住,不免懊惱道,“小姐不肯喝藥,姑姑怎麼不勸解,反而倒掉了?”
芩兒含笑將空碗擱了回去,夾了一塊雪梨遞給如玥:“是藥三分毒,不吃必然有不吃的好!”
如玥嚐了雪梨,也覺得梨香沁潤:“這雪梨果然不錯。正好沛雙你也熱,回頭拿幾個去冰鎮著吃,解解渴。”
沛雙無奈地搖了搖頭:“小姐您的身子雖然一直康健,可人吃五穀雜糧哪有不生病的,總不能這一輩子都不吃藥吧。長此以往,再好的身子也拖垮了。再說,小病固然是福,可小姐三番兩次受傷,不好好治愈,萬一要是落下病根可怎麼是好?倒藥終歸不是長久之計。”
“你聽聽,我可是什麼都沒說,她這兒一筐子話等著我呢!”如玥自己動手,夾了一塊雪梨來吃,“食補也甚有療效,不如你多做些佳肴美味於我,豈不是更有利?”
沛雙嘟起嘴,抹了抹臉龐的汗水:“既然小姐打定主意不肯喝藥,何苦還讓奴婢看著他們熬呢!不如索性讓他們送來,也省得我白白走這一遭。”
“你若是不去,旁人豈不料定了咱們的心思?”如玥直起身子,隻覺得精神爽利了些。
芩兒一早已經明白了如玥的心意,隻管在一旁沉默地為如玥拔涼。鵝羽的扇子,雖不算名貴,可扇出的風添了些許柔和,很是綿涼。
如玥受用,眯著眼笑。沛雙不解,追問道:“小姐可是信不過太醫院的禦醫?”不等如玥答話,沛雙又自顧自道,“說到底也的確是這個理兒。防人之心不可無,隻是奴婢還是覺得不妥。”
“所以,太醫院一定要有我們的人。”芩兒微微一笑,寬慰沛雙道,“姑娘莫急,現在還不是時候,再觀察觀察不遲。”
如玥也是這個心思,皇後如今病著,貴妃憑借喪女之痛重新博得皇上的恩寵,可算獨大。瑩嬪雖禁足,畢竟身懷龍裔,眼看著中秋將至,難保不會有複出的一日。後宮情勢不明朗,如玥區區一個貴人更不敢有大動作。
“小主,皇後娘娘跟前兒的襲兒姑姑求見。”
樂喜兒揚聲一喚,打斷了如玥的思緒:“請進來吧。”
芩兒似乎明白了什麼,連忙上前迎了幾步。果然襲兒不是空著手來的,檀木製成的鳳紋方盤赫然呈獻於如玥眼前——那正是皇後娘娘賞賜物件時才用的托盤。襲兒將手裏的托盤遞給芩兒,這才施禮請安:“貴人萬安。”
如玥歡喜地坐了起來,靠在軟墊上,笑道:“姑姑快起,大熱天地勞你走這一趟。皇後娘娘的身子好些了麼?”
襲兒起身,淡然的笑容裏蘊藏了一絲苦澀:“好是好些了,不過精神總是不濟的,且還是體寒難耐,縱然是這樣酷熱的天氣,娘娘的手腳也不見溫熱。”
如玥心頭微微擔憂,眼看著要入秋了,若是皇後的病情沒有好轉,隻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了。隻是這樣的隱憂,如何能讓旁人瞧出來?如玥斂了心意,懇切道:“皇後娘娘福澤深厚,必然能康複的。”
襲兒默默點頭,終究還是擰緊了秀眉:“貴人恕罪,那日在欽安殿,奴婢誤會貴人故意激怒皇後娘娘,才促使皇後娘娘舊病複發,以至於奴婢怨懟了貴人,還請貴人饒恕。”襲兒軟了膝蓋,又是躬身請罪。
如玥謙和道:“罷了,我何嚐不知,你是真心疼惜皇後娘娘的。”
襲兒慨然失笑:“皇後娘娘讓我帶了幾個香囊給貴人,都是皇後娘娘昔日喜歡的香料調製而成的,有凝神靜氣,防蟲驅蟲之效。貴人貼身收著,精神自然轉好,且不用擔心小蟲的侵擾。”
襲兒說著話,取了一枚藕荷色的香囊遞給如玥:“貴人可喜歡這花色與味道?”
如玥伸手接過,擱在鼻前深深一嗅,情不自禁地卷翹了唇角:“好甜美清新的味道。”再細細看過香囊上的繡樣兒,幾隻彩蝶環繞著一朵蝴蝶蘭,看似簡單卻別致。就連纓絡也格外精巧,流蘇細細卻平整如水。
“手工這樣精巧,當真讓我不舍得用了。”如玥的神情微微憂慮,“娘娘病中,還這般貼心地記掛如玥,如玥必不辜負娘娘的厚愛。”
“不辜負”三個字如玥咬重了字音,襲兒欣喜:“貴人這樣有心,相信皇後娘娘病中也會寬慰不少。那奴婢就不耽擱如貴人休息了。”
襲兒似又想起了什麼,回身道:“奴婢聽說太醫院有位石禦醫,石黔默,醫術頗為精湛,前些時候也曾為皇後娘娘診過。若是請他來看貴人您,相信必能很快痊愈。”
“好。”如玥應下,示意沛雙送了襲兒出去,自己手中的那一枚香囊卻是攥得緊緊的。
皇後娘娘的病怕是好不了了吧?就連她自己心裏也如同明鏡似的,不然怎麼會這麼心急,連香囊也送來了。
“沛雙。”如玥喚了一聲。沛雙聞聲急急從耳房走進來:“小姐,有何吩咐?”
“這些天以來,皇上除了去貴妃那裏,還傳召過哪位妃嬪侍寢?”難得如玥這樣上心,沛雙赧紅著臉應道:“自然是淳貴人,奴婢方才還聽說皇上晚些時候要去淳貴人那兒品茗。”
“品茗自然是好,隻是若配上些小吃食開胃消暑,豈不是錦上添花。”芩兒走進來,正接上這句話茬兒,“小廚房準備了些桂花水晶糕,還有些綠豆麻團,都是今兒新做的呢!”
“那還等什麼,我這就去備轎。”沛雙喜滋滋地小跑著出去,芩兒與如玥相視而笑。
“那奴婢為小主更衣吧。今日天氣炎熱,水綠色倒是不錯,小主可喜歡?”
如玥明白芩兒的用意,必然是皇上喜歡水綠色的衣裳:“好,就穿這一件。”如玥不自覺地撫了撫自己的耳垂,想起那一日皇後娘娘在欽安殿說的話,心頭微微一緊,“芩兒,再取我那對珍珠的耳墜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