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總歸是美人,略微修飾裝扮便明豔照人。如玥對著鏡中的自己微微一笑,隻是笑容怎麼也顯不出甜美來:“要這樣博得皇上的歡心,我當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好。”
骨子裏還是有那點兒傲氣的,即便是愛也不該用這樣低的姿態。如玥從來沒想過自己會有這樣去愛的一日。
翊坤宮毗鄰儲秀宮,都屬於西六宮的範疇。本就離如玥的永壽宮不遠,軟轎不過才走了一會兒就到了,停在翊坤宮前。芩兒掀開了轎簾,沛雙躬身遞手扶如玥走出來。
“你們陪我進去就行了。”如玥示意樂喜兒與捧著糕點的粗婢先行回去。四下裏張望,並未見到皇帝的車輦,心下歡喜。果真是比皇上先一步到了,這才顯得她不是故意的。
樂喜兒不忘小聲在如玥耳邊嘀咕道:“小主悠著點,翊坤宮東側的廂房內,可住著一位常年病患、昏迷不醒的妃子。淳貴人住在西苑,您可千萬別走錯了地兒,沾染了病氣。”
如玥微微頷首,目光疑慮地掃過芩兒的麵龐:“我怎從未聽說有這樣一位妃子。”
“這後宮鮮為人知的事兒不少,回頭奴婢再與您細說。”芩兒接過粗婢提著的糕點,快走兩步上前與宮門口的內侍說話,“我家如貴人前來探望你家淳貴人,還請公公帶路。”
內侍見了如貴人來,恭順請安:“如貴人萬安。”
如玥柔和一笑:“過門就是客,快去知會你家小主一聲。”
內侍應了是,一溜煙地竄了去。
沛雙撇了撇嘴道:“都在貴人的位分上,怎麼淳貴人處就這樣麻煩,進去坐坐還要通傳,當真是不怕辱沒了自己的身份。”
如玥沒有看她,隻是抬眼看了看這莊嚴肅穆的宮殿。一樣是琉璃金瓦,紅牆青簷,一樣的終日困鎖,惶惶不安。
“沒入宮之前,我看你倒是沉得住氣的,怎麼這一入了宮,嘴就碎起來,好似阿瑪昔日給我賞玩的那隻鸚鵡叨叨。”如玥半玩笑半認真的話,讓沛雙羞愧不已。
“小姐,奴婢知錯了,不敢再肆意妄言了。”沛雙瞧了瞧四周,除了遠遠站著幾名內侍,近旁倒也沒有人聽見,心頭微微鬆了一口氣。
芩兒低聲道:“淳貴人來了。”
如玥一抬頭,果然見淳貴人迎了出來,笑容更深:“淳妹妹怎麼迎了出來,倒叫我這做姐姐的於心不安了。”
淳貴人欠身施禮,聲音甜美:“是妹妹有失遠迎了,請姐姐莫要怪罪。”如玥還了個平行禮,伸手拉過淳貴人的手,好似親密無間,隻是內心的感覺是騙不了人的。先後兩種截然不同的脾性,當真令人驚訝,或許如玥根本就從未看清過這個女子。
二人說著笑著,緩緩朝西苑走去,芩兒與沛雙以及淳貴人的侍婢卓洛徐徐跟在身後。
如玥似不經意一般,隨口問道:“如玥入宮尚淺,隻聽旁人提起,說翊坤宮住著一位妃主,卻身患疾病,鮮少見人,可果真有此事麼?”
“姐姐有所不知。”淳貴人靦腆一笑,“倒不是患病才不見人,而是那位信妃娘娘一直昏迷不醒,聽說有好些個年頭了。想來如今即便是自己封了妃位,心裏竟也是不知道的。”
“原來是這樣,那她是真的不幸呢!”如玥惋惜輕歎。
淳貴人卻不以為然:“終歸成了妃主,也終歸是住在這翊坤宮中。皇上念舊,日日吩咐了人好生照看,奴婢們也不敢怠慢,翻身、抹身、推拿也是從來不少一次,還總把人泡在那藥液裏,說是能防止肌理病變。”
難得聽見淳貴人說了這好些話,如玥看得更加了然,隻是含著笑並沒有說什麼。
步入內殿,淳貴人示意宮婢奉茶,這才擺出主人的氣勢,徑自坐好:“對了,姐姐今日前來,可是有事?”她的話鋒一轉,不經意地開口,卻又別有用心,想來是疑心如玥今日前來的動機。
如玥端身坐下,這才慢慢說來:“昔日你與郭絡羅氏走得近,而我卻慣常看不慣她那個樣子,與她多番爭執,自然也在妹妹麵前落下了不好的樣子,此番前來正是向妹妹致歉。”
“瞧姐姐說的。梓淳自知樣貌平庸,才德也並不出眾,且性情膽小,總不願多參與旁人的是非。”淳貴人婉聲道,“隻是昔日入宮選秀,一路上多得玉淑姐姐照拂,心中感激不已,也是當真希望兩位姐姐和氣才好。”
果然是很有心計的女子,倘若真如她所說與郭絡羅氏相交甚好,當日何以不站出來維護?聰明就在於,淳貴人不會為了自己身邊的人而得罪旁人。
如玥連連頷首:“甲之蜜糖,乙之砒霜,終究是各花入各眼,感觀不同罷了。”頓了一頓,她才接著道,“難得梓淳妹妹你看得這樣明白,不枉費皇上這般疼愛於你,將翊坤宮也賞給你住。”
淳貴人的臉微微赧紅,多有害羞之意:“敢問姐姐,這翊坤宮有何說辭?梓淳才疏學淺並不分明,還望姐姐不吝賜教。”
“妹妹客氣了。”如玥發覺這個淳貴人自來熟得厲害,隻是短短一會兒相處的時光,似乎彼此的關係已經很親密了,“先皇曾為翊坤宮題字‘德茂椒塗綿福履;教敷蘭掖集嘉祥’,可見這翊坤宮是頂好的寶地,若非皇上心中有妹妹,又怎麼會作此安排!”
如玥掩住口鼻,笑意正濃,聽得門外的小太監揚聲報道:“皇上駕到!”
聲音才落,皇帝已然閃身走進。
淳貴人連忙起身,如玥也緊隨其後站了起來,二人並身立好,恭敬地向皇上行禮:“臣妾恭迎皇上,皇上萬福金安。”
皇帝見如玥也在,少不了伸手去扶:“如玥你身子好些了麼?”
如玥垂首,赧笑道:“托賴皇上掛念,皇後娘娘雖在病中也關懷備至,如玥哪裏敢不好,已然痊愈了。”
淳貴人睨著皇上與如玥說話,心裏不覺落。沒有如玥的時候,皇上待她是極好的,可此時有了如玥,皇上竟然連看也不看自己一眼。
“好了便好,朕也掛心了不少日子!自入宮以來,你的身子一直就不大好,還總是傷患不斷,朕當真是憂心。稍後朕會指了醫術精湛的禦醫,專職為你調理身子,也好安心。”皇帝蹙了眉,憂慮之色倒有幾分憐人之意,如玥心頭蕩漾著甜蜜,情不自禁地笑如春花般燦爛。
“皇上憐愛,臣妾心存感激,隻是為皇上徒添這許多煩憂,倒是臣妾的罪過了。”
如玥又要施禮請罪,一把被皇帝攥住了玉手:“好了,別這樣多禮,與朕生分。”
靠近如玥,皇帝嗅到淡淡的清香,這股清香不似一般的脂粉香氣那樣濃俗常見,反而猶如山泉一樣,自然清新且還夾雜著一股甘香。不自覺,皇帝心底的溫度也徐徐升起,卻並不是夏日燥熱的情愫,沁心的溫熱才是最真摯的。
如玥不動聲色地甩開了皇上的手,動作溫和柔婉,淺笑道:“臣妾特意帶了些糕點來給梓淳妹妹嚐嚐鮮,不料皇上也有此口福,既如此,臣妾便先行告退了,不耽誤皇上與妹妹敘話。”
話說到位了,如玥自然該走了。隻是皇帝眼中的那一抹溫情,如玥何嚐會看不出?
淳貴人的目光何其敏銳,隻一眼便瞧見了皇帝的不舍,連忙攔道:“這大熱的天,姐姐才來怎好就走!梓淳備下了雲南新進貢的普洱,不如就請姐姐留下與皇上共飲一盞可好?”
“難得你們姐妹情深,也正好坐下一並說說話。朕也有好些日子沒去如玥你的永壽宮了,稍後再去你那裏嚐嚐你新醃漬的梅子。”皇帝笑意愈濃,淳貴人好不容易才掩飾住內心的蒼涼與嫉妒。
隻是唯有如玥清醒——她何曾醃漬過梅子,不過是皇上擺脫淳貴人的借口罷了。有朝一日,他也會為了旁的女子,這樣擺脫自己麼?如玥猜不透了。
這一夜,皇帝宿在如玥的永壽宮裏,四更天才起身上朝。
這本是位分較高的妃子才能享有的殊榮,如玥總覺得心裏不踏實。帝王的恩寵,來得這樣快、這樣容易,反而不能作長久之想,令人難安。
沛雙服侍如玥梳洗更衣,又特意揀了一支孔雀開屏的鏤空翎羽金簪為如玥簪在鬢邊。
“人逢喜事精神爽,小姐這樣穿戴竟比平時看著更神采奕奕。”沛雙樂得合不攏嘴,拿著鎏金葫蘆藤蔓的銅鏡前前後後為如玥照了個遍,“姑姑,你說呢?”
芩兒笑著,隻遞上了深紅的口脂:“小主膚色白如皓雪,這樣的深紅正襯得起您。”
如玥默許,由著芩兒仔細塗好。一改往日的淡雅,如玥這樣濃烈的妝容透著說不出的華貴,皺眉或是微笑,都令人移不開目。
“這一枚金花鈿可好,鑲嵌了藍色的寶石,和小姐身上的顏色正相稱。”沛雙在如玥鬢邊比了比,笑首問道。
“還是簪鮮花吧。”如玥不喜歡滿頭的金玉珠翠,反而覺得少了一絲鮮活,倒不如簪花好,清風掠過,些許的花香總是自己最先嗅到。
“那小姐想要什麼花?”沛雙想了想,“秋牡丹、芍藥、茶花都是有的。”
“薔薇。”如玥漫不經心道。
沛雙以為自己聽錯了,喃喃地重複了一遍:“薔薇?”
如玥頷首:“昨兒個無意中,在後庭的院牆邊瞧見了盛開得正豔的薔薇,也確是新鮮,不比那些名貴的花兒朵兒遜色。”
“小姐您有所不知,咱們宮裏的薔薇乃是單瓣的花品,鮮嫩倒是鮮嫩,就是朵兒開得太小,相比之下,未免太過寒酸了。”沛雙思來想去也捉摸不透小姐的心思,該華貴的時候,何必這樣委屈自己。
“奴婢看那粉紅色的薔薇也是很好的,不如就請沛雙姑娘折些來給小姐挑選。餘下的,送去小廚房熬些薔薇綠豆粥,待皇上下朝了來用。”芩兒比沛雙聰敏,更明白如玥的心思。
如玥舒展了豔紅的柔唇,婉轉綿音:“不搖香已亂,無風花自飛。詠的不正是薔薇的美態麼?各有千秋罷!”
說的是花,也是宮中的女人,總有姿容清秀的,善解人意的,嫵媚妖嬈的,天真爛漫的。如玥柔柔地含了一口哀歎,遲遲不願噓出口,好似這口氣不呼出去,心裏就不會難過。
“是,小姐,那奴婢這就去折。”沛雙還是如從前一樣,無條件地信服如玥的話。
芩兒思忖了片刻,還是決意問問為好,遂道:“敢問小主,稍後與皇上用過早膳,是否該去向皇後娘娘請安?”
“我正有此意,皇後娘娘纏綿病榻好些時日了,想來長日寂寞,即便幫襯不上什麼,陪著敘敘話也總是好的,畢竟娘娘明裏暗裏地沒少幫我。”如玥愁容滿麵,心緒不寧,“宮中這樣多的禦醫,竟然束手無策,當真不知是何緣故。”
芩兒淒然一笑,滿嘴苦澀:“皇後娘娘慈惠,也無非與千百年來各朝各代的皇後無異,終究擺脫不了固寵護子的命運。奴婢隻希望娘娘是真心願意幫襯小主,借皇後的福澤庇佑,小主能省去很多麻煩,也能少兜不少圈子。”
如玥心中澄明,猶如白紙上的墨點般清晰分明——芩兒說的正是一條扶搖直上的捷徑,怕就怕皇後的身子撐不到她如玥站穩的那一日。
隻是她尚未宣之於口,芩兒竟脫口而出:“怕就怕皇後扶持不了小主多久,若是皇後……那貴妃必然不會放過小主。”
“嗬嗬。”如玥冷笑了一聲,似有些看不透芩兒了,“你是皇後娘娘指派過來服侍我的,怎麼轉頭就說這樣的話?難不成是讓我掉轉頭再去巴結依附貴妃不成麼?”
如玥的話雖不重,卻也實在不好聽。
芩兒倒是不大在意,平靜道:皇後娘娘將我指派過來服侍如貴人,那麼小主您便是我的主子。芩兒雖感念皇後娘娘抬愛,卻隻能聽從小主的吩咐,唯有盡心竭力侍奉好了您,才不算辜負皇後娘娘的提拔之恩。
“再者說,奴婢也並非要小主去討好貴妃,隻是審時度勢,有些事不得不提前打算。後宮之事本就變幻莫測,瞬息之間一切都不再是原來的樣子了。”最後這句說得尤為動容,如玥禁不住心頭的艱澀,緩緩點了頭。
後廚房按照如玥的吩咐,準備了數十樣各色點心。再配上各色的小菜,玲瓏剔透的水晶餃、清爽幽香的薔薇粥之類,精致可口的小食琳琅滿目地擺滿了一張圓桌。
沛雙與芩兒又細細檢查了一遍,再無不妥,才喜滋滋地向如玥複命。
如玥本是歡喜的,不知道怎的忽然想起那一次的冷落——瑩嬪成孕,皇上就撇下她一個人的情景,心便不那麼沉靜了。
隻聽樂喜兒一溜煙地竄進內寢院落,立在門外喜聲道:“小主,皇上的車輦朝著咱們永壽宮來了!”
昨夜的溫存似還在胸口未有退盡,如玥明媚地笑著:“迎駕。”眾人簇擁著如玥,如眾星捧月一般歡天喜地地迎在了宮門外。
皇帝的車輦方一停穩,那道明黃的身影便邁著矯健的步伐走下車來。
“雖已初秋,酷熱不減。如玥你立在日頭下等朕,饒是令朕擔憂。”
如玥嬌美地笑道:“能看著皇上的車輦停在永壽宮門外,是如玥的福氣,更是如玥心之所向。既然心中甜美歡暢,又怎會受烈日的困擾。”
皇帝伸手,輕輕刮了刮如玥小巧玲瓏的鼻尖:“這樣嘴甜話美。”
如玥羞赧一笑,撒嬌似的笑道:“臣妾句句肺腑之言,怎麼皇上偏不肯信!”
肩並著肩,如玥緊貼在皇上身側,皇帝的手也牢實地握住了如玥的手:“你的話,朕都是盡信的。”
如玥總算是滿意了,滿麵金燦燦的笑容如同鑿刻在皇帝的心中,那樣生動真切,隻怕這一世再沒有人能取代了。就像在主事府第一次見到嘉親王,隻這一眼,便足夠她赴湯蹈火地來到他身邊了。
許是心情的緣故,皇帝的胃口大好,不知不覺用了好些點心,薔薇粥也喝下了兩小碗,又與如玥說了小會兒話,才依依不舍地離開。
臨行前,皇帝附在如玥耳邊悄聲道:“朕今晚再來看你。”為這一句話,如玥的臉如火燒雲一般紅熱,好一陣子才散褪。
襲兒候在儲秀宮門外,一早就料定如玥今日必來。想來皇後是真的將如玥看得透透徹徹了,還當真是令人折服。
如玥下了軟轎,就著芩兒的手緩緩走去,笑容滿麵:“難為姑姑候著,天兒這樣的熱。”
襲兒柔順地點了頭,才低聲道:“娘娘不是很好呢,還請貴人快去瞧瞧。”
“走吧。”如玥加速了步子,隨著襲兒緊走入宮。
“等等!”身後一個響亮的男音忽然高喚一聲,驚得如玥三人齊齊回首。
“鎮寧?”如玥一愣,隨即改口道,“大人不該在禦前當差麼,怎麼有空來這裏嚇唬人?”
鎮寧慌亂地後退了一步,歉意道:“奴才失禮了,請如貴人莫要怪罪。”
襲兒徑自上前一步,攔在如玥身前:“大人莫要怪罪,皇後娘娘早已言明,請大人安心當值,無重要之事一概不見,也省得公私混淆,引來後宮眾人非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