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然明白,可皇後娘娘是我嫡親的長姐,如今她在病中,我又怎能不看望。”鎮寧憂心的樣子透著傷懷與疲憊,哭喪著臉道,“我與長姐均在皇宮之內,卻偏偏一牆之隔,令我們不能相見。倘若……倘若長姐……我豈不是要懊悔終生麼?”
如玥見襲兒也是一臉的為難,且多有被鎮寧觸動心腸之意,細想之下,定然是皇後不願讓幼弟擔心,才這般狠心不肯相見,遂攔道:“大人不必憂心,我自會替大人好生照顧皇後娘娘。禦前侍衛的職責是守護在皇上身側,後宮之地實在不該踏足,倘若皇後娘娘知悉,必然會憂慮,反而對身子不好。”
“這……”鎮寧雖不情願離去,卻也無言反駁,“那就拜托如貴人了。隻是勞煩貴人轉告長姐,千萬當心自己的身子啊。”
如玥重重點了頭,似允諾鎮寧,不自覺地心痛。與親人近在咫尺,卻猶如千山萬水重重相隔一般,這樣的日子比起訣別,算不算好呢?
秋日裏的天,燥熱得讓人心生煩悶,好似千萬隻蟲緩慢地爬過身體,那種感覺雖不是痛楚,卻猶如鈍刀子來來回回地割,著實讓人難受。
襲兒推開皇後內寢的門,如玥才往前走了一小步,一股熱浪撲麵而來,隻覺得身上的毛孔怦然張開,一瞬間大汗淋漓,沾濕了衣裳。
“燒炭?”如玥當即就蒙了,怎麼可能這樣的天氣裏,皇後的內寢竟然在燒炭取暖?恍惚間,她甚至不敢走進去,同樣是在深宮之內,難不成皇後與她活在兩個不同的世界。
襲兒輕聲道:“貴人,您怎麼不進來?”
如玥回過神來:“這樣的天氣,皇後娘娘……”
襲兒雙瞳中暗淡的光彩隱隱跳動,自己的心本也是靜不下來的:“娘娘隻說冷,冷得四肢僵硬,若是不生火,娘娘會不停地戰抖。”
走近床前,如玥不自覺揉了揉自己的雙眼:“娘娘您……”腦子裏忽然閃過四個字——形同枯槁。皇後慘白的臉色泛著揪心的青黃,眼底一團深深的烏黑,就連嘴唇也白得出奇。失了血色也就罷了,竟然連幾分濕潤都一並化作了幹裂,仿佛被炭火烤幹烘盡。
“你來了?”皇後費力地抽出了藏掖在絲綿被裏的手,竟一樣是白得令人心驚。如玥走上前來,正握住皇後的手,冰冷僵硬,襲兒果然說得一點兒也不錯。如玥恐慌不已,那是一種瀕臨死亡的氣息,悄無聲息地向皇後靠近。
“娘娘,你不舒服,隻管躺著就是。”
如玥示意皇後不要起身,可皇後卻固執地想要支撐起身子坐起來:“終歸不能這樣躺一輩子,趁還有些力氣,坐一坐也好。”
睨了如玥一眼,皇後笑道:“你今天的妝容很精致,看上去人也活潑了許多。如花似月的年紀,本就該這樣打扮才好。”皇後淒婉一笑,像是讚美,但更多的則是無力——無力去感慨這樣的絕美年華自己卻無力挽回,甚至連向往也是一種貪婪。這許久的孤寂,隻怕唯有帶進棺材裏去了。
“謝皇後娘娘讚譽。”如玥垂首,與襲兒一並用力扶了皇後坐好。芩兒將軟墊擱好,又替皇後掖好了被角,一番手忙腳亂,皇後總算倚靠好了。
如玥還是覺得哪裏不對勁,少不了問襲兒道:“禦醫今日可有來替皇後娘娘診脈?是怎麼說的?究竟皇後娘娘為何會患上這樣的寒證?”
襲兒道:“禦醫隻說是月子裏落下了病根,這些年來皇後娘娘又操勞,費勁心力,所以難免會折損了身子。”
“日積月累,也難怪會拖垮了自己。”皇後笑笑,好似無所謂,“已經是油盡燈枯了,還巴巴地喝那些苦藥做什麼?也省得禦醫白白費力。本宮怕是熬不過去這個冬日了。”
草木知春不久歸,百般紅紫鬥芳菲,又該是一番多麼好的景致,可惜再也與她無關了吧!
“皇後娘娘,你不要說這些不吉利的話。”襲兒紅了眼圈,不忍道,“總有春暖花開日,娘娘您一定能好起來的。”
皇後喘了幾口重氣,才漸漸平複:“本宮的身子,自個兒還不清楚麼。何況禦醫不過是平庸之輩,還當個個都是扁鵲不成?”
如玥似想起了昨日襲兒提到的石黔默,遂道:“臣妾聽襲兒姑姑說,太醫院的石禦醫醫術精湛,也正是娘娘您看得過眼的人,可有傳石禦醫來診治?”
皇後微微合眼,隻道:“那是本宮為你護下的人,斷然不會用,也用不得。倘若貴妃那裏知曉,豈會留下他為你效力?”
“說了好一會兒話,娘娘也口渴了。奴婢去備兩碗紅棗羹來,請娘娘與貴人稍候。”襲兒告退,芩兒也緊隨了出去,室內隻剩皇後與如玥。
“熱麼?”皇後見如玥的額上滿是汗水,想來是不適宜在她身側一並烤火的。
如玥微微搖頭:“無妨。”
皇後笑了,嘴角勾起:“本宮早就看出這一點了,你性子倨傲,卻不跋扈,凡事都能忍耐。”不待如玥開口,皇後又道,“可是有一點你要曉得,不該忍的時候不要去忍,讓那些不知深淺的人看見,還當是你生性懦弱呢。後宮之中,恩寵與威望並存,該立威的時候,也決不能手軟。”
“娘娘的話,如玥自當謹記。”如玥忽然想起了鎮寧方才的囑托,不忍問道,“娘娘當真不願見喜塔臘大人麼?”
皇後搖了搖頭,漫不經心地捋著垂在胸前的一束長發:“何苦再多一個人擔憂呢?”
如玥不知該說些什麼,隻垂下頭默默不語。
“娘娘,不好了。”襲兒慌裏慌張地走進來,“二皇子來了,在宮門外嚷,非要見您不可。喜塔臘大人也一同在,內侍們阻攔不得,八成是要闖進來了。”
“不,不行。”皇後哀戚滿麵,恨不能一頭碰死,“我這身子還有什麼好看的?綿寧是皇上嫡親的血脈,怎能讓皇上知道他這樣不懂事,割不斷母子情分,今後如何為君?襲兒,你去,就說本宮懿旨,未經由本宮許可,決不允許他踏入儲秀宮半步,否則終生不再相見。”
“這如何能攔得住?”襲兒犯難,“二皇子一向決斷,隻怕他今日是非要進來不可了。”
皇後本就身虛,聽襲兒這樣說更是著急得不行,禁不住氣息不穩,大口大口地喘咳起來。如玥緊忙扶好了皇後,一下一下地撫背為她順氣:“娘娘莫急,襲兒姑姑攔不住二皇子,臣妾去就是。”
“你去……”皇後蹙了眉,又輕微頷首,“你去也罷,早晚也是你說與他聽。”
這話意味深長,如玥隻覺得渾身一凜,徐徐起身開口:“娘娘好生安歇,如玥勸阻了二皇子會自行回宮去,改日再來向皇後娘娘請安。”
“嗯,也好。你記得,董佳梓淳不是那麼好招惹的,越是悶著頭不說話的人,心眼兒越是細小,隻怕這會子恨透了你也未知。”皇後雖未出宮,後宮裏的事已然逃不開她的法眼。如玥心中明了,唯有洞若觀火,未雨綢繆,才不至於遭險時無還擊之力。
襲兒倒是沒有說錯,比之先前鎮寧的架勢,二皇子有過之而無不及。
芩兒跟在如玥身後,少不了提點一句:“小主悠著點,二皇子的脾性堅毅,若是勸不住,小主不必強求。以免傷了和氣,往後的關係就不那麼好處了。”
如玥成竹在胸,欣然道:“你放心,我既然允諾了皇後娘娘,就必然能攔住這個二皇子。”
二皇子立在宮殿正門口,像煞有介事道:“本皇子要去看皇額娘,你們這些內侍竟敢阻攔,是不怕掉腦袋麼?”
趕緊快走兩步,襲兒率先上前勸道:“二皇子安,並非內侍膽敢阻攔,實在是皇後娘娘的意思,他們不得不遵從,何況方才奴婢也與喜塔臘大人說得清楚,自會好好照料娘娘的身子。請二位各自離去吧,再則這會子娘娘服了藥安歇著,實在是不便攪擾。”
“她是誰?”綿寧沒見過如玥,卻是驚奇她從皇後的宮裏走出來,“襲兒姑姑竟敢對本皇子信口雌黃,既然皇額娘已經睡下,她又怎麼會從宮裏走出來?”
“二皇子。”鎮寧見他出口不遜,連忙勸阻道,“這是如貴人,你豈能無禮。”
“舅舅……”二皇子嘟囔道,“皇阿瑪的貴人多了去了,我又不是個個都見過,不知道她是誰又有什麼關係。”
鎮寧怕如玥下不來台,緊忙致歉:“貴人請勿見怪,二皇子才過十四,到底年輕。這會子皇後娘娘又避而不見,難免憂慮心急,這才出言不敬,還望貴人見諒。”言罷,鎮寧恭敬地朝如玥施禮請罪。
如玥隻柔和一笑,似不經心:“關心則亂,我豈能不明白二皇子的心情。隻不過二皇子並不見得當真是關懷皇後娘娘,否則也不會這般失禮於儲秀宮外了。”如玥以眼神輕輕瞟了二皇子,多有輕蔑不屑之意。
“你胡說,你竟敢詆毀本皇子對額娘的孝心,真是膽大包天!”綿寧從未受過這樣的閑氣,且還是妃嬪當麵頂撞,急得臉騰地一下紅了起來。
如玥不以為然,隻笑道:“二皇子方才十四歲,莫不是說不過本貴人,就要動手了吧?”
二皇子憋氣得不行,死死攥緊拳頭,冷哼道:“胡說八道,本皇子雖然不足十五歲,卻也不至於你說的這般不堪。”言罷大步朝前,正與如玥麵對麵站立,“說我不是真的孝順皇額娘,你又有什麼依據?若是你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我必定扭了你送去毓慶宮,交由皇阿瑪親自處置。”
如玥撲哧笑出了聲:“二阿哥好大的架勢。”
襲兒替如玥捏了一把汗,當真是想分開這兩人來,遲一步,就不知會惹出什麼亂子來:“二阿哥,皇後娘娘既然有了懿旨,您就請回吧。襲兒必然會好生照料娘娘。”
鎮寧也勸道:“是了,二阿哥,咱們還是回去吧,皇後娘娘想必是安睡了。”
綿寧不依,怨憤地撇開鎮寧的手:“舅舅別攔我,凡事不外乎一個理字,她區區一個貴人,怎敢大放厥詞!”
如玥也向前了一步,更臨近二皇子。這樣近距離的細看之下,二皇子的輪廓倒是很像皇上,隻是那若水的雙瞳格外與皇後相似。回想起那一日首見皇後,一汪秋水似的雙眸當真令人難忘,如玥的心不禁一抽,隨即漠然一笑。
“小主。”芩兒有些擔憂,不自覺喚了一聲。如玥沒有回頭,亦不作理會,隻問二皇子道:“在你看來,什麼是孝順?”
“羊有跪乳之恩,鴉有反哺之義,為人子女,自當如此。如貴人不會連這些也不明白吧?”二皇子的語氣生硬,想來是生了大氣。好在如玥的性子亦有柔婉,以柔克剛用在此時必然是最適合不過的。
“不錯。”如玥應了聲好,仰首道,“曾子曰:‘幸有三,大孝尊親,其次弗辱,其下能養’,二阿哥以為呢?”略微對上二皇子的目光,眉眼間流淌出潤如春雨的暖意。
鎮寧看在眼底,焦慮的情緒稍微有些平複,好似這沁人的暖意流淌進了自己的心田。
綿寧本不預備回應,隻因如玥的話到底不錯,這才遲疑著“嗯”了一聲。許是又覺得煩躁,催促道:“你還想說什麼?不妨痛痛快快的。”
“既然二阿哥性情直爽,我就直說了。皇後娘娘抱恙乃是不爭的事實,二阿哥看與不看,娘娘都不能立時痊愈;再者說,皇後娘娘並不願看到你耽誤課業,硬闖儲秀宮,可你寧願違背皇後娘娘的心意,致使娘娘鬱結於懷,憂慮困擾,加劇病情。”如玥端正了臉色,並不似方才那樣柔婉,水亮亮的雙眸迸出威嚴之光。
“如玥有幸相伴於皇後娘娘身側,時日不算長,多少也明白了皇後娘娘的苦心,所有的牽掛均係於你一身,可你又明白多少?”
綿寧的眉蹙了幾蹙,如玥的話句句刺在他心口。皇額娘的用心,他身為兒子的怎麼會看不透,可他不是木頭人,也沒有一顆鐵石之心,自己的額娘患病,他怎麼能靜下心來鑽研治國之道?
如玥敏銳地察覺到二皇子態度的鬆弛,定然是戳中了他的軟肋,遂轉了口吻,訓斥道:“身為皇子,並不能洞悉你皇額娘心中所困,反而一味地逞強,意欲闖宮,逞一時英雄。難道這就是你眼中的孝義麼?”如玥周身騰起駭人的氣勢,不容辯駁的氣焰傲然蓋過了二皇子的憤怒。
如貴人氣勢之盛,就連一旁的鎮寧也有些愕然,更別說襲兒與芩兒了。大家的注意力不約而同地集中在二皇子身上,生怕他震怒之下做出失常的舉動。
畢竟對綿寧來說,這樣當麵的斥責隻怕連皇上也從未給過,更別說是如玥一個才入宮的貴人了,一時間心裏像是打翻了五味瓶,百感交集。如玥沒有躲避退縮的意思,硬挺挺地立在二皇子身前。她是坦然的,更是為了他好。倘若堂堂的二皇子連這些道理都不分明,又無容人的胸懷,將來憑什麼繼承皇位?
沉默了少頃,二皇子胸口的怒火竟漸漸退去,眼眶與鼻翼泛起了微微的紅意,語調裏添了些許祈求的意味:“皇額娘可好?是不是寒證複發了?”
隻這一問,如玥的心便軟了下來。十四歲,到底還是個孩子。
姑且就當他還是個孩子好了,如玥憐惜眼前這個懂事的皇子,也慶幸他沒有白白辜負皇後的一番心血,遂認真地點頭答道:“皇後娘娘的確是寒證發作,所幸性經過禦醫診治,已無大礙,但病去如抽絲的道理,二阿哥應該分明。現在隻消讓娘娘安心歇養,不日便會康複了。”
襲兒聽著這話刺心,又怕二皇子瞧出什麼來,連忙附和道:“貴人說得沒錯,娘娘很快就會康複了。”
綿寧見如貴人的目光肯定,言之鑿鑿,長噓了一口氣,向著儲秀宮作揖,揚聲道:“綿寧冒失了,還請皇額娘恕罪,皇兒已知皇額娘的心意,必不辜負您的期望。兒臣告退了。”
如玥微微頷首,目光因期許而溫暖起來。
襲兒動容,不自覺用手抹去了眼尾的淚水,聽了這樣欣慰的話,自然也是替皇後高興的:“二阿哥安心,奴婢一定好好侍奉皇後娘娘。”
走時綿寧不忘再看如玥一眼,依然是怨懟的語氣:“好一個淩厲的如貴人,綿寧自當記住你的訓誡。”
如玥恢複了原本和善的笑顏,故意不滿道:“二阿哥,你該喚本貴人一聲如娘娘才對。”
“哼。”綿寧輕哼一聲,並不理會,大步而去,鎮寧這才小聲對如玥謝道:“今日之事多虧了貴人,奴才不勝感激。隻是二皇子年輕氣盛,難免毛躁,希望貴人不要介懷。”
“大人言重了。”如玥就著芩兒的手緩步向前,“就當還了大人昔日解圍的恩情吧!”
一場涼薄的秋雨過後,整個紫禁城氣溫驟降,皇宮內苑的花也耐不得寒意,落敗了好些。反是妃嬪們新添了換季的衣裳,個個光鮮亮麗,將秋色點綴得猶如仲夏般繁花似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