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旦子也慌了神,一縮手花盆就掉在了地上,青瓷四分五裂地碎開,碎片正朝著瑩嬪的小腿處飛去。
然而這還不算最糟糕的。落地的土塊翻滾得到處皆是,爬出了好些蜈蚣來,個個活靈活現,扭曲著身子密密麻麻地爬在青磚地上。
瑩嬪早已嚇得麵無血色,連驚叫都不能了,身後的小宮婢也是沒見過這樣的場麵,一時間也不知道護著自己的主子,隻顧哆嗦著身子,躲得遠遠的。
如玥看著眼前的蜈蚣,像是爬在了自己的身上一樣,難受得無法形容。
淳貴人離瑩嬪最近,緊挨著便是隔了一段距離的如玥,而春貴人站在如玥身後,其餘的妃嬪總算是離得要遠些。貴妃本來站在淳貴人身側,這會兒早已遠遠地避開,躲在回廊的花壇處,小旦子與茉兒一左一右地護在貴妃身側。
妃嬪們跳著腳,瘋魔一般地叫嚷著。芩兒本想著保護如玥,卻不料心太急,一步沒踩穩跌倒在地上,腳腕處崴了一下,疼得她根本就站不起來了。
如玥心裏也是害怕得不行,麵上卻依然鎮定自若,這個時候,萬一誰要是從中作梗,推她撞在瑩嬪身上,恐怕她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芩兒,你先別急著起來。”如玥見她傷得不輕,忙亂中怕再出岔子,也隻好控製住局勢。更何況,那綠菊本就是從她宮裏送來景仁宮的,雖然時隔多日,她也未必就能脫得了幹係。然而心裏的抵觸與恐懼,豈是這麼容易就能消失的,眼見著蜈蚣四下亂爬,如玥的心抽搐得厲害,好似漏跳了幾拍。
就在如玥萬分驚恐之時,瑩嬪忽然朝著她伸出手來:“救我呀!”
眼見著瑩嬪一手護在自己腹部,如玥也觸動了心腸。那裏有個無辜而弱小的生命啊,她怎麼忍心見她受傷呢!
這下可怎麼是好?如玥遲疑著要不要遞過手去拉住她,人群中卻不知是誰踢了一腳,正將一條猙獰的大蜈蚣踢飛,衝著如玥的裙角而去。
天哪!如玥隻覺得自己快不能呼吸了,眼看著蜈蚣飛過來,瑩嬪的手也越來越近了,一時間她不知道該如何才好。慌亂之中對上貴妃得意的眼眸,內心席卷了強烈的憤怒。
果真是衝著她們來的,一石二鳥。
皇上的新寵竟憤恨地撞倒成孕的瑩嬪,這樣的彌天大罪,想來皇帝是不會輕饒的,如此陰狠的手段,隻怕也唯有貴妃才想得出來。
如玥將心一橫,一把攥住瑩嬪的手,無比鎮定地承受住飛來的蜈蚣。
“瑩嬪娘娘,您先站穩了!”瑩嬪眼看著蜈蚣飛向了如玥,這會子,她又握著自己的手,倉皇得不知如何才好。想鬆開,卻又不敢鬆開,隻得眼睜睜地看著蜈蚣在如玥的宮裝上來來回回地爬動。
“閉上眼睛!”如玥不知哪裏來的勇氣,淩厲地嗬斥,“快閉上眼睛!”
“哦!”瑩嬪慌了心神,隻得聽著如玥怎麼喊就跟著怎麼做。就在她閉上眼睛的一瞬間,梓淳忽然大叫了聲:“瑩嬪娘娘,蜈蚣爬上了您的腳!”
此言倒是不虛,如玥低頭瞧去,果然有一條蜈蚣受了驚一般飛快地爬上了瑩嬪的繡花鞋,卻是在花盆底兒的位置,想要踩下來倒不容易。
“怎麼辦?怎麼辦?”瑩嬪哭腔叫嚷,就是不敢睜開眼睛,著急得想要跺腳。
“你別動!”如玥死命地抖了抖自己的衣裳,用別在胸前的絲絹強行將身上的蜈蚣打掉,拉著瑩嬪就走,口中叮囑道,“娘娘別慌,有一處沒有毒蟲,你隨我來就是。”
瑩嬪早已嚇得六神無主,這會兒也顧不上討厭如貴人了,有什麼是比自己的安危更重要的?她隻能緊緊攥住如玥的手,攥住這棵救命稻草,生怕如玥甩開自己不管了似的,一步不離地跟著如玥就走。
這一走倒是好了,鞋麵上的蜈蚣幸運地掉了下去。隻是身前的春貴人發了狂似的,沒命地嚷著,眼看著就朝如玥撞了過來。如玥本就害怕,這會兒又牽著瑩嬪,實在不敢有太大的動作閃避,心想這下完了!如玥隻覺得心房猛地一抽。
“小姐!”正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沛雙的聲音猶如一束陽光照進了如玥的心。隻見她施展輕功淩空躍起,左閃右避,三兩下就輕巧地落在如玥身邊,一把托住如玥的腰肢,另一手擋開撲過來的春貴人,動作迅速而精準,一絲不差。
“沛雙!”如玥瞧清楚了眼前的人,喜極而泣,“快,扶瑩嬪出去。”沛雙微微一怔,似多有不情願,但畢竟事情緊急,容不得多想,她隻得鬆開了如玥,攬住瑩嬪的肩背:“娘娘別怕,跟我來就是。”
瑩嬪雖不放心,卻也沒有耽擱,及時地鬆開了如玥的手。隻覺得身子淩空騰起,忽而一陣涼風掠過,人已經穩穩當當地落在地上。才睜開眼,扶著她過來的沛雙又騰空而去。瑩嬪慌亂地看著腳下,總算是安全了,她這才安下心來。
沛雙的突然出現,是貴妃始料未及的。如玥身邊竟然有這樣身手敏捷的宮女,她不曾預料到。
幾個旋轉,虛步騰空,前前後後不過一眨眼的工夫,瑩嬪連同如玥就被先後帶出了險境。
如玥定了神,喚沛雙道:“去捉了那些毒蟲,蹍死,一條不留!”沛雙應了聲是,靈巧地騰了出去,三下五除二就把滿地的蜈蚣蹍死在腳下。
眾人的心也漸漸平複了,三三兩兩地恢複了鎮定的樣子。然而如玥知道,此事還不算完,貴妃既然能使出這樣的伎倆,就不會輕而易舉地放過她。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貴妃看著滿地活生生的蜈蚣轉眼腸穿肚爛地癟在地上,而瑩嬪與如玥卻是連一根頭發絲兒都沒有少,心中當真是惱恨得不行。尤其是瑩嬪那還平坦的小腹,在貴妃看來也格外突兀,恨不能一腳踢了上去才解氣。
“這綠菊的泥土裏,竟然有這麼多蜈蚣,倘若方才衝撞了瑩嬪腹中的龍裔,該如何是好?如貴人,你吃罪得起嗎!”貴妃從回廊處走了下來,踩踏著蜈蚣的屍體,徑自停在了如玥身前。
如玥欠身施禮:“貴妃娘娘息怒,臣妾並不知悉此事。”
“你不知道?你豈會不知道!這綠菊本就是從你的永壽宮搬移至此,若你不知情,難道這蜈蚣還是從本宮的景仁宮爬進去的嗎?”貴妃在人前一向竭力保持著自己溫婉賢淑的風範,今日動了大氣,嚇得年輕的妃嬪們連頭也不敢抬。
瑩嬪也慪得不輕,一把扯過如玥麵向自己。如玥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驚了一跳,還未及開口,瑩嬪一個巴掌便甩了過來。
“瑩嬪娘娘……”沛雙一把攥住瑩嬪的手,如玥還是狠狠挨了一個耳光,隻覺得耳邊嗡嗡作響,“我家小姐冒險救下了您,您非但不感激,竟然還……”沛雙憎恨,恨不得一巴掌打回去。
“閉嘴!”如玥不願沛雙在這個時候與瑩嬪起爭執,雖然白白挨了這一下子。
瑩嬪紅著眼,因驚慌未定而惱怒畏懼得不行:“蜈蚣是她放進去嚇唬我的,難道我還要感激她救了我不成嗎?”
如玥與瑩嬪對視,隻覺得今天的工夫是白費了,這樣淺顯沒有頭腦的女子,救得了她這一次,卻救不了下一次。她腹中的孩子,多半是保不住了。
“臣妾不適,先行回宮了!”瑩嬪憤憤朝貴妃施禮,不忘再剜如玥一眼。
貴妃心中暗自痛快,這一巴掌倒是不輕,隻不過沒有達成自己的目的,終究難受:“如貴人,你還有什麼好說,如果沒有,本宮自會將此事稟明皇上,由皇上親自調查,最為穩妥。”
淳貴人緊忙上前一步,朝貴妃施禮後才開口:“娘娘息怒,上次於儲秀宮內請安,臣妾親眼瞧見如貴人懼怕蚰蜒。那樣小的蟲兒都令貴人驚慌失措,險些失了體統,更何況是這可怕的蜈蚣呢!臣妾鬥膽猜測,此事必然與如貴人無關,還請娘娘您細細查明,以免錯怪好人。”
“那誰又說得好?”春貴人狠狠瞪著如玥,那架勢當真恨不得撲上來咬人似的。如玥心下覺得好笑,隻管醒著神兒聽她說來就是。
“方才大家也瞧得仔細,如貴人是怎麼也不肯靠近那綠菊花盆的,還有,蜈蚣落在如貴人身上,也是她親手撣下來的。淳貴人也不要忘了,咱們隻顧著害怕,可她如貴人卻還有工夫去救人呢!更何況,她的婢女出現得正合時宜,又是飛又是跳的,三兩下不就將她救了下來麼?主仆二人這樣默契,根本就是一早安排好了的。”
淳貴人聽了春貴人的話,少不了蹙眉思忖,默不作聲。
貴妃順勢道:“即便如貴人當真懼怕這些毒蟲,也大可以差遣手底下的人來做,她堂堂一個貴人,不必凡事親力親為吧?”
茉兒聽著自己主子的話,雙手死命地攥緊衣角。這話說得倒是不錯,貴妃一向對毒蟲頗有見地,都要她茉兒親自動手去做。茉兒早已分不清,究竟是毒蟲更毒,抑或是貴妃的心腸。
芩兒隻覺得腳踝斷了一般,疼痛難忍,卻也匍匐著跪倒在貴妃麵前:“娘娘恕罪。我家小主自上次儲秀宮受了驚嚇,夢魘了好些日子,服了好些藥才算是緩和了心神,這件事宮內無人不知曉,就連皇上也親自來安撫過好些次。試問一個這樣畏懼毒蟲的人,又怎麼敢以此招數害人,就不怕會再嚇住自己嗎?”
貴妃看也不看芩兒,高傲地昂起頭,語氣寒涼:“這也必然是如貴人的高明之處!撇得一清二楚。”
如玥靜靜聽著貴妃的話,自知因著皇後的關係,貴妃必容不下自己。不過好在她也不是完全沒有準備的,方才離開的誠妃,就是她的一線生機。
李貴人一直捂著胸口冷眼旁觀,春貴人與淳貴人根本是一明一暗地幫襯著貴妃。
“既然如貴人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那本宮就隻好將你交由皇上親自發落了。”貴妃的笑容明澈而陰毒,讓人仿佛是站在冰山懸崖上沐浴陽光,眼前看到的皆是美好與明媚,然而腳下卻是無盡的險惡,往前一步便粉身碎骨。如玥不得不佩服她,這樣的美貌融合了這樣的陰毒,竟然天衣無縫。
“請貴妃娘娘稍候片刻,如玥有法子證明自己並非心腸歹毒之人。那綠菊裏的蜈蚣,必然與臣妾無關。”如玥正經了臉色道。
淳貴人心思一動,明眸若水,所言也是回旋不定之意:“若是如貴人當真有法子能證明自己的清白,倒也好了,省得旁人猜忌。隻是不知道這法子是否可行?”
貴妃雖不情願給如玥釋疑的機會,但當著這麼多人的麵,到底也不能完全以貴妃的權勢鎮壓此事,遂道:“也好,那本宮就姑且信你。”
小旦子忽然瞧見苑子環門處有人立著。“是誰?”他吆喝了一嗓子,“還不趕緊進來向貴妃娘娘請安,畏畏縮縮地有什麼企圖?”
那人聞聲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一個抱著一盆綠菊的內侍。睿澄看清了來人,竟然是鎮寧:“是什麼風,竟然把喜塔臘大人吹進了後宮來,當真是奇了。這裏可不是皇後娘娘的儲秀宮哪,大人是不是走錯了地兒?”
貴妃的聲音半是玩笑之意,半是淩厲。鎮寧不慌不忙走上前來躬身行禮:“貴妃娘娘安好,各位娘娘安好。”
如玥也沒想到,誠妃搬來的救兵竟會是鎮寧。不過鎮寧前來,說服力倒是夠的,就怕引起旁的誤會,反而因小失大了。
鎮寧道:“並不是鎮寧有意闖宮,違反禁令,一早已經稟明了皇上,得了皇上的恩旨才鬥膽前來為如貴人作證。”
此言一出,貴妃的心一震,才出的事,竟然這麼快就傳進了皇上的耳朵。還當真是有些奇怪了。也容不得她多想,隻能聽了鎮寧的話再想對策:“既然是皇上讓你來的,有什麼話快說。”
“皇上賞賜如貴人綠菊時,這幾盆花是常公公與奴才一並檢查過,才送往永壽宮的。奴才身邊這位公公,就是培育綠菊的花匠之一,他可以證明,綠菊送至永壽宮時是沒有任何異常的。”
鎮寧的話才說了一半,春貴人就捺不住性子了:“這隻能說明,綠菊在送進永壽宮時是完好的,卻不能說明從永壽宮送往景仁宮時也是完好的。”春貴人睨了鎮寧一眼,輕蔑道,“大人這樣一說,反而證明了如貴人當真是動了手腳的,可以送她去皇上麵前治罪了。”
“幸好如貴人是穩妥謹慎之人,將菊花送出永壽宮時,也請了奴才身旁的小公公再次檢查過。”鎮寧一笑,淡然道,“春貴人何必這樣心急,待奴才把話說完,再怪不遲。”
“你這麼說,是何用意?”貴妃聽了鎮寧的話,多有不樂意,“難不成是本宮嫁禍如貴人麼?”
鎮寧謹慎一笑:“奴才不敢妄言,不過是據實陳述罷了。”
好一個喜塔臘鎮寧,果然和皇後一個德行。貴妃心裏憤慨不已,皇後這一黨人,怎麼都弄不死,好似這些蜈蚣一樣,個個狠毒無比,驕縱肆意地亂爬在後宮裏的每一處,讓人不得安寧!
“就算這些綠菊都經過花匠檢視過,難道居心叵測之人,就不能等到檢視過後再動手腳麼?還是說大人你自始至終都跟在如貴人身側,直到這花送進了景仁宮來?”睿澄似笑非笑,語調平緩,而在鎮寧看來,貴妃這話問得刁鑽,擺明了想要挑出些事端來。
如玥的心一揪,上次就因為自己的大膽疏失險些遭了算計,這一次無論如何,都不能再連累鎮寧了。正想說什麼,卻對上了鎮寧沉穩的目光。
“這自然是不可能,不過待娘娘看了這盆綠菊,就必然會明白了。”鎮寧示意如玥安心,便令身旁的內侍將懷中的綠菊擱在地上,“貴妃娘娘與眾位娘娘請看這盆綠菊表麵上覆蓋的土色,乃是黑土,而內裏的土色,卻是黃土。若花盆中的泥土被人翻動過,自然能看出跡象來。”內侍說著話,徒手扒開了菊花泥土的表麵一層,果然內裏的土色要黃一些。
貴妃含了一縷笑意,得意之色溢出眼角:“這些未打碎的花和這一盆也沒有什麼不同,大人也瞧見了。這又能說明什麼?”畢竟打碎的那一盆泥土散落在地,已經看不出什麼了。
鎮寧蹙眉問道:“公公可還有什麼細節沒有說清楚?”
內侍點了點頭,接著道:“回大人的話,玄機就藏在這黃土之中。”內侍捏起了一把黃土,又從懷中掏出一條小蟲擱在地上。小蟲緩慢地蠕動著身子,徐徐爬行。
如玥一個激靈,情不自禁地往後退了一步,隻見內侍將黃土撒在小蟲身上,僅僅一瞬間,那小蟲便停住不動,忽然翻滾得厲害,像是受到了極大的刺激一般。
“這是怎麼回事兒?”李貴人不解道。
“回貴人,這黃土中撒了好些驅蟲粉,就是為了防止小蟲啃噬根莖,導致菊花枯死才這麼做的。且說這驅蟲粉是經過宮中侍弄花草頗有經驗的公公調製的,慢說是小蟲,這藥粉的威力足夠毒死一隻老鼠。”內侍適當地停了口,恭順地垂首伏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