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的心中也已經了然,盡管如此,鎮寧還是不得不強調一二:“相信各位娘娘已經看清楚了,這藥粉的威力不小,倘若那蜈蚣一早就擱在了花泥中,隻怕這會兒早已毒斃了,又豈會翻滾著爬出來為亂,必然是才入土不久。依照現在的情形來看,蜈蚣隻藏匿在輕薄的泥下不深,否則隻怕也不能夠這般猖狂地逃出來,驚擾了各位娘娘。”
貴妃隻覺得自己滿腔的得意瞬間消失得一幹二淨:“果真如此,那就必然與如貴人無幹了。”這句真話,說得貴妃自己心痛不已,“既然事情證實了與如貴人無關,那倒也好了。”貴妃必然要擺出一副公正的樣子,“此事委屈如貴人了,在本宮宮裏發生這樣的事兒,本宮自然會一力承擔,查明真相。”
如玥端正了身子,紅著雙眼向貴妃道:“臣妾受點委屈並不打緊,可事關龍脈,皇上的子嗣是頂要緊的事兒,這等心毒手狠之人,必然是不能留在後宮了。還請貴妃娘娘替臣妾以及後宮各位姐妹做主,勢必要鏟除此人,永絕後患才好。”一番話說得極盡動容,如玥雙眸噙滿了淚意,來來回回蕩漾在眼底的濕意也觸動了鎮寧的鐵骨柔腸。
鎮寧順勢道:“貴妃娘娘安心,今日之事奴才自會代為稟告皇上,想來此事由娘娘您擔待,皇上也總算能安心了。”
貴妃豈會聽不出鎮寧的意思,擺明是拿皇上來壓製自己,卻也隻輕哼一聲道:“那就有勞鎮寧你了。”
“妹妹,你總算出來了,真擔心死我了。”誠妃候在景仁宮外有好些時候了,見著瑩嬪出來,見著鎮寧進去,就是盼不來如玥,心急得不行,這會兒如玥才一出來,她就忙走了過來,“可是都說清楚了?”
如玥頷首:“娘娘放心,臣妾這不是好端端地走出來了嗎?”
“可不是嘛!”誠妃緩了口氣,秀眉卻依然蹙著,“當時我就覺察出正中央那盆菊花有些奇怪,雖然也是綻放的姿態,花瓣的末端卻有輕微蔫了的跡象。按理說這花罕見,總該是嗬護得最盡心的,除非是人為動過了手腳,否則必然不會在正當時的季節枯萎。”
“多虧了娘娘您觀察敏銳,這才助如玥躲過了此劫。”說到此處,如玥懸著的一顆七上八下不安的心才稍微寧和了些。
誠妃聽了感激讚許之言,嘴角不自覺地卷翹:“我平日裏就愛侍弄些花,這才有了這點心得,總歸不算白費心思。”
許是剛才太過於慌亂,如玥鬢邊的流蘇纏繞在發髻上,淩亂不堪,誠妃伸手一捋才看著舒服了些:“皇後娘娘的病況你我也都清楚,做姐姐的隻希望自己沒有看錯人,希望妹妹你不要辜負皇後娘娘的厚愛。”
如玥目光柔和清澈:“臣妾鬥膽尊娘娘一聲姐姐,自入宮以來,姐姐對如玥的提攜眷顧之情,如玥半點也不敢忘。虧賴有姐姐為妹妹引薦了皇後娘娘,得娘娘照拂庇護,如玥才能一帆風順地走到現在。”
“好妹妹,你是個懂得感恩的。”誠妃扶起了如玥,心腸觸動,卻也有些惋惜,一個把恩情看得太重的人,在這後宮必然走不遠,這樣一想,誠妃也覺得自己很矛盾,“旁的話也就不說了,你且回去好好歇著吧。”
如玥拜別了誠妃,才顧著詢問芩兒的傷勢:“有沒有怎麼樣?疼得厲害嗎?可別是傷了骨頭。”
芩兒不住地搖頭,愧疚道:“若非沛雙姑娘忽然出現,隻怕奴婢要誤了小主的大事。”
“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先回宮吧。”連番的驚嚇,令如玥心裏很不安,也正是這種很不安的感覺,忽然激發她想到什麼,“沛雙,附耳過來,你幫我查一件事兒……”
回宮後,石禦醫為芩兒診治上藥,又照舊為如玥開了些寧心靜神的藥,叮囑了幾句注意休息,便匆匆退下。
如玥索性從下院撥了一個叫紫萄的小宮婢照顧芩兒,自己身旁就隻留下沛雙與樂喜兒侍奉,更加小心謹慎。不久,日子好不容易恢複了正常,總算平靜了下來。
“小姐,查到了。”沛雙想是一路狂奔著回宮來的,推門看見如玥便道,“果然和您猜到的一點不差。”
如此空玄的聲音,卻如同驚雷一般震心。
芩兒的傷才好些,被沛雙這沒頭沒尾的一句著實嚇得不輕:“小主,您猜到了什麼?”
如玥應驗了自己的擔憂,鬱聲道:“水蛭!這東西本是貼在身上吸食人血,但倘若不慎被活著吞入了腹中,那後果便不堪設想。”隨即聲調陡然高了一分,“皇後娘娘血氣不足而畏寒,日日服食補血益氣的良藥,卻不見好轉。就算是月子裏落下了病根,可長久以來,禦醫日日調養,那樣名貴的藥材用下去,即便不能除根,也總不至於夏日蓋棉被生火取暖啊!不行,我要去告訴皇上!”
如玥霍地站起身,卻一把被芩兒扽住:“小主,你冷靜一點。皇上是不會信你的,即便當真信了,禦醫又從皇後身上取出了水蛭,那又能說明什麼?一定就是貴妃所為麼?還是您一早投進皇後的食水中,意欲嫁禍……”
沛雙不住地頷首,讚同道:“姑姑說得對,就算奴婢真的在景仁宮內看見雙腿帶傷的宮婢,也不能證明水蛭就是貴妃蓄意養殖在宮裏的。可能是她們幹活的時候不小心招惹來的,又或者消息一走漏,貴妃就殺了她們滅口呢!”
芩兒也不住地頷首:“想來皇後娘娘的病是最近才加重的。皇上要是聽信了貴妃的話這樣來想,按時日推算,必然與小主您是脫不了幹係的。”
如玥何嚐不知道自己是衝動之舉,隻是貴妃這樣的手段,當真是她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淚水順著臉龐肆意流淌,心裏除了恐懼,隻剩下怨憤。
“我知道不該這樣做,是不該這樣做,可總不能由著她這樣陰毒吧!”斂住了所有悲慟,如玥定下神來,“明日就是八月十五,想來皇後娘娘身子不適,不會出席盛宴。沛雙,你這就親自往儲秀宮走一趟,稟告皇後娘娘,說明日我親自去侍疾。”
“小主您是打算……”芩兒看出如玥恢複了以往的冷靜,心中也鬆了一口氣,扽住如玥的手也緩緩鬆開,“先確定皇後娘娘體內是否當真有水蛭?”
“不錯。眼下沒有證據,我們怎麼說皇上也不會相信。必然要證實了此事,再請皇上親自出麵!”
那一夜,如玥仰望著天上玉盤似的明月,徹夜未眠。
因著太上皇的關係,八月十五皇上的後宮隻小小地設宴團聚,並未有過於奢侈的大動作。皇後娘娘身子不適並未出席,而如玥正好以此為由,一早就趕到儲秀宮侍疾。
“如貴人,娘娘已經起身了,您可以進去了。”襲兒走了出來,請如玥進去。
“有勞姑姑。”如玥示意沛雙瞅準時機去請石禦醫前來,自己隻身走進了內寢。
皇後倚在床榻上,無精打采地等著如玥進來,有氣無力問道:“你知道本宮病中,不預備見人,何故在今日來侍疾?須知今日乃月圓之日,若是由你陪伴在皇上身側,那可是無上的榮耀。”
如玥行過禮,奓著膽子坐在了皇後的床榻邊:“皇後娘娘怎會不知,如玥入宮侍奉皇上並非為了榮耀。”雖然未得皇後的允準,但如玥的行為舉止沒有半分僭越之心,反而讓皇後覺得就像是自己姐妹一樣親密無間。
握住皇後瘦如竹枝的手指,如玥隻覺得胃裏翻滾著酸水,幾欲想嘔,卻生生壓製住,直憋得她紅了雙眼。
“你這是怎麼了?”皇後看出如玥的異常,免不了蹙眉,“本宮之病非一兩日了,將死之人難免難看。既然辛苦,你又何必非要堅持前來!”
皇後倒不是責怪如玥,隻是不明白何以她這麼喜歡自討苦吃:“眼下,本宮是不能再為你做些什麼了,倒是你自己不該荒廢這大好的日子。”
“娘娘誤會了,並非娘娘病中難看,隻是……”如玥不知該如何說,更不知道她說出這番話來,皇後能不能承受得了,“臣妾鬥膽舉薦石禦醫前來,為娘娘診治,還請娘娘不要推托才好。”
“糊塗!”皇後聽了如玥的話,一口氣頂著,不住地咳嗽起來,如玥緊著拍撫皇後的背脊,好一會兒皇後才喘勻了氣,“那是本宮留給你的後路,太醫院好不容易才保留下來這麼個值得信任的人。本宮這將死之人,你又何苦……”
“娘娘對如玥的用心,如玥感激不盡,將心比心,如玥也不想看著娘娘走上絕路。隻要有一線生機,就不能放棄。”如玥含著淚,不知道是因皇後的所為而感動,還是因貴妃的所為而怨恨。總之心裏難受,難受得想要不管不顧地大哭一場。
皇後伸手,輕輕拍了拍如玥的手背:“平時看著你挺機靈的一個人,怎麼關鍵的時候犯了傻呢!本宮對你好,也是希望借你之手保住本宮的二皇子、本宮的幼弟。說到底,你與本宮非親非故,而我對你,不過是一種利用罷了。”
許是人之將死,皇後的話坦誠直率,也確實是這麼個理兒。如玥當然明白,後宮之中,哪裏來的真情實意,可關鍵的時候皇後還是寧願救下她,這已經足夠了。
“如玥知道後宮裏最不能信的就是情分,可如玥終歸是知曉當如何為人。在世為人,必然知道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有為人的準則與底線。如玥隻求問心無愧,午夜夢回不會因為自己做了的虧心事兒太多而心驚肉跳,不得安寧。旁人以什麼為準則,卻也不關如玥的事。”
皇後微微舒展了眉宇,彎卷了唇角:“你的想法何嚐不是我曾經想過的,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襲兒輕手輕腳地走進來,低聲道:“皇後娘娘,石禦醫來了。”
“請進來。”如玥不待皇後開口,徑自發了話。
“這……”襲兒為難地看了皇後一眼,見皇後麵色如常,意在默許,便退了下去,將人請了進來。
“微臣給皇後娘娘、如貴人請安。”石禦醫的話音才落,如玥就迫不及待地吩咐:“你趕緊過來,看看皇後娘娘的寒證是怎麼回事,可能醫好?”
石禦醫聞言心頭一緊,雖然自己一直是皇後安插在太醫院的人,但並不曾為皇後診過。太醫院的禦醫常常提起,皇後的寒證乃是生育皇嗣時落下的病根兒,實難醫好,如貴人這樣問,莫非是這病另有隱情不成?
皇後也覺得如玥這樣問很是奇怪,一時間也說不上是哪兒不對。
細細診脈,石禦醫的眉頭越蹙越緊,目光流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皇後娘娘氣虛血弱,有大量失血的跡象,但依照微臣看來,娘娘此時並無外傷,怎會如此?”
“如非外傷,會不會是內傷?”
如玥挑明了話頭,皇後的心像是被誰鑿了一拳般難受:“如貴人所指,究竟是何意?”
皇後不明白,可石禦醫卻是明白了什麼:“敢問娘娘,可時常覺得腹部疼痛難忍,但隻是短暫的痛楚,並不嚴重。”
如玥緊張地凝視著皇後的麵容,也希望得到一個肯定的回答。
“不錯,時常腹痛。本宮遣了奴婢去傳禦醫,人還未到,疼痛就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誕育皇嗣後,本宮身子的確不太好,但其後有相當長的一段時間,手腳也不至於冰冷。隻是近些年,越發不行了,尤其是這半年來,越發畏寒,容易疲憊,藥石根本無效。”皇後的心怦怦亂跳,“石禦醫,你且實話實說,本宮到底是怎麼了?”
“微臣鬥膽,再敢問娘娘一句,可有便痛、便血的跡象?”一時心急,話也問得露骨,隻是事出有因,皇後也沒有在意:“也有。”
“那就是了。”石禦醫睨了如玥一眼,沉重道,“微臣懷疑皇後娘娘體內藏有一些專門吸食血液的毒蟲,且已經有不少時日了。或者說,起初並不算多,但毒蟲在體內繁殖,數量不斷增加,才會導致娘娘您的身體越來越虛弱。若不及時根除,隻怕會將娘娘吸食幹淨……”
“是她!一定是她!”皇後攥緊了雙拳,一股怒火躥上心頭,“除了她,還有誰會有如此歹毒的手段?”
“娘娘息怒。”如玥勸道,“娘娘就算要清算這筆賬,也要先治好自己的病才是。”
石禦醫忙附和如貴人:“依照微臣推測,這些毒蟲應該就是水蛭。”
皇後有些發暈,聽了石禦醫的話更是險些休克:“水蛭……好歹毒的心腸。”
“可有辦法能驅除這些毒蟲?”如玥滿目憧憬,多希望石禦醫能給她肯定的回答。
“請娘娘與貴人安心,隻消日日服食化蟲藥粉,連續數日,一定可以將體內的毒蟲清除。隻是,皇後娘娘鳳體虛弱,這藥粉的用量需要仔細斟酌,倘若用量太小,起不到殺蟲的作用,反而會使毒蟲肆意猖獗;過了量,又怕驅蟲之餘,傷害了娘娘的身子。”石禦醫所說的不是沒有道理,誰也不知道皇後娘娘的腹中究竟有多少毒蟲為禍。而且長期以來,皇後的五髒六腑都因為失血而虛弱得不行。誰也不能保證,驅了蟲,人就一定沒事了。
皇後含著怨憤,決然道:“石禦醫大可以放心用藥,分量凶猛也無所謂。本宮這身子能挨過去就挨,挨不過去也總算知道因何而死。”
“娘娘……”如玥本想勸慰一句,可事到如今也隻怕皇後聽不進去,遂吩咐了沛雙道,“你跟著石禦醫去取藥,親自煎熬送來皇後娘娘這裏,不得由旁人經手。若是有人問起,也隻管說是補血益氣的方子。”
“哼!”皇後冷哼了一聲,怨懟道,“縱然你再小心也是無用的。石禦醫進了儲秀宮的院子,貴妃必然料想到出了何事。”
如玥心底湧起一股寒意:“那景仁宮為貴妃喂食毒蟲的宮婢八成是都活不了了。原本以為今日宮中諸事多,貴妃不見得有閑暇能斬草除根,看來還是臣妾淺薄了。”
“與其說你淺薄,倒不如說本宮愚鈍才好。貴妃擅用毒蟲,何以本宮從未懷疑過……”皇後擺了擺手,示意石禦醫與沛雙退下,這才惋惜道,“那緣靜公主屍首上的毒蟲,必然也是她的傑作了。連自己的親骨肉尚且可以如此,更何況是本宮——她的心頭刺。”
“皇後娘娘,您要不要派人去景仁宮查探一番。臣妾想貴妃總不至於處理得一幹二淨,隻要有些許蛛絲馬跡,總能稟明皇上……”如玥不甘心,總覺得這樣揭過去這一頁,未免太便宜貴妃了。
“她敢這麼做,必然想到了對策。”皇後自嘲而笑,“本宮到底也不如她的手段高明。”
如玥定了心神,忽而想起了什麼似的:“皇後娘娘想要克製貴妃,首先要做的,就是為二阿哥選福晉。”
皇後聽了如玥的話,心中似乎敞亮了些:“你這話倒是說得一點不錯。本宮的綿寧成了家,定了性,對他自身更有利。”
待沛雙拿回了驅蟲的藥湯,如玥喂了皇後飲下,才匆匆告退。皇後將替二皇子擇福晉這件頭等大事,也交由如玥來辦。